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大戲(一)
也許,這纔是好戲真正開始的時候。
不管是宋儀,還是衛錦,腦海之中都浮現出同樣的話來。
彼此已經瞭解了對方對自己的敵意,也知道彆人無法瞭解的秘密,甚至他人根本不知道這兩個人之間會有什麼仇怨。
一切的一切,都在水麵下頭。
宋儀知道,衛錦知道。
至於其他人,知道又有什麼要緊?
宋儀得體地一笑,眸光並未停留多久,彷彿衛錦也不過隻是這諸多學生之中的一個,而她並不應該對這等平凡之人施捨以更多的目光。
在她目光移開的一瞬間,那種輕描淡寫的蔑視,便已經被衛錦悉知。
她恨。
不過昔日一舉手投足就能捏死的螻蟻,如今竟然要淩駕到自己的頭上?她將宋儀視作大敵,卻冇想到宋儀隻是輕飄飄的。
手指掐緊,衛錦胸口起伏了一瞬,才強行壓抑住當場爆發的衝動,讓自己穩穩站在原地,看著宋儀一步一步朝前麵行去。
求是閣內,一片的安靜。
宋儀走出去,站在最上首位置,兩手邊分列著此次大考的其餘考官。
在她下麵,則規規矩矩地站著無數的學生。
這些女學生們,隨便拎出一個人來,怕是出身都比她宋儀貴重。隻可惜,再怎麼貴重,這會兒到了她麵前也隻有伏低做小的份。
難怪人說,權力是個很好的東西:醉臥美人膝,醒掌天下權——豈不快哉?
她單單站在這許多人麵前,眼見著他們在自己麵前戰戰兢兢,都已經心裡快活,更何況是天下人?y整理
這一瞬間的宋儀,忽然忘記了衛錦,想起了很多彆的事情。
“本次京城書院結業大考,主考官已定為宋先生,請宋先生上座。”
最前麵的一個座位,便是為宋儀準備的,她走上台階,款款落座。
下頭,是或喜悅,或戰栗,或仇恨,或無所謂的,一道道的目光。
衛錦,也不過是這許多道目光的其中之一。
宋儀淡淡地掃視了一眼,道:“得蒙恩師信重,推薦小女子為京城書院的先生;又蒙莊院長器重,允許我進入書院;更蒙楊老高抬一把,今日能成為列位的主考先生。宋儀彆無他想,隻盼能甄選芝蘭玉樹之才,不使有滄海遺珠之憾。”
下頭諸位先生聞言,都點了點頭,這話說得好。
宋儀又道:“時辰已經差不多了,還請各位就座,就此開始吧。”
“當——”
悠長的一聲鐘響。
下頭小童高喊一聲:“請主考官開卷!”
開卷,乃是將寫著試題的卷軸打開。
這一環,隻能主考官來做。
宋儀起身,接過下頭人遞上來的卷軸,手腕輕輕一抖,這一年的試題便進入了她眼底。
“請主考官檢驗試題有無不妥,若無不妥,請起卷示之。”
小童再次眼觀鼻鼻觀心,高喊一聲提醒。
宋儀本是第一次做這個,有人提醒纔是好事。
隻是她也知道,主考官到底有什麼權限,所以在看見試題的一刹那,她便有了主意。原來的計劃,一條一條全部在她腦海裡劃過去。
宋儀看似淡然地看著試題,卻遲遲冇有動作。
旁邊有人疑惑:“宋先生,可是有什麼問題?”
“……這……”宋儀故作為難地一皺眉,笑道,“隻是覺得這一道試題略有些不妥。”
“哦?”
每一道試題幾乎都是眾人苦心想出來的,少有不妥的時候。
隻是宋儀畢竟是主考官,要說出這話,肯定有自己的考量,由是眾人陸續道:“宋先生有什麼意見,但說無妨。”
“不曾有什麼意見,隻是覺得這一題需要改上一改。”
宋儀波瀾不驚地說著,周圍人卻齊齊倒吸一口涼氣:嚇!多少年了!多少年冇有人當場改過試題了?!這宋先生,真是好大口氣!
甭說是普通學生,就是椅子上坐著的先生們,都被宋儀一句話給嚇住了。
怎麼著也是個剛來的年輕女先生,頭一次就說要改試題?
下頭安靜了一瞬間,然而立刻就像是油鍋裡濺入了一滴冷水一樣,爆沸起來。
女學生們吵嚷議論的聲音險些掀翻屋頂,而站在第一列第一個的衛錦,卻是猛的抬頭起來,直視宋儀。
宋儀的目光,也終於第二次地移了過來,這麼意味深長地望了衛錦一眼。
衛錦心裡涼透。
宋儀,到底會改出什麼樣的試題來?
她著實有些提心吊膽,可不敢在宋儀的麵前表露出來,硬撐著冷笑了一聲。
那場麵,滑稽。
宋儀見了,不過輕輕一勾唇,提筆起來道:“此題,當如此。“
***
京城,聽音樓。
“聽說了嗎?”
“聽說了嗎?”
“你也聽說了?”
“……”
……
街頭巷尾,到處都是訊息。
聽音樓裡,比往常還要熱鬨。
京城本就是繁華之地,更不用說今日外頭還有一件盛事。京城女子讀書的書院就在聽音樓附近,恰逢上今日書院裡結業大考,外頭樓裡早就坐了不知凡幾來看熱鬨的人。
作為自家五姐姐的擁護者,宋攸早早就纏著小楊氏帶自己來了。
馬車停在樓前,殷勤的小二跑了過來迎接。
小楊氏牽著宋攸的手,臉上帶著疼惜的表情,一麵叫小二給自己雅座,一麵戳著宋攸的額頭:“你也不必再絮叨我了。有什麼訊息,在家裡聽有什麼差?偏你是個急性子,還要出來。大姑孃家的,成何體統?”
“五姐姐不也這樣嗎?”宋攸不解,她夢想成為宋儀那般的人,所以完全不明白小楊氏說的話,由是嘟囔一句,“說來,若是五姐姐成為書院的先生,以後我也去京城書院,豈不能橫行無忌?”
“……”
小楊氏忽然愕然。
這小丫頭片子,年紀小小,雖一直覺得她對宋儀有好感,卻完全冇想到,她竟是將宋儀當成了自己希望成為的那種人。
宋儀與家中的關係是逐漸淡薄下來的,小楊氏不會不明白。
現在宋攸有對宋儀的親近之心,多少叫她心裡更複雜。
聽了宋攸的話,小楊氏是覺得自己被噎了半天,正待要想話來回她,冷不防卻聽見旁邊一聲笑,突兀極了。
“哈哈哈,冇想到,竟然也有姑娘喜歡與宋五姑娘一般啊。唉,真是為禍不淺,為禍不淺啊……”
聞聲,小楊氏與宋攸都皺眉看過去。
聲音是從樓角上傳過來的,一身著青色便袍的男子站在那裡,一副搖頭興歎的樣子,彷彿正感歎著人心不古,世道變得奇怪了。
宋攸從冇見過這男子,但是隱約覺得這話有些奇怪。
聽著像是,他認識宋儀?
若非顧忌著男女大防,她簡直要上去問一句:“你認識我五姐姐?”
小楊氏也不認得這人,隻覺得對方看上去並不簡單。見對方直勾勾地看著她與宋攸,小楊氏眉頭擰了起來,隨意地斂衽一禮,便側轉身子上樓去。
畢竟似乎是個認識的人,也不好太過無禮,隻是要搭話更不明白,如此人多眼雜的情況下,斂衽一禮各自走開,自然是個最好的情況了。
隻是臨走時,宋攸回頭看了一眼。
青衣男子眼底含著笑,眉目之間卻似乎有千千萬萬重的謀算。聽說眉心肉厚的乃是聰明人,那這男子便該是天底下一等一的聰明人吧?
此人不是彆人,正是衛起帳下最厲害的謀士——陳橫。
京城諸多有閒情逸緻的大人物們,這會兒幾乎都在聽音樓了,多他陳橫一個不多,少他陳橫一個不少,左右他自己是一點也不擔心。
“宋家幾位姑娘,我平素隻聽說過兩人。一個是宋五姑娘,一個是已經嫁給你弟弟的宋二姑娘。本以為其餘人不過是平平,冇想到這宋六姑娘瞧著也是個有靈性的。”
不知何時,一人出現在他旁邊,兩手袖著,淡笑一聲道:“陳大人纔是個真有閒情逸緻的。近日裡,都說方淮西與大人因為宋五姑娘之事爭風鬥醋,忙得焦頭爛額。冇想到,您還有閒心關心宋六姑孃的事,若叫您苦心追求的宋五姑娘聽了,可不知要怎麼樣了。”
聞言,陳橫陡然一窒,眼神轉冷,扭頭道:“陸大先生邊關歸來,也是越發叫人看不懂了。這等細枝末節的事情也關注,未免叫人有些好奇了。”
陸無咎紙扇子一展,輕輕搖晃,轉身便走了進去,道:“還是等書院那邊的訊息吧,至於陳大人的私事,陸某可冇興趣。”
天下永遠是聰明人的天下,一幫子聰明人聚在一塊,必然是有趣的。
陳橫自己是個絕頂聰明之人,也知道陸無咎不簡單,隻是說起宋儀的事情來,他總要火冒三丈。
自打上次被王爺算計一遭,跟宋儀這近日的“話題漩渦”碰上一星半點之後,圍繞在陳橫身上的流言蜚語就冇少過。
上次燈市與宋儀大庭廣眾下頭走了一遭,又加上一個方淮西,京城裡真是一時謠言四起。
陳橫原本官位並不高,也是個低調的人,更不希望彆人注視自己。
在被種種流言包圍之後,他纔算是知道了“宋儀”二字的可怕威力。
說什麼自己喜歡宋儀,還與方淮西爭風吃醋?
陳橫自己想想都想笑。
這兩天的日子,過得那叫一個水深火熱。
不過他朝著樓外頭一望,忽瞧見一名報信的小廝從外頭奔進來,滿臉都是興奮:“書院的訊息出來了,大訊息啊!”
“謔”地一下,堂內堂外所有人都起了身,喧嘩起來:“又有什麼大訊息?”
“不纔出了個大訊息,說宋五姑娘成了主考官嗎?這怎麼又來大訊息?”
“哈哈,終究不枉我等候這一遭,今年還真是熱鬨啊!”
……
這裡本就是距離京城書院最近的地方,有訊息也是這裡最快,所以才能聚集這麼多的人。
京城書院之中的女子,非富即貴不說,不是有才便是有德。多少慕少艾的年輕才俊們巴不得早些聽見名媛們的訊息,所以齊齊聚集。
更何況,今次京城書院之事,著實為人矚目。
一則有宋儀當了先生,要成為京城書院這一次結業大考的考官;二則有身份尊貴、才名滿天的昭華郡主衛錦。
當世兩名叫世人聞其芳名的女子,竟然要齊聚一堂,還是一個考官,一個學生,豈不叫人好奇?
世人都知道衛錦的本事,世人也都聽說過宋儀的本事。
又有人說,這世上的事,是文無第一武無第二——
當這兩個人碰在一起,到底是誰第一誰第二?
所有人都很好奇。
由此,也鑄就了這一次京城書院結業大考的超高關注度。
站在堂上的陳橫心裡還在嘀咕。
“一切都在那女人的計劃之中,隻是不知道王爺到底怎麼想了……”
“故意給了宋儀機會考校郡主,王爺這是這兒壞了呢,還是這兒壞了呢?”
伸手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陳橫眼底光華閃爍,終於還是收起了一切的惺惺作態,看向下頭。
那報訊息的人氣喘籲籲,端過小二遞過來的茶,猛地往嘴裡灌了一遭,用袖子把嘴巴一擦,才鬆了口氣,吐出個訊息來:“新任主考官宋先生——要改試題!”
改、改試題?!
這一位宋五姑娘,還真是出手不凡,真不知道這改試題一定會得罪人的嗎?
好,好膽氣啊!
“哈哈,京城書院這一回要熱鬨嘍!”
俗話說啊,看熱鬨的不怕事大,就怕事不大。
陳橫聽了,隻是無語,忽然給可憐的昭華郡主點了一盞蠟燭:看這情形,宋儀是憋了大招在等著她呢。
自求多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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