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隙
麵上卻不動聲色,隻對女兒道:“此事你自己拿主意。若想留下曆練一番,也無不可。”
話雖如此,她心裡卻想著,琉璃坊到底也有自己的一份,溫向南留下鍛鍊也是好事,早點成長起來,免得老是被這小子拿捏。
溫向南猶豫片刻,終究還是點了頭:“那……我先留下幫幫忙,娘你早點回來。”
顧榮眼底掠過一絲笑意,快得讓人抓不住。
“如此甚好。”他溫聲道,“葉嬸走了還有我呢,彆怕,缺什麼隻管開口。”
就這樣,溫向南被一紙“內廷協理”的文書,名正言順地留在了京城。
葉雯獨自踏上了回府城的路。
馬車駛出城門時,她回頭望了一眼漸遠的城樓,事有輕重緩急,顧榮雖心懷不軌,但她知道他不會輕易傷害溫向南。
恩科在即,這是溫向北人生中的重要關口,她放心不下。
“娘,您怎麼回來了?”溫向北見到風塵仆仆的母親,又是驚喜又是詫異。
“你大哥要照顧你大嫂和安兒,你考試的事,娘自然要回來盯著。”葉雯拉過兒子,神色是少見的嚴肅,“向北,有些話娘必須提醒你。此番恩科,盯著咱們家的人不少。”
自從晉升錦霞君,她已經成了謝氏一脈的眼中釘肉中刺,估計不少人在等著給他們一家子使絆子呢。
她說到:“這回考試,娘還是給你準備之前那些東西。你記住,考場上,除了這些娘給你準備的東西,任何外人給的飲食,一口都不能碰!”
溫向北見母親如此鄭重,心中也凜然,當即認真點頭:“兒子記住了。”
從考前半個月起,溫向北便徹底閉門謝客,飲食一律由家中廚房專門準備,連蜜合坊都去得少了。
他謹記母親叮囑,如非必要絕不外出,在外也絕不接受任何人的吃食。
這般小心,一直持續到了考試當日。
天色未明,貢院外已是火把通明。
葉雯親自將兒子送到龍門外,又仔細檢查了一遍他籃中的物品,再三叮囑:“穩住心神,娘等你出來。”
“娘放心。”溫向北用力點頭,提著籃子隨著人流走向那扇決定命運的大門。
差役按冊點名,搜身比起前麵的秀才考試更是嚴格。
髮髻要散開查驗,衣領袖口皆要摸遍,連帶的乾糧也要掰開揉碎。
空氣裡瀰漫著緊繃的肅殺之氣。
溫向北冷靜地配合檢查,心中那份因母親提醒而生的警惕,在看到熟悉的身影時,不由自主地鬆懈了一瞬。
“溫公子。”
他回頭,隻見李寶珠帶著青蘿站在晨霧裡,手裡提著個精緻的雙層食盒。
“考場艱苦,我怕你餓著。”她將食盒遞來,眼中含著恰到好處的關切,“特意做了些易克化的糕點。”
溫向北心頭滾燙,接過食盒時指尖都在發顫:“多謝李姑娘……我、我一定好好考!”
兩人目光相接,儘是說不儘的情意。
就在溫向北接過食盒之時,一道身影忽地插入了兩人之間。
“娘?”溫向北愕然地看著去而複返的葉雯。
葉雯冇理會兒子的詫異,隻對著李寶珠露出一個公式化的笑容:“李姑娘有心了。隻是向北的考籃,我一早便按規製備得齊全,吃食飲水都是特製,不好混雜。”
她話音落,旁邊的萬全已上前一步,不由分說地從溫向北手中取過了那隻雙層食盒。
“娘!”溫向北臉上有些掛不住,聲音也急了。
他歉然地看向李寶珠,慌忙解釋:“李姑娘,你彆誤會,我娘隻是……隻是行事謹慎了些,絕無他意。”
李寶珠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眉眼間難掩失落,她輕輕福身:“是寶珠考慮不周了。錦霞君思慮周全,備下的自然是極好的。願溫公子……一切順利。”
說罷,她不再看溫向北,帶著青蘿轉身離去,那背影落在溫向北眼裡,平添了幾分黯然神傷。
“娘!您這是做什麼!”待人走遠,溫向北終於忍不住低聲質問,語氣裡滿是懊惱,“李姑娘也是一片好意,您這樣……讓她多難堪!”
葉雯看著他急切的模樣,心中歎息,語氣卻依舊平靜:“科考非同兒戲,如今咱們家樹大招風,小心駛得萬年船。任何外人經手的東西,都不能輕易入口。”
“外人?”溫向北像是被刺了一下,聲音拔高,“李姑娘怎麼會是外人!她……”
他想說“她是兒子心儀之人”,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隻氣得胸口起伏。
他一把搶回萬全手裡的食盒,賭氣道:“好,您要查是吧?兒子查給您看!”
說著,他近乎粗魯地打開食盒,將裡麵精緻的糕點一塊塊掰開、捏碎。
杏仁酥、棗泥糕、荷花酥……碎屑落了滿地,除了香甜的餡料,什麼異常都冇有。
“您看!有什麼!”他將碎糕狠狠擲向街邊,“不過是最尋常的吃食!”
幾隻野狗被香氣吸引,顛簸跑來,爭搶著將地上碎屑舔食乾淨,片刻後依舊活蹦亂跳,並無絲毫異狀。
溫向北紅著眼睛看向葉雯,那目光裡有失望,有不解,更有被誤解和阻撓的憤怒。
他不再言語,提起葉雯準備的那個考籃,轉身便走,彙入等待搜檢的士子隊伍中。
葉雯站在原地,看著地上活力滿滿的野狗,眉頭緊鎖。
難道,她真的太緊張了?
三場考畢,貢院的大門終於打開。
溫向北隨著人流湧出貢院時,隻覺得渾身骨頭都像散架重組了一遍,可心底卻有種奇異的踏實感。
策論破題精準,經義默寫無差,詩賦也自覺有幾分靈氣。
這一科,他應是發揮出了十分本事。
考試之前,雖然與娘置氣,可在考場內時,他已經恢複了鎮定。
想到和李寶珠約好考中舉人就去提親,他就燃滿了無限的鬥誌,他腦海裡閃過李寶珠淺笑點頭說“好”的模樣,耳根悄悄發熱。
一出門,喧囂迎麵而來,各家來接人的車馬仆役將街口堵得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