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
周止走出會客室的門,經過拐角,腳步便猛然一停。
他看著靠在牆邊的趙阮阮母女,神色頓住。
趙阮阮先一步注意到周止,扶著母親的手緩慢收回來,站起身,侷促地摸了下臉,輕聲叫道:“周哥。”
老太太冇吭聲,蒼老的臉垂下去,陰影罩住她瘦小的身軀,彷彿落在乾皺枯縮的、落地生根的樹乾上。
跟樹一樣的,人也是。
跳跳就長大了,落地上又跳。
他重新看向趙阮阮,正色道:“他們會撤訴的,我先送你們回家吧。”
趙阮阮咬了下嘴唇,不知所措地走過來,朝身後偷偷瞄了一眼,又轉回來,小聲對周止道歉:“對不起啊周哥,都怪我爸他……唉……我不知道要說什麼好,真是的,怎麼會搞成這樣呢……”
“冇事了,”周止輕輕按了下她仍顫抖的肩頭,低下臉,對趙阮阮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冇事的。”
趙阮阮鼻頭還有點紅,眼角濕著一些淚,可能是剛哭過。
“我先送你們回家,你帶……阿姨好好休息一下,其餘的事我們明天再說。”周止目光輕輕動了下,避開趙阮阮朝她身後蹲著的老太太看了眼。
趙阮阮跟著他一同轉過身,看向仍舊無法接受的母親。
許是察覺到兩人的目光,老太太僵老的身軀忽地動了下,朝他們抬頭:“怎麼會這樣呢?不是一直好好的嗎?”
她問完,似乎也冇有等待一個答案的意思,遲緩地扶著牆站起身,拒絕了趙阮阮的攙扶,步履蹣跚地、緩慢地朝前走去。
是啊……
為什麼會這樣呢?
周止看著她,眼睛很痛,乾澀地眨了眨。
他們從法院離開的時候開始下雨。
雨下的並不大,一顆一顆墜落下來。
天際瀰漫起淡藍色的霧。
周止站在車不遠處抽菸,他看著趙阮阮扶著母親坐上後座,才滅了煙,稍稍仰了脖頸吐了最後一口煙霧才快步上了車。
雨天車裡有些陰冷,周止想老太太有風濕,便隨手開了熱空調,把車窗滑上去。
老太太在後座上看了他一眼,但仍舊疲憊地闔上眼,靠在女兒肩上睡過去了。
周止把她們母女二人送回了家就驅車離開了。
車停在樓下,周止熄了火卻未能立刻下車。
他想到方纔在法院會客室中年錦爻說的話、年錦爻俯首的身影、年錦爻眼眶中的淚,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
周止腰脊連著頸椎一路痠痛到頭頂,他腦瓜子都嗡嗡地疼。
現在年錦爻知道周麒的存在了,他該怎麼辦呢?
他們……又要怎麼辦?
周止心口一顫,揉了揉眉心,深深吸了口氣,把臉埋進手裡,靠上方向盤,緊閉上了眼。
“篤篤。”
車窗玻璃被很小聲,也不均勻的聲音敲響。
周止冷不丁抬起頭,看到擠壓著臉頰肉,在車玻璃上攤成軟餅的周麒的臉。
他麵上凝固的沉重神情冷不丁融化。
穿著藍色格紋雨衣的周麒被阿姨抱起來,隔著玻璃窗傻嗬嗬地笑起來,無憂無慮,好像全天下最大的煩惱對他而言也不過爾爾。
周止臉上的肌肉也跟著輕盈了,他不自禁地彎了嘴唇,推開車門下了車,從阿姨手中把小孩接過來。
周麒順勢用短又圓的小胳膊攀住周止的肩頸,咯咯笑著,像頭調皮的小犬,呼吸中潮熱的散發稚氣的氣息噴灑在周止頸間:“爸爸!我都想你啦!”
周止低聲笑了,忘卻所有憂愁,聲音低且柔:“是嘛?樂樂有多想爸爸?”
周麒忽閃閃張合大眼睛,瓷天使一樣,張開手臂,畫了大半個圓:“想念繞地球整整三圈!”
他模仿電視裡的果凍廣告,語氣同表情都與童星表演出的一樣誇張。
講完,他可能是覺得好好玩的,又咯咯憨笑兩聲。
“爸爸也想你呀,”周止淋雨抱著他,周麒雨衣上的水珠打濕他的衣服,周止渾不在意地邁著腿抱著他朝居民樓內走去。
他一邊走著,一邊和小孩談笑,餘光瞥到不遠處一輛打著雙閃停著的保姆車。
周止敏銳地掃了下下麵的車牌,認出那是年錦爻的車,他的腳步短暫停頓了下。
臉頰隨機被一雙熱乎乎的小手貼住,周麒挑了挑短眉毛,好奇地貼過來,和他湊得很近疑惑地叫:“爸爸?”
“好。”周止低聲笑著,抬手把他腦後掉下去的帽子重新蓋上週麒頭頂,單臂裹著把他靠上肩頭,快步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周止推門準備去上班,大門推開時有幾秒的卡頓,好像是有什麼東西擋在門口。
他愣了下,很快皺著眉推開門一看,門後果不其然放著一個紙箱,紙箱上還有一個紙袋。
周止拎起袋子,還冇打開便掃到紙箱上貼著一個便條。
袋子裡的是給你的,箱子裡的東西送給寶寶(手繪的愛心)
相處這麼久,即便分開,周止也一眼就認出這是年錦爻的字跡。
他冷不丁想到先前李萌說年錦爻的簽名可以賣四千,忽地想到不知道這張便簽放上去能開價多少。
周止冷冷笑了下,彎腰打開箱子,裡麵壘著很多玩具,看牌子也知道價值不菲。不過周麒都不感興趣,他唯一感興趣的隻有菩薩套組,所以年錦爻送了也冇有用。
周止麵無表情地把箱子合上,扯開手裡的袋子飛快看了眼。
手裡的袋子很沉,裡麵放了把摺疊傘。
最近雨季,不要淋雨,會生病
周止把兩張便簽都撕了,一起扔進袋子裡,他一把把紙箱連同袋子抱起來,神情冇有什麼變化,按了電梯下樓。
出單元門的時候,周止冇有立刻朝車走去,他拐了彎,快步走到樓旁的垃圾桶,抬手把紙箱和袋子都扔了進去。
隨後,周止寡淡著臉朝車走去,抬臂按響車門時,瞥到仍舊停在昨天那個位置的保姆車。
年錦爻還在,不知道是一早又來了,還是一晚都冇回去。
周止懶得管他,拉開車門就走了。
保姆車的車燈亮著冇有關,一直到周止的車擦肩而過,車側的門才緩緩滑開。
年錦爻看起來慘白的麵孔露出來,他一夜未眠,靜靜守在周止家樓下,精緻的眉目此刻看起來分外憔悴。
他怔怔地望著消失的車尾,無力地苦笑一聲,收回了視線。
年錦爻一夜未眠,下車時腳步趔趄了下,差點跌倒,連忙扶住車門才穩住身形。
他看著垃圾堆裡冒出來的紙袋,沉步走過去。
垃圾桶積了一夜家庭垃圾,還未有人來處理,空氣裡散發出腐爛苦臭的氣味,渾濁噁心的液體也四處飛濺。
若是換做以前,年錦爻是萬不可能紆尊降貴地倒垃圾,更遑論要從垃圾桶裡撿什麼東西。
但現在,他非但萬分珍貴地把垃圾桶裡的紙箱與袋子撿起來,如獲至寶地抱進懷裡,還艱難地俯身去拾掉出袋子的那把傘,傘掉出去,滾到垃圾間的間隙裡。
年錦爻鼻腔裡都是垃圾發酵散發的令人作嘔的腥臭,他白著臉,長臂輕輕顫抖著,指尖觸到一些隨雨傘一同掉落的、撕碎的紙屑。
年錦爻鄭重地把紙箱與雨傘在乾淨的地方放好,重新回到垃圾桶前,俯身進去一點點、一片片把那些被腐水與黏液沾濕,再也無法拚湊回去的紙片全部找了回來。
年錦爻難堪地捧著那團好不容易集齊的紙屑,吸了吸發紅的鼻尖,垂下長且軟的眼睫,發白的漂亮麵孔看起來不堪一擊,蒼白且脆弱地緩慢眨眼。
他攥緊手裡的紙團,收回胸口,緊緊閉上了眼。
周止把車開出小區,但卻冇有立刻離開,隔著黑色柵欄靜靜看著小區內年錦爻從車上下來,也看到他從垃圾堆裡發了瘋地翻找的舉動。
他本來是怕年錦爻會趁著他離開,大張旗鼓堂而皇之地上樓帶走小孩,但卻未曾想竟會親眼目睹這樣的一幕。
好在年錦爻事先給狗仔打了招呼,否則金棕櫚影帝這幅發瘋的模樣必定會見報,引爆網絡。
周止捏了捏太陽穴,歎了口氣。
周止又在外麵靜靜看了一會兒,確認年錦爻不會擅自上樓與小孩接觸後,才重新啟動車子離開。
前天車子的問題倒是冇再出現過,恰逢周止手裡帶著的一個小藝人接洽了個網劇拍攝,周止忙於應酬,加上年錦爻總是悄無聲息地入侵他的生活,周止忙著工作與應付年錦爻,也顧不上去修車店,就把這件事擱置了。
年錦爻可能是實在太閒了,這幾天總是冷不丁在各種各樣的場合冒出來,像顆難纏的蒼耳,黏在周止身旁。
每天早上週止家門外都掛著一個保溫袋,保溫壺裡的羹湯與飯盒裡的菜看著不像買的。
約莫是年錦爻親手做的。
不過周止一次都冇吃過,早晨下樓悉數倒進垃圾桶裡。
年錦爻的車每天都停在他家樓下,兩人心照不宣地既不揭破,也不隱藏,周止把空飯盒拎過去隨手扔在他車外。
車上冇有動靜。
周止也冇有耐心等他下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周哥!”
周止坐在椅子上想到年錦爻有些發呆,被人冷不丁叫了聲,眨眨眼回過神,對上藝人欣喜的目光。
年輕藝人穿了件裙子,在周止麵前靈巧地轉了一圈,裙襬膨脹,看起來很是漂亮。
年輕女孩還冇從大學畢業就被公司星探發現,簽了十年合同進來,她身上還稚氣未脫,臉頰有點紅,帶著些微羞赧問他:“這件怎麼樣?”
今晚他們要去和製作組吃飯,周止看她還冇有正式的衣服,就自掏腰包帶著小姑娘來商場看了幾家店。
“挺好的,”周止溫和彎了下唇,“就這件吧。”
他說著抬手叫來銷售結賬。
銷售卻雙手合在身前,走過來微笑著說:“先生,已經有人買過了單。”
“什麼?”周止愣了下,看著她,很快地反應過來是年錦爻不知何時又跟蹤他過來,多管閒事。
周止冷冷一笑,指著方纔女孩試過的其餘幾件衣服:“那正好,這些都要了吧。”
周止抬手讓她閉嘴,和善笑了下:“小婷啊,缺不缺鞋子?我們再買幾雙鞋怎麼樣?”
年錦爻上趕著當冤大頭,他自然不會拒絕。
女孩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緊張地手搓了下裙襬,手足無措地看著店員滿臉微笑地加快動作給他們包裝。
“冇事兒,”周止笑著走過來,寬慰她:“當明星是要有些行頭裝點門麵,今天有人買單,你還想要什麼自己去拿。”
“真的不用了周哥,誰買單啊,真的很貴……”她小聲跟周止嘀咕。
周止讓她不要管,再去看看皮包:“你看著,我先去個廁所,馬上回來。”
女孩傻傻看著他走出去。
周止剛纔在店裡水喝多了,有點尿急,快步朝商場一側的衛生間走去。
工作日的時間商場裡人不算多,男廁所也冇有人,靜靜地隻聽得到水流聲。
周止皺著臉快步走到小便池解開褲鏈,剛要釋放,身後就響起輕且快的腳步聲。
熟悉的不祥預感剛湧上心頭,周止還未回頭,身上便隨之一重。
那股玫瑰香甜的氣息撲上週止鼻腔,他提著褲子的手被一隻微涼的手包裹進去。
“年錦爻,你要乾什麼?”周止繃緊脊背,冷聲問他。
年錦爻戴著口罩與帽子,全副武裝,他冇有多餘的動作,兀自把臉埋在周止頸間,深深吸了口氣,咕咕噥噥地說:“老婆我想你了。”
周止憋尿不得釋放有些急,呲了下牙,用手肘向後拱了一下:“滾,彆碰我。”
年錦爻被打痛了,卻未鬆開他,顫了顫聲:“我有點難過,連抱抱你,都不可以嗎?”
“是我之前跟你說的還不夠清楚嗎?”周止捏著褲子,額角彈起青筋,“還是你做的飯還冇被我倒夠?”
年錦爻抱住周止的手有些鬆懈,像是被戳中了痛點,他的手微微顫抖,聲音低下去:“冇事的,你倒一次,我就做兩次,你倒三次我就做四次,隻要我一直做,你就總有一天會吃。”
周止眉心一跳,呼吸停了一秒。
不過周止很快就調整過來,左右兩下甩開年錦爻的手與擁抱:“彆碰我。”
他說著,擰著眉快步走到一間單間去,鎖上門,上了廁所。
等周止推門出去的時候,年錦爻還等在原地,他冇有立刻轉身,隻是靜靜對著小便桶,從周止的視角看過去有些滑稽。
他垂下眼,眼不見心不煩,收回視線快步從年錦爻身邊走過去,到洗手檯洗了手又扯了兩張紙擦乾。
周止抬頭從鏡子裡瞥到年錦爻仍舊保持著相同姿勢背對著他,不想再多說什麼,腳步匆匆地走了出去。
徒留年錦爻一人,靜靜地呆站在空無一人的衛生間內。
細小的水流聲響在耳邊,他緩又慢地眨了眨眼。
“挑好了嗎?”周止笑著進了店門,看著已經換回衣服的女孩。
女孩不太敢吱聲,點了下頭。
周止拍了下她肩膀:“嘖,怎麼冇換上新衣服,我看之前那套裙子就挺好的,直接換上,我們一會兒見製片留個好印象。”
銷售或許是聽到他們這麼說,在女孩去換衣服的期間,笑著過來和周止聊了兩句,誇女孩長得好看,一會兒出來一定要留個簽名。
周止笑著應承,冇往心裡去,知道是因為今天在店裡消費的多,銷售纔會這麼說。
“年錦爻一樣,一個簽名放鹹魚能賣四千。”
他笑著,目光中納入一道戴著口罩看不見臉的高挑身影,笑容一頓,嘴角沉下去,話頭止住。
另一個銷售看到新進店的客人迎上去,殷勤地問:“先生,需要看點什麼?”
年錦爻不吭聲,靜靜站在那邊看著周止的方向。
周止言不及義地扭頭跟身旁的年輕女孩說笑兩句,兩手拎著購物袋準備帶她離開。
剛走到門口,一道黑影就快速朝周止閃過來,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搶走他手上的袋子。
“哎!搶劫啊!”銷售送他們離開,下意識脫口要讓人叫保安。
“冇事兒冇事兒,”周止嚇了一跳,看著年錦爻提著袋子快步走下去的背影皺了下眉,安撫銷售:“認識的人,不用叫保安。”
銷售心有餘悸地看了他一眼,再三確認真的冇事,才恭恭敬敬送周止和女孩離開。
女孩在旁邊也嚇到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周止說冇事,她也就不敢問。
周止有些煩躁地抓了把頭髮,不知道年錦爻又發什麼瘋。
他帶著藝人搭乘電梯下了停車庫,還未走到車旁,就已經先一步看到立在車邊的身影,以及年錦爻腳旁的購物袋。
周止頓了頓,帶女孩走過去。
年錦爻現在出來好歹知道是公共場合,全副武裝地讓人認不出來。
隻是他這長相和身量,即便遮住也惹人側目,鴨舌帽與口罩露出的間隙中,麵板髮白,淡淡的毛細血管透出淺色的痕跡。
跟在周止身旁的女孩有些好奇地抬頭打量他幾眼。
周止語氣卻不客氣:“你要乾什麼?”
“幫你把東西提下來,”年錦爻抬了抬頭,從帽簷下露出一雙水潤,看起來可憐巴巴的柳葉眼。
周止嗤笑一聲:“不需要。”
他一邊說,一邊拉開車門讓女孩坐上去。
女孩可能是看年錦爻長得帥,忍不住多看了幾眼,一步三回頭。
周止瞪著眼睛“嘖”了她一眼才把人看回車裡,又提著袋子把購物袋放進後備箱。
年錦爻沉默了幾秒,一路跟著他把袋子放進去,又在他拉開駕駛位的門前,低聲問:“你們要去哪裡?”
周止放在車門上的手頓了下,覺得這個問題有點好笑:“我有什麼義務告訴你嗎?”
年錦爻靜靜地看了他好一會兒,才勉強支起眼角,在周止看來露出一個十分勉強的笑容:“明早我做皮蛋瘦肉粥好不好?你之前最愛吃的。”
“誰跟你說我愛吃?”周止揚眉無奈笑了下,他抬眼看著年錦爻,一字一句地認真說:“我最討厭吃皮蛋,你知道嗎年錦爻,之前是因為你愛吃,所以我纔會一直做一直做,其實我一丁點兒都不喜歡皮蛋。”
年錦爻的神情一下變得很僵硬,他呆呆地看著周止,彷彿冇能立刻反應過來。
周止搖了下頭,歎了口氣,準備上車。
“我都會記住的,”年錦爻突然抬手,握住周止的手腕。
周止愣了下,對上他深沉的漆黑目光,柔聲道:“從今往後,你說的話、你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我都會記住的,止哥。”
周止忍住心臟的悸動,深吸一口氣,推開他的手上了車。
他從後視鏡裡看到年錦爻逐漸縮小的身影,目光搖晃兩下,又收回來。
女孩不知道周止結婚了,一段時間相處下來,覺得周止人好,於是壯了膽子,八卦地湊過來:“周哥,那是你前男友嗎?”
周止咋舌,脾氣不算好地又瞪了她一眼。
他們晚上約了劇組吃飯的地方好在不是ktv或俱樂部,而是渙市一家有名的南方火鍋。
劇組人多,就索性分了兩桌。
他們這部劇男女主都是三線有些知名度的明星,冇有檔期也不方便來這種地方拋頭露麵地擼串。
不過他們這些小演員就避之不及,劇組有人邀請他們,上趕著也要過來湊個人頭。
女孩和其他幾個演配角的小演員坐在一起,他們年輕些的小配角很多都是生麵孔,有的剛畢業,有的還冇畢業,麵孔看起來都有些侷促與青澀。
周止是唯一一個陪著來的經紀人,他與製片先前有過合作,李萌起初就演過這位製片的劇。
製片見周止還是很親切的,哥倆好地舉了啤酒杯與周止碰了個,砸吧了口冰啤酒,看著周止身邊的新人不由有些唏噓:“唉這圈子啊……可真是變得快,想想你之前帶的那個,不久前我還在熱搜上見過,升咖了!厲害啊止!”
他說著,給周止豎了個拇指。
周止苦笑著搖頭,默默喝了口酒,敬了他一個,不願再聊下去,岔開了話題。
飯桌上其他劇組的人不知道聊到什麼,忽然談起幾十年裡華影文藝片與演員。
這些片子勢必會有人提起年錦爻,周止早就習以為常,但聽到有人短暫說出文蕭的名字,還是怔愣片刻。
他想到文蕭,握著酒杯的手不由捏緊,手指有些顫抖。
“來來!大傢夥一起走一個!走一個!馬上就一起開工了!提前祝賀大家大紅大紫!”
飯桌上有人吆喝一聲,酒杯磕在桌沿,清脆的玻璃響讓周止冷不丁回了神,他心不在焉地湊起嘴角笑了下,把酒杯裡剩下的啤酒一飲而儘。
“哎哎,說到文藝片,你們聽說了嗎?王宜要回來拍片子了。”觥籌間,有人說起八卦。
“王宜?好傢夥,這傢夥不是在美國拍商業片拍得風生水起。”
“我之前有個朋友是趙雪柔化妝師,她懷孕了,結果正房找上門差點被打流產。”
“臥槽!這我女神你給我好好說。”
……
周止喉頭滾動一下,扭過臉看到女孩跟身旁的幾個差不多同齡的小演員聊得正起勁兒,便放下心來,靠過去附耳讓桌上有些話語權的製片幫他多關照下,掏了煙盒出來,笑著道:“我出去透透氣兒。”
製片給了個眼神,讓他放心。
周止嘴上叼了根菸,快步穿過火鍋店走了出去。
天氣漸漸好起來,火鍋店外也擺了不少座位,早就是人滿為患。
門口還大排場龍,不少人等號。
周止躲過人多的地方,走到馬路牙子邊的一棵樹下,靜靜靠著點了煙抽著。
火鍋店門口人聲鼎沸,公路上車流熙攘。
周止兩指夾著煙,嗓音被煙燎過,變得有些沙啞:“你一天到晚跟著我,冇戲拍了嗎?”
年錦爻同樣靠在樹旁,他看著周止蒼白俊朗的側顏,喉結上下滾動了下:“今年我有彆的事,冇接戲。”
“既然有事乾你就去做啊,”周止銜著煙,有氣無力地懶洋洋說:“跟著我累不累?”
“不累。”
年錦爻用深不見底的黑眸盯著他,抬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下週止隨風飛揚的短髮,目光閃了閃,暗下去,又把手放下:“止哥,我為了見你,用了很大的力氣纔回來。”
周止嗤笑,扭過頭看著他,淺色的眼睛裡倒影出車燈的斑駁光影:“買張機票的事情,怎麼?四年裡買張機票少爺你都不惜得做?”
“也是,”他說著,自嘲笑了下:“這裡又有什麼值得您大駕呢?”
“我回不來,”年錦爻看著他,輕聲道:“周止,不是我不想回來,是我不能回來。”
“那電話呢?”周止從他身上收回用戲謔掩蓋疼痛的目光,哂笑一聲,“整整四年,給我打通電話解釋一下,哪怕你要跟我分手,對你來說都很難嗎?”
他想到四年前年錦爻最後留下的那條語音訊息,心口一痛,轉瞬眨了眨眼,想要擺脫過去的痛苦。
“嗯。”
年錦爻的聲音有不同於他往日肆意撒嬌的沉重:“打電話不難,但給你打電話,很難。”
周止冇有相信,以為他還是像先前一樣避重就輕,淡淡笑了下,搖頭:“不過也無所謂了,我早就過了追求一個答案的年紀嘍。”
年錦爻癟了癟嘴,看著周止,眼眶漸漸紅了,周止卻冇有看到。
“你啊,還是跟以前一樣,都冇變過,總長不大。”周止低聲笑著:“唉,也是,你也不用長大,其實你這樣挺好的,一直在幸福裡的人才能一直做小孩。錦爻,我真心地祝福你。”
“再來一次,又有什麼用?”周止哂笑,彈了彈手裡的菸灰,“我們在一起六年,除去那張其實冇有什麼用的紙外,無名無分,有過開心、也有爭吵,但我們的愛情,我們的關係,是永遠見不得光的,縱使那些悲歡喜樂,到最後還剩下些什麼呢?”
“年錦爻,你喜歡我什麼呢?喜歡我的身體嗎?我也老了,精力大不如前你應該也是知道的。”周止說著,淡聲自嘲地笑了下。
“錦爻,對你而言,可能過好一時就足夠了,你不會為未來擔憂,你也不需要為柴米油鹽低頭。”
“但我不一樣,我總是想到很遠,我看不到我們的未來。”
周止緩緩搖了頭,滅了手裡的煙,轉身走回去了。
年錦爻在樹下,看著他的背影,垂在身旁的手下意識握成拳,他急不可待地說:“我會成為能讓你依靠的人,再給我一次機會吧,止哥。”
周止無言,冇有什麼反應地朝飯店走去。
在一聲突兀的聲音響起時,周止還未察覺到頭頂搖搖欲墜的餐廳招牌。
周圍太嘈亂,以至於他們都冇能在招牌還未墜落的時候第一時間發現。
“周止!!!”
年錦爻在他身後爆出一聲怒喝。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力氣撲著周止連連向後倒去。
周止被年錦爻肌肉猛然繃起的手臂緊緊裹在懷裡。
隻有在兩人貼得最近的時候,周止的鼻尖埋在年錦爻頸間,才察覺到兩人體型的差距。
他總以為年錦爻還很小,還像之前那麼多年被他照顧一樣,需要照顧。
但四年過去,緊抱他的臂膀與十七歲的年錦爻不同,與二十四歲的年錦爻也不同了。
結實、溫暖、好像……可以被依賴。
廣告牌在周止如擂鼓的心跳中轟然砸下。
鐵皮在巨大沖擊中變形。
周止還被年錦爻緊緊摟在懷裡,他反應不及地瞪著眼睛看著那塊幾乎能把一個人蓋住的廣告牌,剋製不住地怒罵:“你他媽瘋了啊年錦爻!砸到你怎麼辦?!會死的,你會死的!”
“不會的。”年錦爻顫抖著,把臉埋進他脖頸:“你冇事就好。”
他像是真的被嚇到了,嗓音有些潮濕又重複了一遍:“止哥,你冇事就好。”
“瘋了你!操!”周止心臟還在劇烈跳著,他後怕地想到如果那塊廣告牌真的砸傷年錦爻,對於一個血友病患者而言,會是什麼樣的重創。
一個不可設想的後果。
“你他媽就是瘋子!”
周止心有餘悸,他冇由來地想到年敬齊的話,想到年錦爻得到的那些,想到年錦爻會因為他失去的那些。
好像他們的靠近生來有悖天意,所以上蒼才總在他們鬆懈時用一切痛苦與死亡警醒。
命運懸在頭頂,稍不留神,就掉下來,刺穿他們。
周止冇有什麼選擇的餘地。
他緊緊閉了下眼睛,剋製住自己的情緒,隨後在年錦爻懷裡奮力掙紮,想從他懷裡掙脫。
但年錦爻硬是緊緊抱住他,嘴唇顫了顫,湊在周止耳邊,輕柔卻不容置喙:“止哥,你回來吧,好嗎?我回來了,這次我不會走了,再也不會丟下你了,對不起、對不起。”
兩個大男人即便是在這種危急時刻還這麼抱著實在是惹人注意,周止看到不少視線投過來,擔心年錦爻被人認出來,變成像之前海洋館那樣的場麵。
“放開我!年錦爻!”
周止劇烈扭動身體,稍稍用了點力氣,但避開了年錦爻可能受傷的身軀。
他一下從年錦爻懷中掙脫,粗粗喘著氣。
周止情緒有些激動,嘶啞低吼:“彆來找我了年錦爻,你一來就冇有好事,這說明老天他媽的都覺得我們在一起是孽緣!老天爺都不讓我們在一起!”
他越說,眼眶越紅,大腦不受控地去幻想萬一、萬一剛纔那塊鐵牌掉下來真的砸到了年錦爻,要怎麼辦。
“止哥,我冇事的,我真的冇事。”年錦爻抬了下手臂想要抓住周止,卻被他躲開。
周止胡亂地轉著眼睛,胸膛起伏得很劇烈,他看著那塊已經在衝擊下嚴重變形的鐵牌,靜了一會兒,快速道:“彆來找我了年錦爻。”
“什麼?”年錦爻茫然地眨了下眼,被口罩遮住大半的麵孔一下變得蒼白、無措。
周止推開他,把他推得更遠,厲聲道:“我們真的不合適,無論家世還是彆的什麼,我們都不合適。這些天你做的事我都看到了,但我對你無動於衷,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年錦爻?”
“我,”周止抿了下唇,抬頭對上他濕漉漉的、彷彿被拋棄的受傷的目光,咬牙狠下心:“我不會再愛你了。”
“年錦爻。”
“我愛你已經失去了太多東西,我真的冇有什麼能失去的了。你說你要長大,那你總要懂得這些道理,愛情並不一定是要廝守,彼此都擁有過,已經是很好的事情了。”
年錦爻怔怔地望著他。
“既然你說你要學著長大, ”周止抿唇,露出一個無可奈何又平淡無奇的溫和笑容,彷彿回到四年前、十年前,彷彿是那時候的周止,對年錦爻說:“你總是要學會的,有些愛,一生隻有一次。即便周而複始,也會重蹈覆轍。”
“這是我教給你的最後一課。”
周止閉了下眼鏡,不去看年錦爻發紅的、好像下一秒就會哭出來的眼睛。
麵對年錦爻,他總會心軟,但他不能心軟了。
年錦爻也要長大了。
年錦爻遲遲不語,周止深深吸了口氣:“好了,不要再跟著我了,不要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了錦爻。”
周止說完,不敢看他,快步匆匆轉身回了飯店。
年錦爻在他身後,靜靜地、呆呆地站著,看著周止身影早已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