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大戲(三)
“噫籲嚱,危乎高哉!”
“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
“蠶叢及魚鳧,開國何茫然。爾來四萬八千歲,不與秦塞通人煙……”
書院中,纔有人念出這幾句來,便被震驚得說不出話,還捏著鬍鬚的手指一顫,硬生生薅斷了自己幾根鬍鬚,卻連驚叫都忘記了。
“好……好,好詩啊……”
聽音樓裡,小二剛將文士們抄回來的答卷給貼在樓下,還冇待轉過身,便彷彿聽見呼啦啦一陣風響,待轉過頭時背後已經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的人,擠擠挨挨,隻看得見人頭。
“哎,哎,讓讓,讓讓!”
這可怎麼出去啊?
小二險些被擠成了一塊煎餅,氣得吹鬍子瞪眼。
那些個酸腐文人們,對此卻是充耳不聞,一個個硬生生往裡擠,生怕少看了貼出來的詩文一眼,就要掉上一塊肉一樣。
“讓開!”
“你怎麼能擠人呢?”
“就擠你怎麼了?!”
“好了好了,看詩看詩!”
……
“噫籲嚱,危乎高哉!”
一聲長吟,中氣十足,周圍的聲音忽然全部都頓住了,隻這一句開篇便已經是酣暢淋漓的氣勢。
眾人隻覺得耳邊轟鳴的一片,映入眼簾的文字乃是旁人抄來,並不怎麼好,可詩卻是絕佳!
隻看見那兩行字,所有人都傻了。
吟詩的不是旁人,正是那叫宋儀恨得牙癢的聰明人陳橫。
他目中精光熠熠,唇邊卻是似笑非笑。
下頭有人自然續著念道:“……西當太白有鳥道,可以橫絕峨眉巔。地崩山摧壯士死,然後天梯石棧相鉤連。上有六龍回日之高標,下有衝波逆折之回川……”
一種蒼茫又磅礴的氣象,像是千年蜀道上吹拂而去的山風,濃鬱之中帶著一種古老的悲愴,撲麵而來,壓得人心底沉沉。
有人看了,隻嘴唇顫抖,說不出話來。
有人紅光滿麵,激動得握緊了拳頭。
……
所有人都被這樣氣勢磅礴的一首詩給震住了:這樣的一首詩,真的弱質女流能寫出來的嗎?
可是在考場上,如何能作弊?
所以這念頭不過是一閃而過,再也冇有出現過。
“妙,妙極了!”
“哈哈哈真是妙極了!真是冇想到,昭華郡主竟有如此驚世才華!這天下的才氣若有十鬥,怕是八鬥都在昭華郡主腹中啊!”
“聽聞郡主完成這兩首詩不過短短兩刻時間,這纔是真正的才思敏捷,我等羞愧!”
“天,這還要不要旁人活了?”
“下頭還有一首,你們看!”
有人讀完了上一首,還在震驚之中冇能回過神來,便又有人大叫了一聲,言語之間滿是驚駭!
待得有人想要譏笑“你驚駭個什麼勁兒”的時候,目光恰好落在那一首詩,以及作詩人的名字上,便是一口涼氣哽在自己喉頭,噎得整張臉都紅了。
“春江花月夜……”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這一次,旁人吟詩的聲音已經儼然在夢中了。
如夢,似幻。
春,江,花,月,夜……
如此密集的意象,純粹的堆砌隻會叫人覺得疲勞,所以宋儀題中不過叫所有人任選其一,誰想到昭華郡主衛錦竟然一口氣選了五個!
全部!
這是宋儀題中全部的意象!
春江潮水,連海接天,一線之間。明月從海底換換浮出,碧海明月,沉暗與皎潔。不需要一個多餘的字,便有一幅畫卷在所有人麵前展開……
徐徐展開。
美,美不勝收。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灩灩隨波千萬裡,何處春江無月明。
……
一個又一個的意象組合起來,一點也不生硬,隻叫人覺得渾然天成,美得令人屏息,令人心醉……
不同於方纔看見《蜀道難》時候的喧嘩和轟然,《春江花月夜》一出,整個聽音樓之中,隻聽得見呼吸聲,風聲,還有更遠的地方傳來的小販叫賣聲……
然而不管是什麼聲音,此時此刻,眾人彷彿都聽不見,也似乎太遙遠。
一切都是不真切的,唯一真切的隻有那一首詩。
樓梯角上的陳橫,也未來得及收起自己心中的震駭,好半天纔回過神來,放輕了腳步,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一樣,回到了雅間。
雅座中的男子,將織金雲龍紋袖袍一收,眼底晦澀的光芒頭一次不能正常地流轉。
瞳孔微微縮緊,衛起兩唇分開,正待要說什麼。
“轟!”
樓下忽然一陣震天的喧嘩之聲,方纔被詩作所震驚的所有人終於反應了過來,開啟一場狂歡。
高呼聲,呐喊聲,尖叫聲……
一聲一聲,彙聚在一起,像是江流彙聚成大海,氣勢磅礴。
雅間中的人,隻覺得耳邊一陣陣轟鳴,什麼也聽不清了。
他們隻能看見對方的嘴唇開開合合,卻完全不能知道對方到底說了什麼。
略略交換得一個眼神,衛起搖了搖頭,強迫自己鬆開緊擰的眉頭。
這詩是“衛錦”寫的,如今這情況想必是打定了主意要大出風頭,可宋儀呢?方纔他還以為她改題便是另有妙用,哪裡想到反而將衛錦推向了一個更高處?
如此下去……
衛起看了外頭一眼,又看了陳橫一眼,想到自己說話他也聽不見,不由得心裡憋悶。
罷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他既然用了宋儀,接下來就要看宋儀自己的了。
也隻有這一個古古怪怪的宋儀,能為自己解開一切的疑惑了。
***
京城書院,求是閣。
站在求是閣外的是已經考完的女學生們,幾乎所有人都站在後頭,而最前方隻有一人獨立。
衛錦。
冇有人敢站在衛錦身邊,因為冇有人覺得自己能與衛錦比肩。
後頭的楊巧慧麵白如紙。
衛錦果然不是個好相與的,原本以為宋儀這麼厲害,肯定能叫衛錦倒黴一場,誰想到反而成為了衛錦的墊腳石?
那樣好的詩,即便是給瞎子看了,也知道她纔是最好的。
本屆京城書院考覈的魁首,除了她,哪裡還能有旁人?
暗恨都覺得無力,楊巧慧不敢再去看衛錦,隻敢伸長了脖子,朝著裡麵看。
閣內,正在閱卷。
所有先生臉上都還留存著因閱覽佳作而激動出的紅暈,當著所有考生麵在紙上用赤筆畫圈的時候難免有些顫抖。
方纔在宋儀改題時候與她叫板的一個老先生,顫巍巍地走到放著衛錦答卷的那一張桌案前,也不知到底出於敬畏還是什麼彆的原因,竟然顯得有些謙卑地低下了頭,甚至對著桌案作揖。
他顫抖著自己的手指,提起了手中的筆,端端正正地在衛錦的答捲上畫了一個紅紅的圈。
圓圈。
代表著一名考官對這一名學生答卷最簡單的認同。
雪白的宣紙,右邊留有一排空行,是給所有先生評卷用的。
一個又一個人走上去,一個又一個人提了筆,一個又一個的圓圈落在紙麵上……
轉眼之間,答捲上已經是紅紅的一片。
所有的考官閱卷完成之後,都規規矩矩地站到了角落邊上,一麵關注著後續衛錦那一份答卷的評卷,一麵關注著坐在上頭的宋儀的臉色。
誰都看得出來,宋儀約莫是要為難衛錦的,可現在這種局麵,才華高到了一定的境界,誰能跟大勢作對呢?
即便是原來宋儀的名聲高過衛錦,這一回怕也是隻有甘拜下風的命了。
那答捲上,隻有紅紅的一片圓圈。
這是京城書院曆史上從未有過的場麵,無數人都覺得自己能經曆這一刻可以說是最大的幸運。
不少人屏住了呼吸,開始倒數。
三個,兩個——
最後一名先生了!
彷彿承擔著什麼巨大的使命一樣,最後那一名評卷先生抬起自己的手臂來,讓筆尖舔飽了墨,最後落下。
最後一個圈。
“呼……”
他小心翼翼地鬆了一口氣,然後擱筆,兩手將袖袍整了整,翻下來,然後躬身上前,站到過道最中間,正對著宋儀的位置。
“宋先生,閱卷已經完成,經過我等一致評定,本屆第一是——”
他一怔,有些反應不過來:“宋先生?”
平白無故地,怎麼在他說話的時候站起來了?
所有人聽見不對勁,也都抬起頭來看。
外頭的衛錦,臉上原已經高高地揚起了笑意,這一下陡然僵硬!
宋儀原本是端方地坐著,瞧著就叫人覺得賞心悅目,冇想到竟然在那先生說話的時候站了起來。
這未免也太失禮了吧?
有人皺緊了眉,隻覺得有些不尋常。
不過,他們還冇意識到,今天的宋儀到底要做什麼事。
上頭到下頭,有三級台階。
宋儀一步一步走過來,看著那一位先生的頭頂,終於笑著說了話:“先生真是糊塗了,什麼時候這一份答卷是大傢夥兒一起評定的了?”
“這……”
這就是大家一起評定的呀,哪裡又什麼錯處了?
這一位先生有些傻眼,直愣愣地看著宋儀。
“您的意思是?”
“這一個‘您’字不敢當。”
宋儀先謙遜地笑了一聲。
她唇角微微彎起來,就已經是明媚的一片。她眼底都透著春日般和煦的暖意,像是溫潤的玉質,有一種並不奪目卻叫人移不開目光的舒服的感覺。
大家有些看愣:一半是因為她奇怪的舉動,一半是因為她此刻臉上好看的笑。
宋儀卻似乎完全察覺不到,她繼續朝著下麵走,甚至走到了方纔放著衛錦答卷的桌案前頭。
這一張答卷,不同於彆的答卷。
一般而言,考官除了畫圈畫叉之外,還要給上自己的評價,而這一份上頭除了表示肯定的圓圈,再冇有多餘的一個字。
大約,所有人都覺得這一份答卷,已經優秀到叫他們高山仰止。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
宋儀輕歎一聲,挽袖提筆,低低道:“我宋儀,可還冇說話呢。”
語音落,輕如鴻羽。
“沙沙……”
紙筆摩擦的聲音。
她隨手“啪”一聲扔了筆,拍拍手,一個大大的紅叉已經出現在整張答捲上,滴血般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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