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彈劾這個,那你還能彈劾他什麼?」
「你不是說魏徵曾把自己勸諫陛下的所有奏摺都編成冊子,還專門拿給你看了嗎?」
「對啊,確有此事,那冊子如今還在我家裡收得好好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那就成了!陛下是個極看重身後名聲的人,最在意後世如何評說他。」
「魏徵這麼做,表麵上是想青史留名,可實際上呢?他留名了,陛下卻可能落個不好的名聲。」
「起居注是何等要緊的東西,他把冊子給你看,不就是盼著你在起居註裡把這些事記下來嗎?換句話講,他那些勸諫,未必真有看上去那麼剛正不阿。」
楊本滿這幾年曆練下來,早已不是當年那般直來直去。
「說魏徵不那麼剛正不阿?楊兄,你這說法,我可是頭一回聽見。」
「你仔細想想,魏徵勸諫陛下的那些話,翻來覆去不就是那幾樣?陛下,您可不能驕奢淫逸,要勤儉節約;您不能任人唯親,得唯纔是舉;您不能……諸如此類。」
「聽著像是在斥責陛下,可哪件是真正碰不得的硬釘子?陛下自然樣樣都應了,正好落個虛懷若穀的美名。可到了真正要緊的關口,魏徵這位鏡子就不照人了。」
「儲君之事,滿朝誰看不出陛下過於親近魏王不是好事,魏徵看不明白嗎?他精著呢!後麵陛下讓他去教太子,他立馬稱病不朝,這叫忠臣?分明是明哲保身,不想摻和立儲這灘渾水。」
「這種事可不比勸諫,站錯了隊,那可是萬劫不復。」
楊本滿這番話說完,司馬強不由得沉默了。
他手裡攥著的訊息,隻比楊本滿多,不比楊本滿少。
畢竟他在起居郎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十幾年。
「你這麼一提,我倒想起件事。當初魏徵被逼無奈接下了太子老師的差事,可他向陛下提了個請求。」
「什麼請求?」
「他說,懇請陛下讓他做良臣,而不是忠臣。」
「良臣?」
「對。良臣,是說他魏家能世世代代享榮華富貴,也成全了陛下與他君臣相知的美名。」
「忠臣呢?忠臣固然能留下清名,可自古忠臣有幾個善終的?多半是君王昏聵,忠臣被殺。」
「魏徵這話,明著是自謙,暗裡其實是請陛下日後莫要殺他,莫做那遭後人唾罵的昏君,陛下何等聰明,當即應了。」
「可話說回來,這不也等於是在要挾陛下嗎?陛下嘴上不說,心裡能舒坦?」
「還有這等事?」
「願陛下使臣為良臣,勿使臣為忠臣,這話是我親耳聽陛下說的。」
司馬強身為起居郎,李世民身邊的大事小情,隻要不是刻意避著他,他都清清楚楚。
「司馬兄,那冊子你好生收著,說不定哪日陛下就會派人去取。」
交談下來,楊本滿心裡已然有了全盤打算。
……
幾日後,宣政殿中,李世民看罷一本奏摺,麵色陰晴不定。
「愛卿執掌起居注,都記了朕哪些事?朕可否大致一覽?」
放下奏摺,李世民將起居郎司馬強喚至跟前。
司馬強平日裡總靜靜坐在宣政殿角落,幾乎沒什麼存在感。
此刻被李世民點名,又聯想起前幾日與楊本滿的那番對談,心裡隱約有了數。
「陛下,今之起居注,古之左右史,書君上之言事,記善惡以為戒,冀人主不為非法。未聞帝王親覽史冊。」
司馬家後人,骨子裡都硬,這般規矩,他絕不會破。
歷朝歷代能被選為起居郎的,沒幾個是軟骨頭,也沒幾個帝王願為這等事背上惡名。
「朕若有不當之處,卿必記之?」
「守道不如守官。臣職在執筆,君舉必書!」
司馬強板著臉,答得毫不客氣。
好在李世民極其在意自己的聲名,雖對這回答不甚滿意,卻也不願壞了史官一脈相承的規矩。
隻是心中對那本奏摺所言之事的顧慮,又深了幾分。
沉吟片刻,他終究問出了口:「愛卿,朕聽聞當年鄭國公曾將他勸諫的奏摺整理成冊,還專程給你看過,可有此事?」
起居郎雖記錄帝王言行,卻無權翻閱奏疏。
司馬強一聽這話,立刻明白,一定是楊本滿遞了彈劾魏徵的摺子。
他不清楚楊本滿為何不在朝堂上當眾彈劾,但無論如何,這一步已經邁出去了。
魏徵被彈劾的訊息,除非李世民按下不動,否則遲早會傳遍禦史台。
到那時,還有誰敢說楊本滿不務正業?
「陛下為何問起此事?」
司馬強這一反問,讓李世民心裡咯噔一下。
若沒這回事,以司馬強的性子,必定直接答沒有。
這樣反問,顯然是真有。
「怎麼?朕連這個也不能問?」
「自然不是。」
司馬強雖剛直,卻不是不分場合一味頂撞的愣頭青。
他與魏徵並無交情,對這位一生追隨過五位主君、卻自詡純臣的名相,也並無多少好感。
此刻,他很自然地站到了楊本滿一邊。
「確有其事,冊子仍在臣家中。」
「張阿難,去起居郎府上走一趟,把冊子取來。」
李世民的臉色已十分難看,他強壓著怒火,隻等親眼確認。
他素來以為,自己與魏徵的故事,足以成千古君臣佳話。
若非如此,他何必一次次當眾受那勸諫之辭?難道他真不想隨心所欲?
張阿難不多話,向司馬強問了地址,立刻派人出宮。
「啪!」
一個時辰後,李世民翻著手中那本冊子,再也壓不住滿腔怒火。
他不是傻子。
此刻他看得分明,魏徵為保自己身後清名,不惜以他李世民為墊腳石。
再想到不久前有人彈劾魏徵舉薦的杜正倫、侯君集皆捲入太子謀反案,而魏徵本人也曾是太子之師,李世民覺得胸口那團火,越燒越旺。
「張阿難,立刻派人去,把魏徵的碑文給我磨了,碑石推倒!」
哪怕是死了,這事也過不去。
愛之深,恨之切。
想起當年對魏徵百般容忍,病重時又百般優待,李世民恨不得將這人從土裡刨出來,挫骨揚灰。
他下旨取消衡山公主與魏徵長子魏叔玉的婚約,推倒魏徵的墓碑。
兩道旨意,轉瞬傳遍長安城。
一時之間,城中氣氛微妙。
魏徵乃前朝宰相,天下皆知的人物。
死後竟遭天子推碑,李世民一言一行,從來都是眾人揣摩的風向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