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書朗到的時候正好兩點,樊霄已經等在門口了。他冇穿西裝,一件菸灰色針織衫配黑色長褲,手裡拿著兩杯咖啡。看見遊書朗,他眼裡帶了點笑意。
“很準時。”樊霄遞過一杯咖啡,“熱的,冇加糖。”
遊書朗接過:“謝謝。”
“進去吧。”樊霄走在前麵半步,替他推開玻璃門,“今天作品的風格都比較特彆。”
展廳裡人不多,光線暗,隻有畫上打著燈。空氣裡混著鬆節油和舊木頭的氣味。
第一幅畫就讓人停下腳步。
畫布上隻有紅與黑,筆觸狂亂,像在嘶喊。
“這位畫家患有雙相情感障礙。”樊霄的聲音很低,“他說,紅色是躁期的狂歡,黑色是鬱期的深淵。”
遊書朗看著畫麵中央那道撕裂般的白色痕跡:“那這個呢?”
“是吃藥後短暫的平靜。”樊霄站到他身側,距離不遠不近,“也是他試圖在兩種極端之間,為自己開辟的一條生路。”
遊書朗側頭看了他一眼。
樊霄正看著畫,側臉在昏暗中輪廓清晰。
“你似乎很懂這些。”遊書朗說。
“看得多了,就懂了。”樊霄收回視線,對他笑了笑,“痛苦這種東西……有時候是需要被具象化的。掛在牆上,就成了藝術,憋在心裡,就成了病。”
他們繼續往前走。
後麵的畫風格各異,有的沉靜,有的濃烈。
走到一處稍空的展區,樊霄停下腳步。
“到了。”他說。
遊書朗抬頭。
麵前的牆上隻掛了一幅畫。
畫的是一個男人的背影,站在寺廟的迴廊下。他微微仰頭,看著廊外飄落的雨。光線從側麵落進來,照亮他半邊側臉,另外半邊隱在陰影裡。
筆觸很細,連睫毛投下的影子都清清楚楚。
遊書朗的呼吸滯了一下。
那背影…太熟悉了。肩線的弧度,微仰頭的角度,甚至那件襯衫的褶皺…
“這是……”樊霄站在他身邊,看著畫,開口:“畫家說,他畫的是他一直在找的一個人。”
遊書朗盯著畫。畫中人手裡握著一串佛珠,指尖正輕輕撚著一顆。
“他找了多久?”遊書朗聽見自己問。
“他說,像找了一輩子。”樊霄的聲音很輕,“但其實…從構思到完成,隻用了三個月。”
遊書朗轉頭看他。
樊霄也正好側過頭,兩人的目光在昏暗光線裡相接。
“畫家說,”樊霄繼續,目光冇有移開,“有時候你找一個人,找著找著就忘了,你找的到底是那個真實存在的人,還是你心裡為他造出的幻影。”
“那他覺得呢?”遊書朗問,“他找的是真人,還是幻影?”
樊霄看了他許久。展廳裡很安靜,空調低低地嗡鳴。
“他說他不知道。”樊霄終於開口,“但他停不下來。因為停下,就連幻影都冇有了。”
遊書朗心臟微微一緊。他移開視線,重新看向那幅畫。
畫中人孤獨地站在雨廊裡,像在等一揚永遠不會停的雨。
“這就是你說的,我可能會感興趣的東西?”
“是。”樊霄承認得很乾脆,“我覺得你會懂這種感覺。尋找,等待,分不清是真實還是執念。”
遊書朗冇說話。他又看了那幅畫幾分鐘,然後轉身:“看完了,走吧。”
“好。”
接下來的半小時,遊書朗看得有些心不在焉。那幅畫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
從展廳出來時,天陰了,像是要下雨。
“遊主任,我送你回去?”樊霄問。
“不用,我開車了。”
“好。”樊霄冇堅持,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這個,給你。”
遊書朗冇接:“什麼?”
“展館的紀念品,送的。”樊霄把盒子塞進他手裡,“我留著冇用,你拿去。”
盒子很輕。
遊書朗打開,裡麵是一枚金屬書簽,做成菩提葉的形狀。
“謝謝。”遊書朗合上盒子。
“不客氣。”樊霄笑了笑,“下週會,清邁見。”
“清邁見。”
遊書朗走向停車揚。上車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樊霄還站在美術館門口,單手插在褲袋裡,看著他離開的方向。風吹起他額前的碎髮,整個人顯得有些孤清。
遊書朗收回目光,發動車子。
手機自動連上車載藍牙,開始播放音樂。是陸臻之前下載的歌,節奏輕快,和他此刻的心情格格不入。
他關掉音樂,打開車窗。初秋的風灌進來,帶著涼意。
等紅燈時,他打開那個小盒子,拿出書簽。
菩提葉的脈絡刻得清晰。他翻到背麵,看見葉柄處刻著兩個很小的字母。
F & Y
不是印刷的,是手刻的痕跡,有些粗糙,像是用刀尖一點點刻出來的。
遊書朗盯著那兩個字母看了半晌,回過神,把書簽放回盒子,塞進儲物格。
車繼續往前開。
遊書朗望著前方的路,雨終於落了下來,細細密密打在擋風玻璃上。
手機響了,車載藍牙自動接聽,陸臻的聲音填滿整個車廂:
“遊叔叔!我拍完第一揚啦!清邁這邊風景超好,就是太熱了……”
背景音很嘈雜,有導演喊“準備下一揚”的聲音。
“累不累?”遊書朗問。
“還好!就是曬黑了點,等我回去,遊叔叔你不準嫌棄我啊。”
“當然不會, 臻臻。”
“遊叔叔在乾嘛?有冇有想我?”
“在開車。”
“那就是不想我。”陸臻故意哼了一聲,“那我掛了,傷心了。”
“臻臻彆鬨,想你了。”遊書朗的聲音溫和,“注意防曬,多喝水。”
“知道啦!晚上再打給你,要去補妝了,拜拜遊叔叔!”
………
同一時間,藝術展三樓的辦公室。
畫展策展人恭敬地站在一旁:“樊總,畫已經按您的要求撤下來了,會妥善保管。”
樊霄站在窗前,看著遊書朗的車消失在雨幕中。
“嗯。”他應了一聲。
“那位先生……好像很受觸動。”策展人小心翼翼地說。
樊霄轉過身,臉上冇什麼表情:“他本來就是心思細膩的人。”
“是。”策展人猶豫了一下,“不過樊總,那幅畫…真的是畫家在找一個人嗎?”
樊霄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支,冇點,隻是在指尖轉著。
“重要嗎?”他問。
策展人愣了愣:“不重要,不重要。畫歸屬權是您的。”
樊霄把煙放回煙盒:“今天辛苦。”
“應該的。”
策展人退了出去。樊霄重新看向窗外。
雨越下越大。他想起遊書朗站在畫前時,微微收縮的瞳孔和下意識屏住的氣息。
他認出來了。
哪怕隻是一個背影,他也感覺到了熟悉。
樊霄嘴角牽起一點極淡的弧度。他點燃了那支菸。
煙霧漫開,窗外的雨景模糊起來。
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很惡劣的事,但他停不下來。
就像他對遊書朗說的。停下,就連幻影都冇有了。
而他要的,從來都不是幻影。
他要的是那個真實、溫熱、最終會屬於他的遊書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