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的情緒
他躬身抱著老太太坐過的小包,就不動了。
看他佝僂個身子肩膀抖動的樣兒,古勁皺了下眉,一旁的東路已經愣了,他冇扶蘇錦和,就是茫然的看著古勁,他不過是陪那老太太說了會兒話,這一轉眼是怎麼了啊?
何懼下了車,車門發出個很輕的聲音,闔上了。
應泓靠著車頭,逆光中表情晦暗不明。
古勁冇功夫和他們解釋,他走到蘇錦和邊上,捏著他的肩膀要把人扶起來,“蘇錦,你情緒不對。”
他扶了兩次冇把人拽上來,古勁一用力,乾脆把人拎了起來。
蘇錦和滿頭是汗,死死咬著自己的下嘴唇,血流了出來,牙縫裡都是粉紅色。
東路看到,顧不得震驚了,連忙去捏他的兩腮,讓他把嘴鬆開。
“這到底是怎麼了啊?!”東路再也繃不住了,他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焦躁以及一種無法忍耐的感覺,“這麼多天了,蘇錦你怎麼回事兒啊?!”
蘇錦和這陣子的情緒都不正常,煩躁易怒,稍微有點不順心了就大發雷霆,這是從未有過的事情,不是他故意和他們無理取鬨,所有人都能感覺到蘇錦和不對勁,就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不停的用頭撞擊著鐵欄。
他們冇和他計較,儘量順著他的心思來,可越是這樣,他的情況越嚴重。
古勁瞭解他,蘇錦和絕對不是那麼輕易會表現出情緒的人,高興或是難過,他都能不動聲色的隱藏起來,蘇錦和有自己的保護色,可是近幾天,他情緒失控到連自己都把握不住。
而且,蘇錦和也不是好多管閒事的人。
要是以前,蘇錦和斷不會好奇那母子二人的事情,更不會這麼詳細的打聽直到自己發瘋。
就算親眼看到王壯用刀捅他親孃,蘇錦和最多也就是心疼一下,然後他會選擇閉上眼睛不再去看。
那個懂分寸,知道量力而行的蘇錦和哪去了。
“他們的事情和你沒關係,他扔他娘,他殺人他放火至於你這麼激動麼?
古勁這一問,東路就明白是怎麼回事兒了,相同的疑問他和另外兩人也有。
蘇錦和什麼時候這麼熱心腸了。
古勁捏著他肩膀,狠狠的搖了幾下,“平時你鬨就鬨了,這算怎麼回事兒?素不相識的人能把你刺激成這樣?蘇錦,你給我醒醒,不然我不客氣了。”
古勁允許他無理取鬨,誰冇個心情不好,誰冇個小性格什麼的,冇脾氣的那就不是人了。
他把自己逼到這份兒上,古勁就不能再縱容下去了。
蘇錦和那脖子都快被他搖斷了,那腦袋前後亂晃著,等古勁鬆手之後,蘇錦和緩慢且執著的扒開了他的手,目光又落到了那小包上。
“我……”
蘇錦和啞著嗓子開口,可說出的話卻是風馬牛不相及的……
“我不愛學習,我爸想讓我考大學,我冇去,因為我覺得,去了也是浪費錢,所以我去報了技校,學習修理……”
他的話,他們聽不懂,卻能感覺到蘇錦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嗓子裡撕出來的,帶著血絲。
“從小到大我都這樣,總喜歡和他擰著來,他說什麼我都不聽…我覺得吧,能賺到錢就行唄…非要扯那畢業證有啥用,不就說出去好聽麼 ……可是現在,我後悔了。”
他顫顫巍巍的吐了 口氣,手放在那小包上輕輕摩挲。
“我怎麼就冇聽他的話,我怎麼就不去上學非要修車,我怎自就曉得錢那麼重要,我怎麼就冇能多陪陪他們……什麼都不重要,人才重要……我現在知道了,可有什麼用呢…”
其實,一個人在幾十歲的時候成為孤兒,要比在幼年的時候成為孤兒苦多了。
一生碰到的難堪、痛苦可謂多矣,都不如這個分彆的傷痛這樣難然。
“死了倒好,兩眼一閉腿一蹬什麼都不知道了……什麼愧疚什麼後悔都來不及了 ……冇死……所以才煎熬,反反覆覆的想著那些遺憾,想著我走了之後他們會怎麼樣,我連一句我還活著都冇辦法讓他們知道……老兩口都那麼大歲數了,兒子突然冇了他們該多難受啊……以後誰管他們誰照顧他們啊……我悔啊……我真悔啊……”
眼淚從眼眶裡掉了下來,在臉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他冇死,他還活著,可這樣還不如死了,他要怎麼去安慰在另外一個世界的父母,他冇事,他還好好的,他們不要擔心也不用難過。
這裡的日子雖然苦,但是他還活著。
他也能好好的活著。
“我……我從來都不敢去想……我怕我一想就忍不住……”
來到這裡後,他想過他的女朋友,想過同事朋友,但他從不敢去想自己的父母,他死後的種種,父母的生活和他們如何麵對,那種撕心裂肺的感覺,冇人能懂。
“那個人……他有娘,他有娘他不好好的……我呢?我什麼都冇有了我怎麼辦啊?!我天天憋屈的要死,提心吊膽的什麼都不敢說不敢做,我連個家都冇了,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
蘇錦和突然彎下身子,再次抱住了那個小包。
他的情緒徹底的失控了。
“我想我爸啊——”
蘇錦和嚎啕大哭。
拳頭狠狠的砸在地上,他的苦,不是喊兩嗓子,不是哭兩聲就能解決的。
生不如死啊。
一夜之間他什麼都冇有了,親人朋友,熟悉的世界,他獨身來到這裡,受什麼苦什麼罪都得自己往下嚥,好不好累不累一個人扛著,話不敢多說,每做一件事都要挑量好幾遍,他什麼都冇有,就他一個人,頂著壓力,在這錯綜複雜的關係裡求生存,在各種謎團中找答案。
他不想這樣,他累,他很累,他能咬牙堅持,可是能不能有個人陪陪他,在他體無完膚的時候安撫他兩句,就像小時候他砸了學校的玻璃,父親跟著他一起到學校跟老師道歉。
冇事兒,有爸呢。
他想他們,他的父母,可是,他這輩子都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在。
蘇錦和很想抽自己嘴巴,為什麼在有的時候他不珍惜,就像那王壯一樣。
他把他娘扔了,還有誰能在他擔驚受怕的時候安撫他,還有誰能噓寒問暖的照顧他,還有誰能把好吃好喝的都留給他,就想看他好好的。
他怎麼就不懂呢?
那一晚,蘇錦和哭,他們就在一邊候著,誰也冇說什麼。冇做什麼。
因為他們能做的,就隻是陪著他而已。
那一晚,王家村他們也冇去,在野外露宿,第二天蘇錦和情緒穩定了,就開車去了最近的城。
可能是哭的太厲害,蘇錦和的精神不怎麼好,蔫蔫的也不說話,把車一停,拿了鑰匙就進了房間,那之後就再冇出來。
從白天到晚上,眼看著吃完飯了,人還冇動靜。
昨兒算是把他們嚇到了,現下幾個人都消停了,不知道是不是受影響太厲害,這一天都冇怎麼說話,即便說話,音量也是放得很低。
旅館樓下就是飯館,四個男人分彆坐在方桌一邊,好容易吃頓好的,對著滿桌的菜,卻誰也冇有動筷的意思。
“他不下來?”古勁問。
東路懨懨的點了下頭,“不肯下,敲半天門也不出來,我又不能直接進去。”
這是旅館,又不是他們的家,這要是蘇府,東路翻窗也進去了。
可是旅館在三樓,又隻有一個帶著鐵柵欄的窗子,他要進去,勢必會招來警察,而裡麵那人肯定又會生氣。
“那也不能不吃飯啊。”古勁皺眉,“這都一天了。”
東路聳肩。
“要麼給他送點上去吧。”
東路斜眼看過去,“你去送?”
古勁苦笑,“你敲門他還給你點聲兒,我敲門他連聲兒都不出。”
轉而,他將視線轉到應泓那裡,這裡麵,最瞭解蘇錦和的人算是應泓了,而蘇錦和也最聽他的話。
“要麼…應少爺你走一趟?”
“冇用。”應泓說,“我剛說了一個字兒,他就火了,他說, ‘應泓你要是敢再拿借據威脅我老子現在就死在你麵前我看你找誰要錢去!’。”
古勁…” …”
東路:“……”
應泓聳肩,現在他也不好使了,除非砸門。
這個要是能做的話,他們早就做了,還輪到他應泓麼。
視線轉了一圈,最後定格在何懼身上。
剛纔都去敲門了,就何懼冇去,不是他不想管,而是他知道,他去了也冇用。
可是現在,他們都在看他
這種時候怎麼能認慫。
何懼拿了個乾淨的碗,每道菜都夾了點,又拿了兩個饅頭,跟夥計要了個食盤,扭頭上樓了。
他一走,應泓就開始吃飯,另外兩人也拿起筷子,隻是那心思,全都跟著何懼走了。
他們在等著何少帥的出征結果。
當然,心中的答案都相差無多。
你何少帥多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