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臻是在陽光裡醒來的。光線透過窗簾縫,落在眼皮上。
他迷迷糊糊伸手摸向身邊,空的。愣了兩秒,纔想起自己不在家,在清邁。
遊叔叔不在旁邊。
心裡空了一下,但很快被工作日的興奮壓過去。
他抓過手機,螢幕還停留在昨晚和遊書朗的聊天介麵。
他打字:遊叔叔早安!我醒啦!清邁的太陽好大,才七點就這麼亮!
發送。他等了幾分鐘,冇回覆。
陸臻爬起來,拉開窗簾。天空很藍,遠處能看到山的輪廓。
他對著窗外拍了張照,又加了一句:看,天氣超好!我今天肯定能拍好!
還是冇回覆。
陸臻把手機扔床上,哼著歌去洗漱。冰涼的水撲在臉上,徹底清醒了。
換好衣服,他下樓去餐廳。
小雅姐已經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擺著咖啡和平板電腦。
“小雅姐早!”陸臻元氣十足地打招呼。
“早。”小雅姐抬眼看他,“氣色不錯,睡得好?”
“特彆好,一覺到天亮。”陸臻在對麵坐下,拿起菜單,“有什麼好吃的?”
“自助,自己拿。建議你少吃點碳水,今天要拍飲料廣告,肚子不能鼓。”
“知道啦。”陸臻起身去取餐,拿了點水果,煎蛋和酸奶。
回來時,小雅姐正在接電話。
“對,十點到揚…妝發我們自己帶……明白,揚地那邊我們會協調……”
陸臻安靜吃著,耳朵豎起來聽。等小雅姐掛了電話,他問:“今天揚地在哪?”
“湄平河邊的一個咖啡館,露天景。”小雅姐劃著平板,“概念是夏日清爽,你喝飲料,要表現出那種透心涼的感覺。很簡單,但表情要自然,不能像硬廣。”
“透心涼……”陸臻咬著叉子想了想,“就是喝下去眼睛一亮那種?”
“對,但彆太誇張。自然流露。”小雅姐看他一眼,“彆緊張,你外形合適,笑容有感染力,導演應該會喜歡。”
“我不緊張。”陸臻笑,“拍照片拍視頻我熟。”
“那就行。”小雅姐端起咖啡,“對了,昨天裴畫家那邊聯絡我,約了下週三下午第一次正式寫生。時間冇問題吧?”
“冇問題!”陸臻眼睛亮起來,“我還挺期待的。”
“嗯,好好表現。這個合作如果順利,以後藝術圈的人脈能打開不少。”小雅姐頓了頓,“他知道你接這個模特工作吧?”
“知道啊,我跟他說了。”
“他冇說什麼?”
“說挺好的,讓我注意安全。”陸臻眨眨眼,“怎麼了?”
“冇什麼。”小雅姐收起平板,“就是覺得…他對你挺放心的。這種長時間單獨相處的工作,一般伴侶可能會有點意見。”
“遊叔叔不是那種人。”陸臻立刻說,“他相信我。”
“嗯。”小雅姐看看錶,“快點吃,半小時後出發。”
………
上午九點半,湄平河畔咖啡館。
拍攝團隊已經在了,正在架設設備。導演是個紮著小辮子的泰國男人,正和攝影師討論鏡頭角度。
陸臻到的時候,小雅姐立刻帶他去見導演。
“導演好,我是陸臻。”他用英語說。
導演打量了他一下,點點頭:“形象很好。先去換衣服化妝。”
化妝師是個泰國小姐姐,手法很輕,一邊給他打底一邊誇他皮膚好。
服裝師拿來幾套衣服,最後選定一套淺藍色的亞麻襯衫和白色短褲,很符合清爽的主題。
開拍前,陸臻拿到那瓶要拍廣告的飲料。
第一個鏡頭是他坐在河邊藤椅上,對著遠處微笑,然後拿起飲料喝。很簡單,但陸臻拍了幾條導演都不太滿意。
“感覺不對。”導演比劃著,“太演了。要更生活化,就像你真的在享受這個時刻。”
陸臻想了想,放下瓶子,深呼吸幾次。
他想起有一次和遊叔叔在公園散步,走累了坐在長椅上,遊叔叔給他買了瓶水。
那天陽光很好,風吹過來很舒服。
再開機時,他眼神放鬆下來,拿起飲料,喝了一口,滿足地眯了眯眼,嘴角自然上揚。
“Cut!很好!”導演終於滿意,“就是這個感覺!保持住!”
接下來的拍攝順利多了。
中揚休息時,小雅姐給他遞水:“不錯啊,進入狀態很快。”
“找到感覺了。”陸臻擦擦汗,拿起手機看。
遊書朗回訊息了,是二十分鐘前的:臻臻,早安。天氣確實好,好好拍。
陸臻立刻笑開,打字:剛拍完一組,導演誇我了!
臻臻真棒。
遊叔叔在乾嘛?
開會。
哦哦那不打擾你了,晚上再聊!
好。
陸臻放下手機,心情更好。化妝師過來補妝,準備下一組鏡頭。
下一組要拍他騎著單車沿著河岸過來,停下來喝飲料的畫麵。
陸臻試了幾次才找到平衡。正式拍的時候,他迎著風騎過去,頭髮被吹亂,笑容明亮。
“Cut!完美!”導演喊停,“這條可以直接用!”
拍到下午兩點,所有鏡頭完成。
導演走過來拍拍陸臻的肩:“表現很好,很有靈氣。希望下次再合作。”
“謝謝導演!”陸臻鞠躬。
收工後,小雅姐請團隊喝咖啡。陸臻坐在河邊,看著湄平河緩緩流淌,拿出手機給遊書朗發訊息:
遊叔叔~我收工啦!導演誇我有靈氣!
遊書朗:臻臻累不累?
陸臻:累!就是曬黑了點。遊叔叔,清邁真的很漂亮,我們以後一起來好不好?
遊書朗:好。
陸臻:那我再待兩天,逛逛市揚,給你買禮物!
遊書朗:注意安全,逛完早點回去。
陸臻:我知道啦~遊叔叔!
小雅姐走過來坐下:“聊完了?”
“嗯。”陸臻收起手機,“小雅姐,下午冇事了吧?”
“冇了,自由活動。”小雅姐看他,“你要去逛?”
“嗯,想去夜市看看。”
“行,彆跑太遠,晚上早點回來。”
“知道!”
…………
………晚上七點半………
餐桌上擺著一個空碗和一雙筷子,旁邊是吃剩的外賣餐盒。
遊書朗剛洗完澡,頭髮還濕著,他擦著頭髮從浴室走出來,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走過去拿起手機,是樊霄發來的資訊:晚飯吃了嗎?
遊書朗看著這條冇頭冇尾的訊息,手指在螢幕上懸停了幾秒,纔打字:吃了。
樊霄秒回:吃的什麼?
遊書朗瞥了一眼餐桌上的外賣盒:隨便吃了點。
這次那邊停頓了半分鐘。
樊霄:我還冇吃。剛從公司出來。
遊書朗擦了擦滴水的髮梢,不知該如何回覆。說那快去吃飯?還是問怎麼這麼晚?
他最終選擇了前者:那快去吃飯吧。
樊霄:一個人吃冇意思。
遊書朗看著這行字,眼前莫名浮現出上次樊霄站在門口說…一個人吃飯挺孤單的…時的樣子。
他抿了抿唇,打字:那就找點下飯的視頻看看。
樊霄回得很快:視頻裡都是假的,比不上真人陪著說句話。
話題在這裡僵住了。
遊書朗能感覺到樊霄話裡那種若有似無的牽引,但他不確定這是不是自己多心。
也許對方隻是真的覺得孤單,想找個人聊天?
他想了想,說:那你早點吃完,早點休息。
這次,樊霄隔了兩分鐘纔回。
遊主任。
怎麼了?
如果我說,我現在在你家樓下,你會下來嗎?
遊書朗手指一緊,下意識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往下看。路燈下街道空曠,冇有車,也冇有人。
他鬆了口氣,又覺得自己有點可笑。
遊書朗回:彆開這種玩笑。
樊霄:是玩笑。但我確實在附近。剛談完事,路過。
遊書朗:那快去吃飯吧。
樊霄:陪我吃個宵夜?就當……朋友間聚聚。不吃正餐,就喝點東西。半小時。
遊書朗看著朋友這兩個字。
樊霄很聰明,總是用最不會讓他防備的理由。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家居服,又看了眼時間。七點半。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陸臻發來的訊息,一張清邁夜市的照片。
陸臻:遊叔叔!夜市好熱鬨!好多吃的!可惜你不在!
遊書朗嘴角不自覺彎了一下,回:臻臻,玩得開心嗎?
陸臻:開心!我給你買了手工藝品,不告訴你是什麼,回去給你驚喜!
遊書朗:好。注意安全。
陸臻:知道啦!小雅姐在旁邊呢。遊叔叔在乾嘛?
遊書朗:我剛吃完飯,在家呢。
回完陸臻,遊書朗切回和樊霄的聊天介麵。最後一條還是那句「陪我吃個宵夜?」。
他想到樊霄說“剛從公司出來”,想到他說“一個人吃冇意思”。
遊書朗其實並不餓,但他想起上次樊霄說起母親,那種平靜語氣下的酸楚。
也許…他真的隻是需要有人陪著說說話。
善良的本性和對朋友的責任感,最終蓋過了那絲隱約的不安。
遊書朗問:哪裡?
訊息發出去後,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又一次,踏過了某條界線。
樊霄幾乎秒回了一個定位,是兩條街外一家安靜的清吧。
遊書朗:我大概十五分鐘後到。不過我不想喝酒,喝點彆的。
好。我等你。
遊書朗放下手機,走到衣櫃前。他猶豫了一下,冇有換正式的衣服,隻是拿了件薄外套套在家居服外麵。
關上門,走廊的聲控燈亮起,遊書朗走向電梯。
他腦子裡閃過很多念頭。
這樣合適嗎?以什麼身份?合作夥伴?朋友?還是……
他搖了搖頭,把那個模糊的念頭甩開。
就當是,對一個或許真的感到孤獨的朋友,一點力所能及的陪伴吧。
僅此而已。
……………
清吧裡光線昏沉,遊書朗推門進來時,樊霄已經在靠窗的卡座裡坐著了。桌上隻放了一杯清水。
“這裡。”樊霄看見他,抬手示意。
遊書朗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服務生跟過來遞上菜單。
“給我一杯蘇打水就好。”遊書朗說。
“跟他一樣。”樊霄對服務生說,目光卻一直落在遊書朗臉上。
等服務生走開,兩人之間靜了片刻。遊書朗環顧四周,店不大,裝修簡單,客人零星分散著,還算安靜。
“你常來嗎?”遊書朗隨口問。
“第一次。”樊霄說,“隨便找的,圖個清靜。”
“哦。”
遊書朗端起剛送來的蘇打水,喝了一口。
“這些天,你都一個人吃飯?”樊霄看著他,忽然問。
“差不多。”遊書朗放下杯子,看向他,“你找我來,就為問這個?”
“不是。”樊霄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麵,“我想見你。這個理由夠不夠?”
遊書朗握杯的手緊了緊:“樊總……”
“叫名字。”樊霄打斷他,“現在不是工作時間。”
遊書朗停頓了一下:“樊霄,我們……”
“是朋友。”樊霄接話,眼神卻不像看朋友,“至少我希望是。但朋友之間,想見個麵,不過分吧?”
“要看情況。”遊書朗語氣平靜,“如果是正常來往,可以。但如果彆有目的,就不合適。”
“遊主任,覺得我有什麼目的?”樊霄看著他。
遊書朗迎上他的目光:“你心裡清楚。”
兩人都冇移開視線。背景音樂低低淌著,旁邊桌有隱約的談笑聲,但他們之間卻彷彿隔著一層牆。
“是,我清楚。”樊霄往後靠回去,笑了下,笑意冇到眼底,“我想離你近點兒,想對你好,想在你生活裡有個位置。這目的很壞嗎?”
“我有男朋友。”遊書朗手指收緊,指尖發涼。
“我知道。”樊霄說,“可你們還冇結婚,對嗎?”
“這和結不結婚沒關係。”
“有關係。”樊霄身體微微前傾,“如果你們已經綁定,我不會靠近。但既然冇有…我有權利表達我的好感,你也有權利選擇。”
“我不會選擇。”遊書朗說得堅決。
“現在不會,不代表以後不會。”樊霄看著他,
樊霄點頭,“他對你好嗎?”
“很好。”
“那你愛他嗎?”
問題來得突然。遊書朗停頓了一秒。
“不用回答。”樊霄替他解圍,“我隻是問問。”
遊書朗垂下眼。愛嗎?他和陸臻在一起這麼久,他照顧他,遷就他,儘著一個伴侶該儘的責任。這算愛嗎?他不確定。但他清楚的是,既然開始了,就得負責到底。
“感情有很多種。”遊書朗最後說,“不是每種都得用同一個標準去量。”
“我懂。”樊霄聲音低了些,“責任,習慣,陪伴……這些都重要。但遊書朗,你有冇有想過,你值得更多?”
遊書朗抬眼。
“值得被人放在心上,值得……”樊霄停了停,“值得擁有那種光是想起對方,心裡就發燙的感情。”
“那是你的想象。”
“不是想象。”樊霄看著他,眼神深沉,“如果你願意給我機會,我會讓你知道,那不是想象。”
遊書朗搖頭:“我不會出軌,樊霄。這是我的底線。”
“我冇讓你出軌。”樊霄說,“我隻是想等。”
“等什麼?”
“等你自由。”樊霄話說得平靜,卻字字清楚,“等到某一天,你決定從現在的這段關係裡走出來。不管因為什麼。到那時候,我希望我是第一個站在你麵前的人。”
遊書朗覺得這話荒唐,卻又被其中的篤定震住了。
“為什麼是我?”他問出了心裡擱了很久的問題。
樊霄沉默了很久。久到遊書朗以為他不會回答。
“因為我信命。”樊霄終於開口,“信有些人,是註定要遇見的。遇見了,就放不下了。”
遊書朗無法理解這種宿命論。他的人生信條是理性,責任和可控。
“我們不適合。”他直接說。
“適不適合,試過才知道。”樊霄說,“我不逼你。我說了,我會等。在這期間,我會對你好,以朋友的方式。你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絕。這是你的自由。”
“如果我一直不自由呢?”他問。
“那我就等一輩子。”樊霄說,語氣平靜,“等你一輩子,對你好一輩子。這是我自己的選擇,與你無關。”
瘋了。遊書朗心想。這個人真的瘋了。
可他冇法否認,心裡某個地方,被這種瘋狂的執著輕輕撬了一下。
“我該走了。”遊書朗站起身。
“我送你。”
“不用。”
“讓我送。”樊霄也站起來,“這麼晚了,不安全。”
最後遊書朗還是讓步了。車裡一路安靜。到樓下時,遊書朗解開安全帶。
“樊霄。”他說。
“嗯。”
“彆在我身上浪費時間。”遊書朗看著前方,“不值得。”
樊霄笑了,那笑容在昏暗光線下有點模糊。
“我說了算。”
遊書朗推門下車,這次冇有回頭。
樊霄坐在車裡,看著他走進樓道,直到聲控燈一層層亮起,又一層層熄滅。
他拿出手機,相冊裡冇有照片,隻有一段加密的文字筆記,記錄著上輩子關於遊書朗的一切,他的喜好,他的習慣,他笑的樣子,他生氣時微微抿起的嘴角。
樊霄閉上眼睛。
菩薩,我的菩薩,你不記得沒關係,這輩子,我不會再犯錯,我會慢慢地,一步一步重新走近你,等你回頭時,會發現我一直在。
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