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大戲(二)
“此題,當如此。”
宋儀這一句之後,所有人都愣住了。
改試題這種事,從來都是放在紙麵上的條款,更多時候更多人也就是看看便罷,真要說有誰做過,掰著手指頭往書院的曆史大事紀年上頭翻翻,怕也數不出幾件來。
宋儀到底是什麼身份?
大傢夥兒覺得這姑孃家年紀輕輕能到這個位置上,固然是厲害,可那又怎麼樣?冇資曆也冇有人脈,竟然在當成主考先生的頭一回就要改試題?
你以為你是誰?
真真是冇了天理了。
就在宋儀輕輕吐出這一句話的當口上,下麵的考官們都是沉寂一瞬,又瞬間炸開了鍋。
“臨時說什麼要改試題?難道是咱們出的題不好了?”
“宋小先生有什麼意見就提,這平白無故地豈不是打咱們的臉嗎?”
“是啊,太囂張了吧?”
“陳先生莫不是冇教過她規矩?”
“忍無可忍,忍無可忍了!”
……
一片的沸騰。
自始至終,宋儀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上端著一盞茶,看著裡麵沉浮的茶葉,舒展開葉片,整個人的身心似乎也跟著舒展開了。
一步步鋪開的局,像是一個已經放好的套,就等著彆人往下落腳。
而對於衛錦來說,今天自己除了這一塊,再冇有彆的落腳之處。
中計是必然,隻是她不相信,宋儀能出什麼自己不知道的東西。
說到底也不過就是運氣好,得了陳子棠先生的垂青,而這一次自己若在此次大考之後奪得魁首,不愁不能成為陳先生的下一個弟子。
到那時……
“哼,宋儀,咱們走著瞧!”
她暗暗冷哼了一聲,將下巴抬起來,壓下心底的不安,頗帶著幾分輕蔑,回視宋儀。
“叮,叮,叮。”
三聲清脆的響聲。
那是邢窯出產的最上等的瓷器,若在光下頭對著看,隻會覺得整個瓷胎都彷彿透明,玉質一樣。
觸手是溫涼,然而當宋儀將這茶蓋與茶盞邊沿輕輕碰撞的時候,出來的聲音又已經是滿滿的冷冽。
周圍聒噪的聲音霎時間全部靜止下來,“刷拉”一聲,不管是堂上還是堂下,所有的人目光都轉了過來,看向宋儀。
宋儀的手指,輕輕屈著,趁著玉青色瓷器無比優雅。
“諸位討論完了嗎?”
“……”
迴應她的是一片鴉雀無聲。
宋儀淡淡迴轉頭問身邊的童子:“書院有書院的規矩,主考官改試題是否合乎規矩?”
“這……”
童子怔然,萬萬冇想到這一把火竟然燒到了自己的身上。
他不過是個普通的童子,隻是書院的規矩都寫在石板上,大家在進入書院的時候就已經能背得滾瓜爛熟,他豈能不知?
隻是現在下麵有無數的目光注視著他,芒刺在背一樣叫他站都站不穩,生怕腳底下冒出尖刀紮上來,叫自己不得好死。
身後人的目光是壓迫,身前宋儀的目光也是壓迫。
規矩擺在那裡,總不能黑的說成是白的吧?
規矩就是規矩。
童子頭上冷汗涔涔而下,而他不敢抬起袖子擦上一擦,隻能硬著頭皮回道:“回宋先生的話,書院規矩,先生有權做主修改試題。”
此言一出,下麵的氣氛更是死寂。
之前有出題的幾位先生的臉,更是已經漲成了豬肝色,瞪圓了眼睛看著宋儀,彷彿她要真的敢改試題,他們就敢吃了她一樣。
宋儀半點不怵,不疾不徐道:“既然如此,那諸位也隻有看著小女子改試題的份兒了。來啊,將改好的試題掛出來。”
童子聞言,立刻上去,將桌麵上用鎮紙壓著的宣紙起了出來,接著掛起,朗聲念道:“題一,以‘蜀道’為名,題詩一首,用韻……;題二,旬春’‘江’‘花’‘月’‘夜’五字起律師一首……”
一題,一題,又一題。
聽上去並冇有什麼特彆出格的地方,有的簡單,有的困難。
堂下的先生們有的鬆了一口氣:宋儀總算冇鬨出什麼大的幺蛾子來。
有的先生依然火大無比:這出的題也冇見得有多高明,這宋儀,真是胡鬨胡鬨!故意不給他們麵子吧?
總而言之,先生們反應不一;下麵的學生們的反應也是千奇百怪。
不過,能讓宋儀注視的也無非是那一個。
衛錦。
此時此刻的衛錦表情微怔,兩手交握在身側,似乎遇到了多讓自己驚訝的一件事一般。
距離她不遠的楊巧慧見了,心中一喜。
宋儀與衛錦一向不對盤,自打知道宋儀要成為先生之後,衛錦雖然假作鎮定,但多少流露出了幾分不安來。
想來這兩個人一開始虛與委蛇,裝得有多好,後來真是個步步算計,說不出到底誰更卑劣。
宋儀是考官,一定是要給衛錦下絆子的。
楊巧慧自以為自己悉知了宋儀與衛錦之間的恩怨,也自以為對如今衛錦的表情分析頭透徹,早就開始偷著樂。
可就在她即將收回自己悄悄打量衛錦的目光時,卻猛地眼角一跳,瞳孔一縮!
怎麼可能?
她幾乎懷疑自己看錯了!
方纔……
方纔……
不,不可能。這個時候的衛錦怎麼還能笑得出來?
楊巧慧心中大駭,並不因為其他,隻因為方纔她竟然看見衛錦唇角一勾,竟然露出個驚心動魄的笑容來!
都到了這種時候了,她有什麼好笑的?
莫不是已經被宋儀給逼瘋了?
衛錦唇邊的笑意,在一點點擴大,看著宋儀的目光也從忌憚變成了嘲諷,甚至越來越重。她幾乎想要仰天笑上幾聲。
難道宋儀以為自己所謂的“才女”也是浪得虛名嗎?
真是笑話!
這些小題,能難住彆人,卻絕對不可能能攔住衛錦!
誰也不知道,她手裡到底有什麼樣的東西。
衛錦簡直要嘲笑宋儀的愚蠢。
她舉袖,眼唇而笑,眼風兒一掃,便瞧見旁邊楊巧慧打量的異樣眼神,頓時一聲冷哼:“看樣子,你是成竹在胸了?”
“不,不敢。”
楊巧慧心裡暗恨,嘴上卻隻能服軟。
場中說話的人不少,楊巧慧與衛錦這一番交流倒是也冇太多人注意到。
隻有高高在上的宋儀,將下頭這一幕收入眼底。
她半點也不著急,甚至顯露出一種比衛錦更可怕的鎮定來。
“噹!”
鐵錘敲在銅鑼上頭,整個場麵立刻安靜下來。
打板的童子們敲了幾下板子,所有人都規規矩矩地邁著小碎步挪到自己的位置上,一時之間隻聽見沙拉拉抽宣紙弄毛病的聲音,還有就是或急或徐的呼吸聲。
考場上,永遠是眾生百態,一眼看過去就能看見無數種表情。
宋儀關心的人不多,也冇有什麼值得她關心的。
她隻是想起自己的變化來。
從官家庶女,一路跌宕到現在,似乎是雲煙般一下就能吹過去,也似乎一塊巨石,沉沉壓在心底。
計時的大香被插到銅鼎之中,紅色的火星在慘白的香灰之中明滅,一柱青煙嫋嫋上去,直達求是閣高高的穹頂。
泛著古老書墨香味的橫梁上,用五彩的筆畫著銜筆的瑞獸,不過因為年深日久,顏色已經有些沉暗。
整個京城書院的曆史,能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
下頭的學子換了一波又一波,今日的場麵也在往日上演過一回又一回。
隻是宋儀心裡清楚,隻怕她今日要做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一件事。
天下如衛錦一般特殊的女人已經少有,而天下如宋儀一般特殊的人更是絕無。如此一來……
檀唇微啟,茶香清潤,已經暈染到她整個口腔之中。
眼光隨意下放,第一眼看見的便是衛錦。
一張長長的雕花漆案,上頭放著的筆墨紙硯都是京城能得到的最好的,甚至一管筆拿出去夠尋常人家吃一輩子。
衛錦袖子挽起來一點,露出纖細皓腕,一眼看過去也叫人有些移不開目光。
她的容貌在美人之中並不算是頂尖,可全部鋪開了來比,也是中上之姿。如今她唇邊揚著幾分勝券在握的微笑,眉目之間跟顯得揮灑自如。此刻她是運筆如飛,筆走龍蛇之態,一頁一頁的宣紙被身邊的丫鬟快速地換了下去。
周圍不少監考的主考官都有些發懵,今日的衛錦看上去跟往日又不一樣。
有人輕咦出聲,道:“今日昭華郡主看上去,似乎文思泉湧?”
“想必今年的魁首就是她了吧?”
“宋小先生出的題,莫非更對昭華郡主的胃口?”
“這裡頭冇什麼貓膩吧?”
“……誰知道?”
“還是看看……”
……
考官們在觀察,坐得離衛錦近的人也都在看,這會兒一個個全都目瞪口呆。
今天的衛錦,在寫字的時候有些氣勢逼人的味道啊……
楊巧慧在那頭險些急出了一頭的汗。
方纔看見衛錦笑,她便覺得不對勁了,冇想到現在竟然看見她運筆如飛。
這宋儀,難道是幫助衛錦作弊的?!
“叮。”
一聲搖鈴的輕響。
所有人隻覺得頭皮發麻,悚然一驚。
考中若有人搖鈴,那便是要提前交卷,誰人這般厲害?
一抬頭,衛錦已經從座中起身,輕揖一禮:“學生交卷。”
說完,她抬頭挑釁一般看向宋儀。
宋儀手指尖上點著一片茶葉,將被茶水泡漲了的茶葉鋪在桌案上,她同樣微笑,卻不言語,擺了擺手,示意她可以下去了。
從頭到尾,都冇有一個字。
“……”
衛錦恨得咬牙,險些掀了自己麵前的桌案,最後隻能拂袖而去。
走到求是閣外頭的時候,她回望了一眼,隻見“求是閣”的鎏金牌匾掛在上頭,映著陽光,有些紮眼。
“宋儀?這一回,叫你好看。”
想必不多時,便該她衛錦名揚天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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