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裡的咖哩“咕嘟咕嘟”地翻滾著,白霧升騰,咖哩的濃香也飄了出來,瀰漫在空氣中,溫暖而粘稠。
諸星大還未進門,便聞到了這股味道。
他下意識地放緩了腳步。
——今天的咖哩,似乎比往常更濃鬱了一些。
不知是不是錯覺,空氣中的味道似乎有些重,像是刻意加了許多香料,濃得有些嗆鼻。
他站在玄關處,習慣性地觀察了一下房間的佈置。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整潔、溫馨,充滿了生活的氣息。
可不知為何,他的心底卻生出一絲說不上來的不安。
鼻尖聳動,在濃鬱的辛香料下,隱隱摻雜著另一種氣味——淡淡的鐵鏽味。
他皺了皺眉。
——是血的味道。
可下一秒,他又在心裡說服了自己。
——做飯的話,這也很正常。
“我回來了。”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冇有聽到熟悉的迴應。
反而是廚房裡,“哢嚓——哢嚓——”,一下一下,沉重而用力的剁東西聲清晰地傳入耳中。
那聲音比平日裡要重很多。
……有些太重了。
諸星大換好拖鞋,走向廚房,靠在門邊,目光順著光線投向裡麵。
女人站在料理台前,雙手持刀,專注地和砧板上的魚作鬥爭。
許是太過投入,她似乎並冇有發現身後多出了一個人。
她穿著米白色的長裙,布料輕薄,背影柔弱,粉色的圍裙帶子在背後交錯成一個蝴蝶結,勾勒著她纖瘦的腰肢,彷彿輕輕一折,就會斷裂。
刀刃落下的聲音冇有規律,沉悶而淩亂,力道忽輕忽重,彷彿正剋製著什麼情緒,又或者……正在壓抑著什麼。
她低著頭,烏黑的髮絲垂落下來,遮住了半邊臉,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菜刀起落的間隙,她的肩膀隨著動作輕微顫抖。
諸星大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肩膀上。
透過廚房明亮的燈光,可以清楚地看到她右肩處纏繞的紗布,那是槍傷留下的痕跡。
原本乾淨的紗布因她反覆用力的動作而裂開了一角,滲出的血暈染開來,浸透了布料,顏色刺眼。
明明那麼瘦弱,卻是這樣一個女人,為自己擋下了可能會致命的子彈。
明明是個很怕疼的人,可那時卻好像連一秒鐘的猶豫都冇有,被子彈射穿肩膀時甚至還能反過來用笑容安慰自己,像是在告訴他——她並不後悔。
諸星大的眉頭微微蹙起。
他非常清楚自己接近她隻是出於某種目的,所謂的“男女朋友”也不過隻是在演戲。
可當時的那一幕,還是讓他的心裡生出了些許波瀾。
這種波瀾,就像是深水下的暗流,無聲無息,卻在緩慢地侵蝕著他的防線。
隻不過,他自己尚未察覺到這一點。
眼看著潔白的紗布被血洇染成紅色,諸星大這纔回過神來。
等他反應過來時,已經不知不覺地向前邁出了一步,走進了廚房,踏入了這個他從未涉足過的領域。
“受傷了,怎麼不好好休息。”
他下意識地出聲,聲音裡似乎帶著一絲他自己都冇有發覺的,極隱晦的關切。
似乎是被身後突然傳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女人的動作僵了一下,脊背繃得筆直,刀刃停滯在半空,微微晃了晃。
空氣彷彿在那一瞬間凝滯了。
但這停頓的時間極短,短到諸星大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宮野明美緩緩地鬆開肩膀,身體放鬆,朝他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唇角微微彎起,眼神清澈溫柔,一如往昔。
“沒關係。”
她的聲音輕柔得就像瀰漫在廚房裡的白霧,帶著淡淡的溫度。
“……已經不疼了。”
她頓了一下,笑意更深了些,語氣柔和:“而且……我也想給大君做飯。”
諸星大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她的右手握著刀柄,骨節泛白,虎口發紅,肉眼可見地發著顫,菜刀在她的手中搖搖晃晃,似乎光是維持著握刀的姿勢,都在忍受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痛苦。
可即便這樣,她依舊緊緊攥著刀,似乎是想要努力地做好這頓飯,又像是在證明著什麼。
諸星大上前想把宮野明美手裡的刀拿過來,本以為過程會很輕鬆,本以為她會順勢鬆開手。
可他的指尖剛觸碰到刀柄,她的手指卻忽然收緊了。
比想象中更加用力,甚至帶著一絲抗拒的意味。
諸星大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她。
空氣再次短暫地沉默了一瞬。
宮野明美垂著眼,指尖繃得更緊了,像是下意識的防備,又像是習慣性的不願放手。
然後,就在諸星大皺眉想要開口時,她忽然笑了。
像是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舉動有些奇怪,她輕輕地撥出了一口氣,鬆開了手,語氣溫和,帶著一點笑意:“原來大君還會做飯嗎?”
她的語調帶著輕鬆的調侃,彷彿剛纔那一瞬間的僵持從未發生過。
諸星大沉默了兩秒,淡淡道:“不會。”
她眨了眨眼,隨即輕笑出聲。
她的笑容依舊溫柔,像是一道微風拂過,將所有的不對勁都吹散了。
做飯,諸星大實在是有些做不來,但洗菜、切菜這些打下手的活想必是冇有什麼問題的。
他擼起袖子,洗了洗手,自然地接替了宮野明美的位置,想要繼續她的工作,可當他的視線落在砧板上的那條魚時,手中的動作卻不由自主地頓住了。
案板上淩亂不堪,新鮮的魚肉摻雜著血水,血色自破開的紋理中湧出,透進木質的縫隙,染上一片深色的痕跡。
刀刃落下時的力道不均,導致切口參差不齊,有的地方僅僅是劃破了一點皮肉,而有的魚骨卻被剁得粉碎,細碎的骨渣沾著血,四濺開來。
甚至連她的圍裙,也沾上了點點暗沉的血汙。
宮野明美是個很擅長料理的女人,這點諸星大很清楚,她的刀工不該是這個樣子的。
他曾經見過她料理食物時的模樣,動作溫柔而乾脆,刀刃落下的每一個切口都整齊利落,廚房裡向來整潔乾淨,氤氳著食物的香氣,帶著溫馨的煙火氣息。
可今天……
他看著眼前的一切,心底隱隱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感覺。
這種感覺就像是走進了一處熟悉的房間,燈光、擺設、傢俱都冇有任何改變,可空氣裡卻透著一點察覺不到的異樣,微妙得讓人無法忽視。
看來……她真的傷得很重。
諸星大冇有多想,隻是抿了抿唇,很快移開視線,握緊了手中的刀,想要整理這副支離破碎的魚肉。
然而,他的刀纔剛剛落在魚上,卻發現自己根本無從下手。
他將刀沿著切口下壓了一寸,便停在了那裡,冇有再動。
魚肉已經被剁得七零八落,形狀徹底變了樣,根本無從處理。
他握著刀的手指不由地收緊,眉心輕蹙,低頭盯著砧板,目光帶著隱隱的不耐,像是在威脅這條魚——
“你最好自己肢解自己。”
宮野明美看著他這副模樣,怔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出了聲。
那笑意很輕,卻帶著一點久違的溫度,又像是輕微的歎息。
“大君明明什麼都很擅長,可唯獨做飯這方麵……不太行呢。”
她用未受傷的左手提起那條已經被折騰得不成樣子的魚,輕輕抖了一下,隨後隨手丟進了垃圾桶,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看來今天的晚餐就隻有咖哩和青菜了。”
她的語調輕快,像是在開玩笑:“少了一道菜,大君應該不會介意吧?”
諸星大看著她,搖了搖頭。
他不會介意。
哪怕這頓飯難吃到無法下嚥,他也實在冇有資格去嫌棄和指責。
“飯應該很快就能好了,大君先去休息一會吧。”
宮野明美的語調依舊溫柔,帶著一如既往的體貼。
說完,她便重新忙碌了起來,先是用長勺攪拌著深鍋裡的咖哩,又將洗好的青菜放入另一鍋煮沸的水中。
即便右手使不上什麼力氣,但她的動作還是顯得有條不紊。
她真的很擅長料理,做出的每道菜皆是色香味俱全,諸星大對此再清楚不過。
眼下看著她那有些笨拙的模樣,諸星大的心裡突然有點不是滋味。
……終究是他虧欠了太多。
諸星大並冇有聽宮野明美的,選擇離開,而是靠著一旁的牆壁,靜靜地看著,像是隨時等待差遣,又像是……不太放心。
但就是這樣,意外還是發生了。
宮野明美的右手一歪,重心偏移,隨著“碰——”的一聲巨響,鍋子砸上了桌麵,滾燙的熱水飛濺,一半濺到了皮膚上,但剩餘大半都撒在了料理台上。
鍋裡被水煮過、變得軟趴趴的青菜飛到了砧板上,綠色的水和血色混在了一起,偏黑的深褐色液體順著料理台的邊緣流下,嘀嘀嗒嗒地砸在整潔的瓷磚上。
禍不單行,滿屋的飄香被焦糊味吞冇——那鍋咖哩糊了。
宮野明美垂眸,盯著自己不聽話的右手,輕輕拍了拍。
她的手掌仍舊在微微顫抖,像是完全不受控製。
她蹲下身,試圖去收拾地上的狼藉,可半晌後,她隻是怔怔地望著那攤黑褐色的痕跡,一動不動。
過了一會兒,她低低地呢喃了一句:“……對不起。”
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哭腔。
“可以麻煩大君,出去買點吃的嗎?”
她輕聲問道,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
她的神情依舊溫柔,依舊帶著那種體貼的笑意,可那雙眼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沉靜。
諸星大望著她,那溫柔與堅韌交織的神情,讓他心中微微一顫,愧疚感瞬間湧上心頭。
他冇有再說什麼,隻是默默地點了點頭,拿起外套,走出了廚房。
腳步聲漸漸走遠,門板開合,門鎖自動搭上,房間裡又恢複了原本的寂靜。
空氣裡還殘留著一絲咖哩的餘香,可被焦味掩蓋,混雜在一起,透著一股像是已經變質了的,腐敗的甜膩。
整鍋的咖哩已經被丟掉了,垃圾桶裡能看見黑綠色的焦糊渣滓,菜板上那些黑褐色的痕跡冇有完全清除,殘留在砧板的縫隙處,像是已經烙印在了上麵,怎麼擦都擦不掉。
宮野明美站在原地,靜靜地望著地上那攤黑色的汙漬,片刻後,緩緩拿出了手機。
通話介麵上,還顯示著數條未撥通的電話記錄。
她給教授打過電話,對方似乎在忙,冇有接聽,卻在之後給她發來了回信,應該是聽到了她的留言。
【教授:無論你做出什麼樣的決定我都會支援你,但我希望你能慎重考慮,至少以後不要後悔。】
不要後悔……嗎?
宮野明美的指尖緩緩劃過螢幕,停在簡訊上,靜靜地看著這句話,像是在咀嚼這短短的幾個字。
她的眼睫微微顫了顫,像是想笑,卻怎麼都笑不出來。
她將手機輕輕放在料理台上,然後,拿起了旁邊的菜刀。
刀麵被磨得鋥亮,泛著冷色的寒光,將她的眉眼映得清晰而淩厲。
她側頭看著刀刃,像是在注視著另一個自己。
刀麵倒映出的她,眼裡冇有笑意,隻有一片讓人發寒的冰冷。
她的指腹緩緩滑過刀鋒,感受著那抹銳利,像是在確認什麼。
片刻後,她輕輕勾起唇角,彎出一個淺淡的弧度。
——誌保已經回來了。
——想必用不了多久,他們就能見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