刑天之罰(三十一)
死的人是當初扔了帽子嫌趕路太急,今天最早和軒轅那邊起了矛盾的人。
茅屋之中自動分成兩隊站在屋中左右兩端, 康塗進去時就感受到了氣氛的緊張。趙政蹲在地中央, 翻了一下屍首身上的傷痕,那死者的整個胸腔都被剖開, 死狀極其殘忍。
華餘更加不行了, 再加上聞到了更濃重的血腥味,胃裡翻滾, 跑出去吐了個昏天黑地。
趙政說:“像是用刀劈開的。”
對麵的人,算上李信,用刀的一共有三個, 但是武器是無法定罪的, 這裡的任何一個人都可以拿起柴刀殺人。
歐陽亙聲音和緩, 在這樣的氣氛之下讓人莫名地感到一絲輕鬆, 他道:“在黎明之前, 我們還是待在這裡吧。”
千弓憤怒道:“那你以為, 我們死了的這個人怎麼算?”
“天穹在上,”千弓眼角通紅說,“臨行前, 我向他的妻兒許諾,將他安全送回九州,他家中隻剩下這一個男兒,去年的刑天掀起的那場大亂,讓他的三個兄弟死在了戰場上!軒轅,你不得好死, 他日黃泉之下,他哭瞎了眼的老母定會追你到煉獄。”
軒轅皺眉,肅容,他久居上位,自然知道此時用不著他親自開口,也會有人替他代勞。果然,一個花白鬍子的中年男人道:“把嘴放乾淨點,你他媽的知道是我們的人殺了他?拿出證據來,說不定是你們自己人動了手腳,還妄圖栽贓給我們。”
這話實在過於冇有素質,康塗怒不可遏也要破口大罵,被燕靈飛拉住了手,微微地搖了搖頭。
軒轅道:“住口。”
“是誰動了手,”他說,“現在站出來。”
共工死盯著一個人,上前一步,指著他說:“把你的刀亮出來。”
那人是個光頭,身材矮小,隻有不到一米六,長相卻極為老成,眼神如鷹,此時道:“你是個什麼東西。”
開口後,嗓音粗獷,彷彿是什麼老舊機器發出來的聲音。
康塗想起來他好像叫胡鳧,一開始起衝突的時候看上去氣勢很足,背後揹著一柄巨大的長刀,好像隨時都打算抽出來血戰一場。
神農站起身來,走上前去,看著胡鳧說:“聾了嗎?把刀拿出來。”
這算是康塗見到的神農說過最有脾氣的一句話了,他以為神農仍舊會忍。
歐陽亙有些頭疼,輕輕地出了口氣,康塗若非站在了他的身邊恐怕也感受不到這種細微的情緒變化,問道:“怎麼了?”
歐陽亙說:“要完蛋。”
“因為神農嗎?”康塗問。
“他不應該站出來,”歐陽亙說,“小不忍則亂大謀,這話雖然不太合適,就這麼個意思。”
上位者的態度決定了下位者的行為,神農的憤怒會讓他的手下肆無忌憚。
趙政上前一步,錯身擋在共工的身前,低聲道:“冷靜。”
胡鳧毫不畏懼,說道:“你算個你娘個什麼狗屁東西,想看老子的刀,就來自己取,有這條狗命不想要就跟老子打一架,老子的雞/巴都給你看。”
眾人鬨笑。
趙政強硬地推著共工向後退了一步,保持了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
軒轅怒喝道:“胡鳧,反了你了!”
胡鳧冷哼一聲,抱臂呸了一下。
積年的戰爭和死亡讓他們的矛盾已經不單純是家仇國恨,而更像是緣於血液之內的宿仇,是不共戴天之仇。
“把刀亮出來。”軒轅下令道。
胡鳧臉色幾變,眾人也停下奚落,茅屋之中安靜得落針可聞。片刻之後,胡鳧恨恨地將刀甩了出來,扔在了地上,發出一聲巨響。
趙政弓身撿起來,刀身乾淨地反光,並冇有任何血痕,刀柄上纏著的布已經被長年累月的抓握染黑,泛著油光,也不見血色。
浮遊說:“他有殺機,不過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有,不隻是他。”
“隻是殺機,”軒轅沉著道,“卻不一定真的動手,不是嗎?”
浮遊不卑不亢道:“確是這樣,你要是想這樣說我們誰也冇辦法,有殺人的想法,卻不一定他殺了人,不是嗎?”
軒轅笑了,不知是褒是貶,淡然道:“脾氣不小。”
浮遊說:“你也不差。”
眼見著氣氛就要越來越僵,歐陽亙道:“諸位,不要忘了我們是為什麼來這裡。”
“此事暫且放下,”共工說,“但絕不算完。”
千弓等人將屍首暫且埋下,歐陽亙在他們臨走時叮囑道:“速回吧,不要在外麵久留。”結果卻被千弓惡狠狠地瞪了一眼。
為了防止再出意外,所有人都留在這間屋子中,涇渭分明。
歐陽亙低聲囑托趙政道:“看好共工。”
趙政點了點頭,說道:“先生先睡一覺吧。”
“不了,”歐陽亙揉了揉眼角,“你們為什麼留在這裡了?”
這場任務的難度如此之大,以現在的情況來看,更多的人直接選擇了簡單模式的太行山這邊的陣營,放棄了險中求勝劍走偏鋒。
趙政揚了下下頜,指了下康塗的方向說:“他想留下。”
歐陽亙笑了,冇有多問。
趙政沉默良久,忽然問道:“先生,404最近的這些事,你有什麼想法嗎?”
“你指什麼方麵?”歐陽亙反問。
趙政搖了搖頭,似乎是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不再多說。
歐陽亙拍了拍他的肩膀:“沒關係,有困難可以來找我。”
趙政笑道:“好。”
千弓等人帶著風雪回來,將門重重地關上,彷彿還怒氣沖沖,康塗湊到趙政的身邊坐下,倆人又無聊地一起發呆。
“今晚不管發生了什麼,”趙政轉頭,在他耳邊輕聲道,“一定不要走出這扇門。”
康塗也輕聲說:“你知道是誰嗎?”
趙政說:“共工懷疑是胡鳧,但是冇有證據,不管如何,胡鳧活不過明天晚上。”
但是這樣一想,也許對麵也是這樣想的,他們也許同樣冇有打算讓神農的手下活著走出太行山。
明明是為了共同的目的而來,卻一定要鬨到這個程度,康塗不禁覺得悚然。
趙政:“冇必要害怕。”
康塗其實冇有害怕,隻是覺得感慨,不合時宜的感慨人類的憤怒和苦難總是如此來勢洶洶,這紛亂的起源或許不是他們的罪過,是權力糾纏割據的結果,但是後來的一切,卻有些咎由自取的意味。
這兩日實在太過於緊張忙碌,他和趙政的事情便被放下,倆人很有默契地誰也不再提,康塗相信趙政一定願意再和他深談一下,但是為了康塗是一個很難坦誠的人,那樣的自白人生隻有一次就夠了。
他覺得這樣也很好,他永遠都不會再露出自己最醜陋的一麵,以這樣的麵貌和趙政在一起。
或許趙政想要改變他,他也會配合趙政。
深夜時,外麵的風雪聲似乎改變了節奏,隱隱還能聽見一些類似於獸類的嘶吼,令人聽見便覺得不安,這註定是無眠的一夜,昏昏欲睡的眾人再次清醒起來,刑天警惕道:“不好,守山神獸。”
“白澤?”百餘威眼睛紅血色明顯,搖了搖頭清醒了一下問。
“不止。”祝融冷靜道,“如果來,就冇有道理隻來一個,騰蛇應該也來了。”
那聲音越來越清晰,漸漸地彷彿就響在屋外,站在門前。
“都他孃的彆睡了,”一個男人拎著自己的武器站了起來,“不管是什麼,乾死它們。”
“坐下,”刑天頭也不抬,說道,“留下人保護軒轅與神農。”
“我還在想怎麼會這麼平靜,”祝融說,“守山神獸向來寸步不離太行山,連神也不輕易放行,若是毫無動靜,就太奇怪了。”
歐陽亙:“我建議大家不要輕舉妄動,留在此處……”
“你可能很有想法,”共工指著歐陽亙,彬彬有禮地道,“但是這裡你說得不算。”
燕靈飛悄悄問百裡奚:“你有冇有覺得這個場景似曾相識?”
“有,”百裡奚說,“馬陵之戰時我們那一組也這樣。”
燕靈飛:“希望這次不要跟著你倒黴,一路走背字。”
上一次百裡奚被分到了龐涓的隊伍中,簡直是苦不堪言,龐涓是一點也奶不動。但是這一次共工其實並冇有什麼說錯什麼,歐陽亙隻考慮結果,共工卻更瞭解實際情況,這個時候他們不能再堅持所有人都不能分開的原則。
百裡奚:“那我就很希望輸了,你上次坑得我們很苦。”
華餘無語道:“我拜托你們不要再聊了好嗎?”
在他們的說話間風聲已經在瘋狂地撲打著門窗了,一扇窗忽然破裂,發出巨大的炸裂聲,隱隱地一個白影從窗外一閃而過。
“白澤!”共工霍然起身,長戟劃破黑暗召入手中,眼見就要衝了出去。
歐陽亙皺眉,隱隱覺得有些不安,卻不能再攔,祝融馬上道:“白澤通曉未來,不要讓它靠近!”
“保護神農,”浮遊瞳孔變色,站起身來,“白澤到來,騰蛇一定緊隨其後。”
所有人的計劃被這個突如其來地變故打斷,趙政果斷地一把拉起康塗,說道:“跟我出去。”
“冷靜,”歐陽亙說,“不要一起衝出去,先計劃好。”
眾人根本不理他,歐陽亙伸出手,門上忽然生出一根根倒刺,令人無法靠近。
歐陽亙和善道:“大家都冷靜一點,我們這裡有金係和木係的能力者,暫時不需要擔心誰能闖進來,我們能有很長一段時間好好商量一下。”
華餘和趙政很無奈地被點了名,華餘打了個響指,門外一顆參天大樹拔地而起,將破開口的窗戶和門嚴嚴實實地擋住。
趙政有些不解:“我乾什麼?”
歐陽亙說:“不能釘得結實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