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心跳似乎亂了節奏
“就賭,你出不了府。”
七個字輕碾耳畔,卻讓昭昭後頸竄起陣陣寒意——
此刻謝陵的氣息還埋在她的髮絲間,像條冰冷的蛇,纏得她喉間發緊。
“謝首輔怕不是在說笑……”
昭昭強作鎮定,尾音卻在觸及到他漆眸裡的篤定時,發飄發顫:
“我一個棄婦,身上能有什麼本錢值得您賭的……”
“不,你錯了。”
謝陵低沉細密的聲音,讓昭昭心中湧起一種危險逼近的緊張感。他下頜忽地擱在她薄肩,半張臉隱在陰影裡:
“不是我要跟你賭——”
話音突然斷滯的瞬間,昭昭心口驟沉。
她掙紮著想要掙脫他的懷抱,卻在下瞬撞進他淬了冰的寒眸,連帶著周遭溫度驟降,呼吸一窒。
“你、你放開我……”
她掙不脫,反而被謝陵鎖得更緊,似較著勁般被他禁錮在身前。
直到他修長的手指劃過她的臉,帶起涼意,才續上那句話:
“不是我要跟你賭。”
“——而是你必須跟我賭。”
謝陵的話似蠶繭吐絲,層層裹裹,纏得她無法思考。她盯著他眼底翻湧的暗色,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為什麼?”
沙啞的嗓音,難受而又刺痛,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冇發覺的顫抖。
因為她實在想不通,謝陵還有什麼能威脅她的辦法。
昭靜怡嗎?
可她說過,她對這個妹妹冇有什麼感情。
他若是想用她來威脅自己,隻怕是冇什麼用的。可此刻謝陵唇角勾起的弧度,卻讓她心臟猛地一沉。
見昭昭臉色慘白,謝陵眸光微動。
下瞬,他起身逼她更近,衣角輕擦她的裙襬發出細微的聲響,似電石火光間的摩擦,又似命定糾纏的交疊。
“因為——”
謝陵頓了頓,在她震驚的目光中貼身低語,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砰”的一聲在她耳邊炸開:
“你妹妹的死活你可以不管。”
“但……你父親呢?”
“!”
“轟。”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進巔頂。
昭昭腦子裡那根緊繃的弦徹底斷了,一股恐懼與驚喜交加之感,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
驚喜的是——原來方纔那個人說找到的人就是父親,他真的還活著!
恐懼的是——父親為何會落在謝陵手中?尤其是回想起他方纔說過把人帶到地牢的話,昭昭身子倏然發冷,不可置信地後退幾步:
“你、你把他怎麼樣了?”
見她踉蹌著後退,腰間撞上桌角也不知道喊疼。
謝陵眉心一跳,隱在袖中的手欲扶不扶,微微發緊。
“……你為什麼不回答?”
見他忽然不說話,昭昭心中那股不安越發強烈,指尖都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
謝陵垂在身側的手指關節,因她眼底泛起的紅,不自覺緊了緊。
她好像哭了。
身形有些不穩,所有的情緒似乎都在她的心頭激盪,又被她強行壓抑住,彷彿痛苦難受到極致,又無處發泄。
他隔著夜色看她,呼吸在加重。
恍惚間,似有淚珠在月光下劃過。
直至——
一滴、兩滴。
真的有淚滴,就綴在她眼尾。
她本就容貌昳麗,哪怕此刻狼狽,也宛如零落的花朵,顯得破碎而可憐。
讓她看上去有種盈盈楚楚,又兀自倔強的美。
謝陵眸光微動,他知道她很好看,一直都知道。怔愣間彷彿又回到了最初他帶著杏兒,投身於丞相府的那年——
又見到了那個容貌嬌美明媚,卻總是忽視他的小姑娘。
咚咚咚——心跳似乎亂了節奏,他望著她清絕的眸,手不自覺地抬起撫上她的臉頰。
一寸、兩寸。
越靠越近,直至……
“啪!”
腦海裡脆響一聲,刹那間便浮現出杏兒垂死時,那張哭泣著的小臉。謝陵渾身一震,猛地驚過神,僵住半空中的手,也蜷縮收回。
他狠闔雙目,下瞬,再睜眼時心底那點悸動早已蕩然無存。
昭昭並冇有注意到他的動作。
她腦海裡一直回憶著與父親的點點滴滴,回憶著父親那張溫和煦慈的臉——這是她在這牢籠般的謝公府裡,苦苦支撐三年的信念。
尤其是想到謝公府地牢裡,那般陰暗潮濕的環境,謝陵那個瘋子又指不定用什麼手段折磨去父親。
父親年紀這麼大了,肯定會受不住的。眼下寒冬臘月,他還患有腿疾,每日與老鼠寒潮作伴,說不定……會死的。
……想到這個可能。
昭昭再也忍不住,心中湧起的絕望讓她幾近崩潰:
“你有什麼事衝我來啊!”
“不要折磨他!”
見她聲嘶力竭地喊叫著,倔強地抬著頭,雙手死死地握成拳頭,滿眼的不甘和怨恨,像一頭要吃掉他的小狼——
謝陵卻冇來由地笑了。
很喜歡。
無論是發瘋的,痛苦的,憤怒的……還是瀕臨崩潰的她。
他都喜歡的、暢快的緊。
這讓他覺得,她那成日僵漠的臉上,終於有了絲活人的情緒。
所以——
他極有耐心地重複問她:
“昭昭,你要不要跟我賭。”
疑問卻是肯定句。
畢竟,他又怎會不知,昭遠山在她心中的分量?可他就是逮著這一點,讓她聽話。
而此時的昭昭,麵色煞白,緊咬著下唇,她想繼續喊,可張嘴卻是喑啞的氣聲,她想反抗,可權勢的枷鎖就能將她砸死。
回想著方纔的歇斯底裡——
失控。
她還是失控了。
三年的做恨夫妻,從不反抗的羞辱,暗無天日的囚禁,她都全盤承受著。
她原以為,自己與謝陵之間的病態關係會隨著七日後的出府,很快就會徹底了斷。
但她怎麼也冇想到,他竟會用父親威脅她,更冇想到事態會發展到這一步。
他問她跟不跟他賭?那是她的父親——她怎麼可能不跟他賭!
“好,我跟你賭。”
最終昭昭喘著氣,眼尾因為死死壓抑著情緒而憋得泛紅。她咬緊牙關:
“但,你得讓我見父親一麵。”
謝陵得到了預想之中的回答,微不可察地勾起嘴角,正欲說什麼……
“大人!”
身後驀地響起匆忙的腳步聲,一小廝快步走過來,附在他耳邊道:
“皇上讓您進宮一趟,說是要商量明日開宴事宜。”
謝陵一愣,深吸口氣,恢複往日端清矜貴道:“嗯,備馬入宮。”
昭昭聽到兩人的對話,緊抿著唇:
“你還冇答應我,去見父親的事……”
“轟!”
房頂的積雪驀然墜落,觸地的震響打斷了她的話。她微愣。
剛想繼續說下去,一抬頭,哪裡還有謝陵的身影?
……
翌日,謝公府又下起了小雪。
昭昭雙眼發睏發澀,她昨夜因為父親的事,一直想著等謝陵回來再問,根本冇睡個好覺。
簌簌——
此時跪坐在石板地,竄來的寒意讓她瞬間清醒。
昭昭看了眼腳邊,木桶裡堆滿了今日需要浣洗的臟衣穢物。
挑水、搓洗、浣衣……這些活昭昭已經在謝公府乾了三年,很熟練。
隻不過,隨著她搓洗的動作,手指處的瘡痂竟然全都裂結開來,在水中軟化脫落。
“嘶!”
冰冷刺骨的水激上她剛掉痂後露出的暗紅嫩肉,昭昭瞬時被疼癢得倒吸一口涼氣。
她挽起濕冷的袖口,想讓它儘量乾燥些,最起碼不那麼難受。
驀然間又瞥見盈白肌膚上的那道疤痕,猙獰地橫在手腕——三年前的舊疤早已變成灰白色,紋路扭曲且可怖。
再深一點怕是整個胳膊都不能要了,可見當時凶險。
隻是這麼多年了,昭昭塗抹許多膏藥,仍是不見疤痕消退。
“咳咳……”
涼氣猛然入肺,昭昭下意識地捂嘴,指尖卻不小心刮蹭到唇瓣,微掀起她昨夜被謝陵咬出血後落下的痂塊。
唇瓣溢位血珠,熟悉的鐵鏽味讓她有些恍惚。恍惚之後隻餘下冷靜,她想著再去求謝陵讓自己見父親一麵,可她現在都見不到他……
“砰!”
突然爆開的炮竹聲,驚斷了她的思緒。
昭昭渾身一顫,抬頭尋那聲源,恰好撞見炸碎的煙花碎屑。
許是顏色太過刺目,晃得她想起今日正是謝陵受封開宴的日子。
聽聞他因解決涼州水患有功,帝王又念在他勞苦功高,勤勉輔弼,昨夜讓他進宮,特此嘉許他宴客登堂,開擺瓊筵。
她若是現在去找他,恐怕會吃個閉門羹吧?
昭昭在心底自嘲地笑笑:
也是,他如今事業攀升,滿朝權貴與皇室宗親都願賞臉赴宴,如此殊榮,想必此刻,他定是忙得脫不開身。
又怎會顧得上,去接見她一個冇什麼用的棄婦?
昭昭斂了思緒,收迴心情正要繼續搓洗……
突然間,身後響起腳步聲,幾個丫鬟端著盤子匆匆路過,私語的閒話落到了昭昭的耳朵裡:
“你聽說了嗎,今日佳宴華朝公主也來了!咱們謝大人對她可不一般,她一來就能直奔大人書房去。”
“啊,那大人是喜歡她嗎?”
“那就不得而知了,但我猜——八成是喜歡的!據說大人曾投身丞相府做門客時身中奇毒,快要死時是華朝公主割腕作引,捨命相救的。”
“要不是娶了那個寡婦昭氏……”
話到這時,兩人的交談聲刻意低了幾分,“唉,大人定是要娶救命恩人的!”
救命恩人麼……
昭昭呼吸一滯,攥緊浸冰的胳膊,腕間舊疤跟著發疼。三年前雨夜剜肉救人的驚險,讓她大腦空白。
她接下來要做什麼,去坦白嗎?
然後告訴謝陵——你日日折辱的這道“臟疤”,卻救了你的命;你夜夜羞辱的棄婦,纔是你該跪謝的恩人。
可那樣……隻會讓他更瘋——她是他的嫂嫂,而謝陵這種人,一旦發現真相,隻會用更臟的手段把她捆在身邊。
更彆提出府了。
剛念及此,身後突然傳來道清淺的腳步聲。昭昭猛地回頭,就看見本不該出現在她這裡的——謝陵。
他垂眸似乎在笑,喉間溢位低啞的氣音:“夫人在想什麼……這麼出神?”
不知不覺間,他已離她極近。
下瞬便見他抬手,拂去她肩頭的落雪,指腹似有意又無意的,輕擦她腕間舊疤——就像那夜,他把荊棘碾在這道疤上時那樣,帶著森冷寒意。
“……”
昭昭闔眸不語,指甲掐進掌心,薄肩被他觸過的地方激起一片顫栗。
是啊,父親還在他手裡……
這秘密,隻怕是連籌碼都算不得,反而是把懸在她頭頂的刀——不知何時會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