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立,你跟那楊本滿曾在禦史台共事,聽說陛下這次追究魏徵,是他告的狀?」
東宮裡,高季輔與張行成相對而坐。
同是太子李治的屬官,二人關係比從前親近許多。
在李治登基之前,他們的目標完全一致。
「季輔,事到如今,追究是誰彈劾的已無甚意義。」
「魏徵這人,咱們都算瞭解。公允地說,他對大唐是有功的。他那些勸諫,雖有取巧之處,可確實約束了陛下。」
「歷朝歷代,若君王不受任何約束,那是極其危險的事。」
「漢武帝何等英武,晚年仍犯下許多錯。越是功業煊赫的帝王,犯起錯來,禍及天下越深。」
「如今魏徵不在了,朝中再無人似他那般勸諫,往後朝局如何,誰也說不準。但有一樁事,伴君如伴虎,大家的體會隻會越來越深。」
張行成也曾任禦史,深知要出一個魏徵,還要配一個能容他的君王,是多不容易。 藏書多,.隨時享
權力需要製衡,不能一家獨大。
許多大臣都明白這個道理,卻誰也不願沖在最前麵。
「貞觀十七年才過半,已經出了多少大事?魏徵病逝,齊王造反,太子謀反……一樁接一樁,都不簡單。我擔心坊間有人趁機生事,不知會波及多少人。」
高季輔出身世家,訊息靈通。
這幾天,他隱約聽說城中有人散播傳言,透著股陰謀的味道。
「確實。這段時日咱們最好低調些,就在東宮好好教導太子殿下,別摻和外頭的事。也勸殿下少露麵,避過這陣風頭再說。」
張行成如今已是太子少詹事,待李治登基,至少是個尚書之位。
他打定主意,隻潛心輔佐太子,熬上幾年。
待到貞觀老臣漸漸凋零,太子黨在朝中的分量自然就重了。
……
就在張行成與高季輔議論魏徵的事時,長孫府中,長孫無忌正對長孫沖傳授為官之道。
「沖兒,魏徵也算一代名臣,卻落得這般下場,你從中看出了什麼?」
「阿耶,魏徵能成一世名臣,是因為陛下需要這樣一麵鏡子,來彰顯自己的胸懷。若換了別的君王,魏徵怕是早已告老還鄉,甚或當庭杖斃。」
長孫沖被當作長孫家未來的掌舵人來培養,縱算不上絕頂聰明,也絕不是草包。
隻是長孫無忌顯然並不滿意。
「你這話倒也沒錯,可還有別的?」
「別的……」長孫沖想了想,「這次事情,是因為魏徵勸諫時存了私心,想自己名垂千古,將勸諫奏摺編成冊子,還送予起居郎觀看。」
「陛下知曉他並非一心為公,勸諫也有私念,這才被觸怒,加之他舉薦的侯君集、杜正倫恰又卷進太子謀反案,幾樁事湊一塊,才成了今日局麵。」
長孫家耳目眾多,這事的來龍去脈,長孫沖自然摸得清楚。
「還有呢?」
長孫無忌依舊不滿意。
「再有……魏徵一生追隨過五位主君,這讓大家對他難免有些看輕。即便嘴上不說,心裡也會掂量。」
長孫沖話音未落,便見父親臉上浮起一絲失望。
「沖兒,你有沒有想過,陛下把衡山公主跟魏叔玉的婚約取消了,又把魏徵的碑文磨平,碑石推倒。對魏家來說,這是塌了天的事。對朝廷來說,這也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可你看看這些天,朝裡有幾個人站出來替魏徵說話?不是說一個沒有,但有分量的人,一個都沒出頭。這背後的門道,你想過沒有?」
長孫無忌能在大唐英雄榜上排第一,憑的不光是玄武門那場謀劃。
他的眼光和城府,都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眼下魏徵倒了,他不免也會想,有朝一日,這樣的場麵會不會落到自己頭上?
「阿耶,這叫人走茶涼。魏徵名氣再大,也是去世的人了。除非是他過命的交情,誰願意為個死人冒風險得罪陛下?何況這回陛下手段這麼狠,態度這麼硬,大家更怕勸了沒用,反倒把自己折進去。」
長孫沖略一思索,便答了上來。
「說得不錯。可堂堂一朝宰相,死後沒給兒孫留下錢財,也沒留下人脈,你不覺得魏徵這一輩子,其實挺失敗的?」
長孫無忌將心比心,他絕不可能活成魏徵那樣。
站在他的位子看,魏徵臨死前那陣子看著光鮮,可那點光鮮能撐幾天?到頭來不還是砸得稀碎。
「阿耶的意思是……咱們該多扶持些跟長孫家走得近的官員?」
長孫沖這話一出口,長孫無忌神色稍緩。
還好,不算蠢到家。
「朝裡跟咱們長孫家交好的官員,眼下也不算少,可要左右朝局,還差得遠。我原想收著點,免得惹陛下猜忌。如今魏徵這一出,倒讓咱們的機會來了。出了這事,陛下隻會更信咱們長孫家,更信宗室子弟。這步棋,該往前走走。」
「魏徵一直把自己當孤臣,所以陛下肯聽他的勸,因為在陛下眼裡,他那些話是為大唐說的,不是為哪家哪派爭好處。哪怕話說得難聽,陛下也忍了,圖的是成全自己的美名。可也正因為他是個孤臣,朝裡沒親信,沒至交,人一走,魏家就散了。」
長孫沖漸漸琢磨過味來。
長孫家是外戚,天生當不了諫臣。
他們要走的,自然是另一條路。
廣收門徒,往六部安插人手,把朝局穩穩攥在自己手裡,這纔是長孫無忌想要的東西。
「沒錯。除非哪天陛下又念起魏徵的好,重新抬舉魏家,否則他們想翻身?難了。沖兒,一步錯,步步錯。這就是政治。」
長孫無忌近來也覺著壓力不小。
燕王府那邊對長孫家的動作越來越明,越來越不遮掩,他總有種不好的預感,有些他不想讓李想知道的事,李想恐怕已經知道了。
再加上大明宮那邊,後宮之主的位子爭得一日比一日凶。
一旦新皇後定下來,長孫皇後那點舊日的餘蔭,隻會散得更快。
「觀獅山書院在擴,咱們渭水書院也該加把勁,多讓讀書人進咱們長孫家的門。還有,阿耶您現在聖眷正隆,朝裡那些官員,能拉攏的隻管拉攏,讓他們都推您做人臣之首。」
「渭水書院擴建的事,為父沒意見,你找鄭家細談就是。拉攏官員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但為父自會去做。日後雉奴登基,朝裡的大事,也輪不到他說了算。」
長孫無忌的野心,話說得很透。
李世民還在時,他自然是那個本分的長孫相國。
可到了李治朝,他還會這麼安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