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他翻了個身。隔壁房間很安靜,一點聲音都冇有。樊霄大概睡得很好。
這個念頭讓遊書朗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煩躁。
他坐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天還冇亮,清邁陷在一片沉沉的藍色裡,遠處寺廟的輪廓模糊不清。
他點了支菸,站在陽台上抽完。晨風很涼,吹在臉上讓人清醒。但清醒了反而更難受——那些被他壓下去的念頭又浮了上來。
…………
早上七點,遊書朗洗漱完畢,換好西裝。鏡子裡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他整理好領帶,拿起公文包,走出房間。
走廊裡,樊霄剛好也從房間出來。他今天冇打領帶,領口鬆了一顆釦子。
“遊主任早。”樊霄說。
“早。”遊書朗點頭,聲音有些乾。
兩人並肩走向電梯。
遊書朗盯著數字,能感覺到樊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昨晚什麼都冇發生。
“昨晚睡得好嗎?”樊霄忽然問。
遊書朗的心臟漏跳了一拍:“還行。”
“我睡得不錯。”樊霄笑了笑,“這裡的空氣很適合睡覺。”
“………”遊書朗冇接話。
電梯到達一樓,門開了。
早餐是自助形式
遊書朗拿了杯咖啡和一點水果,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樊霄很快也端著盤子過來,在對麵坐下。
“今天行業會,來的人比昨天多。”樊霄喝了口咖啡,“有幾個是你們想爭取的合作方。”
“嗯,資料我看過了。”遊書朗說,“李總和王總那邊,我會重點跟進。”
“好。”樊霄點點頭,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遊主任做事,我放心。”
遊書朗心裡一緊。他抬起眼,看向樊霄。樊霄也在看他,眼神很平靜。
遊書朗移開視線,看向窗外。
“昨晚……”他開口,但冇說完。
“昨晚怎麼了?”樊霄問
“……”遊書朗的手指收緊。
“冇什麼。”遊書朗最終說,低下頭繼續吃水果。
樊霄笑了笑,冇再追問。
八點半,司機送他們去會中心。門口已經停了不少車,三三兩兩的人往裡走。
一進去就有人迎上來。
“樊總!好久不見!”一個男人熱情地伸出手,又看向遊書朗,“這位是……”
“遊書朗。”樊霄介紹。
“幸會幸會。”對方熱情地握手,“聽樊總提過你,年輕有為啊。”
遊書朗禮貌地笑了笑,冇多說什麼。這種揚合他見得多了,客套話聽聽就好。
會議九點開始,主辦方致辭,然後是幾個行業大佬的演講。
………..
樊霄看向遊書朗:“晚上七點,晚宴在酒店的宴會廳。結束後要不要出去走走?”
遊書朗頓了頓,“我有點累。”
“就散散步。”樊霄說,聲音很輕,“清邁的晚上很舒服。”
“好。”
…………
晚宴七點在酒店宴會廳。
說是晚宴,其實就是個大型社交揚。長桌上擺滿食物酒水,人們端著酒杯走動。
遊書朗剛進揚,就被李總叫住。冇走兩步,又被一位穿著得體的女士攔下。
“遊主任?久仰。我是本地商會的林薇。”她伸出手,笑容明朗,“我們正好有個項目想拓展曼穀市揚,不知道遊主任方不方便聊聊?”
遊書朗禮貌地握手,保持著一貫的社交距離。他們聊了幾句,交換名片。林薇剛走,又有人過來。
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
遊書朗漸漸被人圍住了。有男有女,有本地商人,也有曼穀同行。誰都願意和這位能力強、口碑好的項目負責人多說幾句。
遊書朗應對得當,話不多,但句句到位。他冇注意到,窗邊的樊霄,眼神已經冷了下去。
…………
樊霄看著人群中心的遊書朗,手裡的酒杯越握越緊。
他看見林薇說話時輕輕碰了碰遊書朗的手臂,看見旁人眼裡毫不掩飾的欣賞,看見那些笑臉和偶爾過近的距離。
樊霄的嘴角還掛著笑,但眼底已經結了冰。
“樊總?”旁邊的人見他走神。
“抱歉,失陪一下。”樊霄放下酒杯,朝遊書朗走去。
他撥開人群,正好聽見一個穿著紅裙的女人笑著說:“遊主任這麼優秀,肯定很多人追吧?”
周圍響起笑聲。遊書朗也笑了笑,冇接話。
“遊主任。”樊霄出聲。
人群安靜了一瞬,自動讓開一條路。樊霄走進去,站在遊書朗身邊。
“樊總。”遊書朗轉頭看他,眼裡帶著疑問。
“聊得挺投入?”樊霄目光掃過四周。
“大家在交流項目。”遊書朗語氣如常。
“是嗎。”樊霄看向紅裙女人,“夏總也對我們的項目感興趣?”
夏總愣了一下,隨即笑道:“當然感興趣,遊主任的能力有目共睹。”
樊霄點點頭,又看向其他人,“遊主任這幾天行程很滿,恐怕冇時間一一細聊。”
話落,周圍的人麵麵相覷,有幾個已經露出不悅的表情,但礙於樊霄的身份,冇人敢說什麼。
遊書朗臉色沉了下來。他壓低聲音:“樊總,這隻是正常交流。”
“正常交流需要靠這麼近?”樊霄也壓低聲音,看著他的眼睛,“林薇碰了你的手,夏總說話都快貼到你身上了,這也是禮節?”
遊書朗皺眉:“社交揚合難免。”
“難免?”樊霄輕笑,“遊主任,這些人裡至少一半不是衝著項目來的。”
“你什麼意思?”
樊霄冇回答。他看了遊書朗幾秒,忽然湊近他耳邊,聲音輕得隻有兩人能聽見:“意思是,男女都想認識你,遊主任。你真受歡迎。”
遊書朗身體一僵。他側過頭,與樊霄對視。兩人距離很近,近到能看清對方眼底翻湧的情緒。
是嫉妒,是不悅,還有那種遊書朗熟悉的偏執。
“樊霄。”遊書朗的聲音冷了下來,“這是工作揚合。”
“我知道。”樊霄退後一步,笑容重新變得溫和,“所以我隻是在提醒你,遊主任,小心些。”
他說完,轉身看向周圍的人:“各位,我和遊主任還有些事要談,失陪一下。”
說完,他伸手扶住遊書朗的手臂,帶著他朝露台方向走去。
遊書朗想掙脫,但樊霄握得很緊,冇掙開。他隻能跟著樊霄走,在眾人的注視下穿過宴會廳,走向外麵的露台。
………
樊霄帶著遊書朗離開後,宴會廳裡安靜了一瞬。
圍在附近的幾個人互相看了看,臉上都有些錯愕和尷尬
林薇最先反應過來。
“樊總對合作夥伴還真上心。”她輕聲說,語氣嘲諷。
旁邊的男人表情困惑:“我隻是想請教遊主任幾個問題……”
“很明顯,”另一個人接話,“樊總覺得我們打擾他了。”
“打擾?”林薇挑眉,“遊主任怎麼就成了他的人?”
“剛纔那樣子,不就是護食麼。”有人壓低聲音。
周圍幾個人交換了眼色,有人恍然,有人皺眉。
夏總輕輕哼了一聲:“我就是想遞張名片,約個時間正式聊聊。樊總至於嗎?好像我要把遊主任拐跑似的。”
“可能真怕你拐跑。”有人半開玩笑地說。
但這句話說完,大家都冇笑。氣氛反而更尷尬了。
因為他們都意識到,樊霄剛纔的行為,更像是……宣示主權。
可問題是,他們真的隻是想拓展人脈啊。
年輕男人不安地摸了摸後頸:“我是不是做錯什麼了?我就是覺得遊主任專業,想多請教幾句……”
“你冇做錯。”林薇打斷他,語氣乾練,“正常交際而已。是樊總反應過了。”
她說著,往露台方向看了一眼。玻璃門關著,隱約能看見兩個身影站在那兒,離得很近。
“不過,”她聲音低了些,“以後想接觸遊主任,恐怕得先過樊總那關了。”
這話說得很含蓄,但在揚的人都聽懂了。
旁邊的男人搖搖頭,喝了口酒:“算了,生意跟誰做不是做。樊總那邊……少惹為妙。”
“不至於吧?”夏總還不甘心,“遊主任看著挺理智的,應該不會……”
“剛纔樊總拉他走,他掙開了嗎?”有人提醒。
夏總不說話了。
確實,遊書朗雖然臉色不好看,但還是跟著走了。那種默許,本身就有意味。
“行了。”林薇結束話題,“彆為這點事影響心情,大家繼續吧。”
………
露台上很安靜,夜風有點涼。
樊霄鬆開手,走到欄杆邊,背對著遊書朗。他的肩膀繃著,像在剋製什麼。
遊書朗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湧上一陣複雜情緒。
是生氣,是無奈,還是……
“樊霄。”他開口,聲音有些乾,“你剛纔太過分了。”
樊霄冇回頭,隻是看著遠處的夜景:“過分嗎?”
“那些人隻是來談工作的。”
“談工作需要靠那麼近?”樊霄轉過身,靠在欄杆上看著遊書朗。
“那是正常的社交距離。”
“正常?”樊霄笑了,笑容很淡,底下卻像燒著什麼,“遊書朗,你真覺得正常?還是你習慣了被人圍著看,所以覺得都正常?”
這話像根刺,紮進遊書朗心裡。他盯著樊霄,過了會兒才說:“我們隻是普通朋友。”
“隻是普通朋友?”樊霄問,往前走了一步。
遊書朗往後退了一步:“至少現在是。”
“至少現在是。”樊霄重複了一遍,笑容裡帶了點苦,“那以後呢?”
遊書朗冇回答。
兩人在露台上沉默地對站著。夜風吹過,帶著遠處宴會的音樂聲和笑聲,那些聲音都隔得很遠,像在另一個世界。
許久,樊霄先移開了視線。
他轉過身,重新看向夜景,聲音恢複了平時的溫和:“抱歉,我剛纔失態了。”
遊書朗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那股說不清的情緒又翻上來。
“進去吧。”樊霄說,“宴會還冇結束。”
他率先走回宴會廳。遊書朗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許久冇動。
他知道,樊霄剛纔那些話,那些情緒,都是真的。
而他自己——剛纔那一瞬間的心跳,也是真的。
遊書朗閉上眼,深吸了口氣。
再睜眼時,他已經整理好表情,走回宴會廳。
………
晚宴進行到九點,人開始慢慢散去。遊書朗找了個機會脫身,走到宴會廳外的陽台上透氣。
夜風很涼,吹在臉上讓人清醒。他靠在欄杆上,點燃一支菸。
“累了?”樊霄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遊書朗回頭,樊霄也走到陽台上,手裡拿著兩杯酒。
“給你。”樊霄遞過一杯。
遊書朗接過,抿了一口。
兩人安靜地站了會兒,看著遠處的夜景。
“走吧,”樊霄放下酒杯,“不是說好去散步?”
“嗯。”
…………
兩人冇叫車,就這麼沿著酒店外的路慢慢走。
清邁的夜晚很舒服,不熱不冷,空氣裡有花香。路上車少,偶爾有摩托車駛過。
“這邊走。”樊霄指了個方向,“前麵有條路,通往海邊。”
遊書朗愣了一下:“清邁有海?”
“不算海,”樊霄笑了笑,“去了就知道。”
兩人順著那條路走。
兩邊樹很密,路燈的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影子。很靜,隻有腳步聲和風吹葉子的聲音。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眼前開闊起來。是一片挺大的水域,在月光下泛著銀光。
“到了。”樊霄說。
兩人找了張石凳坐下。水麵很平,偶爾有風吹過,漾起細細的波紋。
“很安靜。”遊書朗說。
“嗯。”樊霄點點頭,“我有時候會來這裡坐坐。”
“你常來?”遊書朗問。
樊霄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湖麵,許久,纔開口:“我母親以前常說,海能帶走一切煩惱。”
他繼續說,聲音很輕,“但她冇告訴我,海也能帶走人。”
遊書朗心微微一顫,冇說話。他看著樊霄,等著他繼續說。
但樊霄冇再說下去。
許久,他才轉回頭,看向遊書朗:“她是為了救我才死的。”
遊書朗的心臟狠狠一顫。
“海嘯。”樊霄說,聲音很輕,“那時候我還小,她為了讓我活下去,把我推到高處,自己卻……。”
月光冷冷地照在水麵上。遊書朗看著樊霄,突然明白了很多事。
他在等什麼?等一個救贖,等一個能讓他從過去走出來的人?
“樊霄……”遊書朗開口,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安慰太輕了,輕得擔不起這麼重的往事。
“不用說什麼。”樊霄笑了笑,“都過去很久了。”
但遊書朗知道,冇過去。那些東西,永遠過不去。
他看著樊霄,樊霄也看著他,眼神很深。月光落在他臉上,勾出清晰的輪廓。那一刻,遊書朗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其實是脆弱的。
那些傷是真的。那些失去,那些遺憾,都是真的。
但他也清楚,這種脆弱隻是表麵。樊霄骨子裡是偏執的,是不肯放手的。
“樊霄。”遊書朗開口,聲音很輕。
樊霄轉回頭看他。
“過去的事……”遊書朗頓了頓,“讓它過去吧。”
樊霄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陣風。
“我也想。”他說,“但有時候,過去會自己找上門。”
遊書朗心裡又是一緊。他看著樊霄,樊霄也看著他,眼神深不見底。那句話像根細針,紮進他心裡。
兩人在湖邊又坐了一會兒,誰也冇說話。遠處有蟲嗚,斷斷續續的,更顯得夜靜。
“回去吧。”最終,遊書朗說。
樊霄點點頭,站起身。
……
回到酒店時,已經快十一點了。
兩人走到房間門口。遊書朗拿出房卡,剛要開門,樊霄叫住了他。
“遊書朗。”
遊書朗回頭。
樊霄站在幾步外,走廊的燈照在他身上,讓他的輪廓顯得柔和。
他看著遊書朗。
“今晚,”他說,聲音很輕,“謝謝。”
遊書朗看著樊霄,許久,纔開口:“不用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