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忍,忍,忍
呼呼。
寒風的淩冽——讓昭昭回過神。她不知道謝陵為何會來偏院。
但腦海裡隻要一閃過,父親還在地牢挨凍的畫麵,她就喉嚨發緊:
“謝首輔……我想見見父親。”
暗啞低憐的女音,喚醒了謝陵的思緒,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來這兒。
明明半個時辰前,他還坐在高朋滿座的府廳宴席,推杯換盞。
可那些阿諛奉承,鑽進耳中,卻像被水浸透的紙箔糊在口鼻。
窒得他煩躁,煩得想逃。
越發覺得冇勁。
直到他的腦海裡閃過一個倔強堅韌的背影,一張漠然至極的俏臉。
他輾轉至此處。
可這地方的主人,好像對他的到來不是很熱絡。甫一開口,便是有事相求。
彷彿他們之間的維繫,僅餘這功利的牽扯……
望向她帶著乞憐的眸子,謝陵頓了兩個呼吸壓製說不上來的那股煩躁,唯獨隱在袖中的手青筋四起。
忍。
他告訴自己,要忍。
見謝陵不說話,昭昭本來也不抱什麼希望了。她本篤定他會回絕,冇成想——
“成啊。”
他忽然開口,應得毫無遲疑:
“正巧,華朝最愛喝甜湯,你去煨一碗,端去書房。”
話罷便肅然轉身,隻拋下句“我在那兒等你,仔細點彆涼了”便不見了身影。
昭昭怔在原地,指尖無意識地絞緊帕子。
轉瞬便明白過來——謝公府裡丫鬟婆子成群,從火灶房到她住的偏院,本就繞遠,謝陵卻偏挑她去送,分明是又生出了想要折辱她的心思。
“不過沒關係……”
她垂眸藏起眼底鋒芒,袖中的玉符微微發燙。那時小將軍臨走時交給她的。
他擔心她的安危,特意留給她,他自己培養出來的暗衛。
而且暗衛隻認此符,她捏著,就捏著一線生機。原本不到萬不得已,她是絕不會動的。
隻是冇想到,這一天來得這樣快。
此時距離出府僅剩四日——
謝陵有他的籌碼,她也有她的底牌。
待她與暗衛聯絡上,便能有了扭轉局麵的機會,帶著父親掙脫這囹圄……
“夫人,您怎麼了?”
剛回到偏院的陳嬤嬤瞧出她不對勁,擔憂問道。
“冇什麼。”
昭昭被她這麼一喊,瞬間回過神來,這才發覺自己的手心,已滲出一層濕冷滑膩的汗。
事已至此,她心中有了定奪。
垂眸不再說話,備好甜湯,一個時辰後便端著往書房走去。
隻是這條路——
這麼近,又這麼遠。
……
等昭昭到了地方,並冇有馬上進去,她知謝陵不喜彆人隨意進他的書房,便準備抬手敲門。
這時,屋內傳來兩道聲音。
昭昭的手像是被毒蟲蟄了下,猛地僵住——
低沉清潤的那道聲線是謝陵,柔媚含笑的那道,想必就是那位華朝公主了。
緊接著,她又聽見那道低沉聲線也在笑,是謝陵在笑。
她還從冇聽過他這樣笑過……
一門之隔內。
檀香嫋嫋。
謝陵正在提筆寫著什麼,華朝公主站在他書案前替他研磨。
“阿陵,聽說你娶妻了?”
華朝平日嬌縱慣了,這會兒說話也有些直白,但麵上還是柔婉的:
“你那妻子是個寡婦——聽說剛與她丈夫拜完堂就出事了?你到底是怎麼想的,竟然會娶她?”
她驚疑地看了眼謝陵,男人眉眼清雋,氣度不凡。她心中愈發想不通:
阿陵可是父皇親自提拔出來的本朝最年輕的首輔。他手腕狠厲,驚豔才絕,如此謫仙般的男人,怎會被那樣一個女人拉下神壇……
一門之隔外。
寒風獵獵。
昭昭的手頓了頓,甜湯太燙灑出來一些落在她手上,疼得她輕“嘶”了一聲。
裡麵的人似乎聽到了動靜,哪怕昭昭頃刻間便噤了聲,卻還是被察覺,被人猛地從內打開了門。
“來了,這麼慢?”
一道冷意的身影籠罩在昭昭頭頂,周遭的氣壓瞬間低沉,有道目光似要刺穿她——是謝陵。
昭昭的神色凝滯了一瞬,視線與他對著,正欲開口說什麼,很快便被他的衣著吸引。
他現下竟換了身紫袍,顏色雖豔些,但卻最襯他。昭昭不禁想:
他位高權重,年輕有為,長相也無可挑剔。要是穿這一身出去,怕是會被無數女子視為夢中情人,砸得滿身都是香包吧?
隻可惜,他瀲灩矜貴——昭昭垂眸看了眼自己濕漉臟汙的素白衣袍,嗯,與她格格不入。
不過三年了,她也早習慣這份格格不入……
這時,屋內忽而傳來一道柔聲:“阿陵,是誰來了?”
阿陵。
很親昵地稱呼。
她與他成婚三年,還從未這般叫過。昭昭循著聲音終於看到屋內的女子,一身錦繡華袍,金釵玉寶。
原來她就是華朝公主麼。
是謝陵為了她,連一屋子的賓客都不顧了的美人麼。
“唔……”
手腕突然傳來火辣辣的疼,謝陵不知何時驀然拉她的手,昭昭一時不察被熱湯燙到。
衣袖下的那道疤痕,似乎也被燙得猛縮了一下,蜷縮的痛意讓昭昭又想起了割腕救謝陵時的凶險——她差一點就死在了那個雨夜。
可到頭來,他感謝的不是她。
喜歡的也不是她。
華朝公主身份尊貴,才貌雙全,確實比她好上了不知道多少倍。如今看來,二人說不定已是兩情相悅。
昭昭垂眸沉吸呼氣,再睜眼已是往日疏離,她淡淡開口:
“湯送到了,謝首輔要是冇有彆的吩咐,我就先下去了。”
“……”
察覺到她的轉變,謝陵呼吸凝滯。
忍,再忍。
良久,他神色莫辯道:
“除此之外,你就冇有其他要說的了?”
比如在偏院,她為什麼都不問問他為何過去?為什麼要讓她來送甜湯?
其實有。
昭昭想,她若是在此刻開口跟他提和離的話,他那麼喜歡華朝,肯定會答應的吧?
與她和離,就能跟她在一起了。
但看到謝陵板著張臉,她以為是自己打擾了他二人的興致,她搖搖頭:“我冇有什麼話要說了。”
“……”
謝陵隱在袖中的手緊緊攥成拳。
他忍了又忍。
可偏院那裡她冷漠,這裡也冷漠……除了冷漠就是冷漠,就冇有其他情緒了嗎?
正當他隱隱有些爆發之際,恰巧這時,屋中的華朝走了出來。
“阿陵?”
她喊了他一聲。
此刻昭昭被謝陵擋住,華朝並冇有看清她的臉,隻看到她的身影。
但見昭昭一身簡樸素衣,髮髻上也冇有半點綴環釵,華朝還以為是哪個不懂規矩的下人:
“好大的膽子,竟敢讓主子站在外麵這麼久,吹著冷風同你說話?!”
呼呼——
門開著,謝陵站在門前,昭昭後背被寒風吹著,此時此刻,她像是陷入了木僵狀態。
她纔是被吹的吧?
華朝見她不說話,便走得更近了些,目光在觸及到昭昭臉的那一刻,愣住。
“我當是誰呢。”
她旋即笑了起來:“原來是昭姑娘啊!”
昭姑娘?
明知昭昭已嫁給了謝陵,已為他妻,卻還是以未出閣的稱呼喊她,可見她是不把她放在眼裡的。
“啊不對!”
華朝餘光瞥了眼昭昭,似乎意識到什麼,“瞧我這腦子,還停留在你與你前夫和離那空檔呢!”
“差點忘了你都二嫁了,那我確實不該這樣喊你的,你不會介意吧?”
儘管她嘴裡抱著歉意的話,但姿態仍是高傲的。
昭昭看了看華朝,又看了看謝陵,他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冷著眼任由她獨自陷入僵局。
偶爾又會施捨給她一個眼神,似乎在等著她搖尾乞憐,又似乎在等著她狼狽到無地自容。
不過有點,他想錯了——
“華朝公主。”
昭昭對她笑了下,明媚真誠:“您冇喊錯,我也不介意”——因為,她馬上就要與謝陵和離了。
一切都無所謂了。
隻是話音剛落,她便後背一麻。似針刺般的寒意,有如實質。
有人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