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廣場上的風,帶著一絲尷尬的涼意。
那隻在玉如意上拉了屎的烏龜,已經被小太監手忙腳亂地抱走了。但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混合著泥腥味和某種不可描述味道的氣息,依然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神色古怪。
司徒空站在高台上,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青,最後定格在一種極其難看的鐵青色上。
他的信仰崩塌了。
他苦修二十年的天機術,竟然輸給了一隻隨地大小便的烏龜。
「我不服!」
司徒空猛地向前跨了一步,寬大的衣袖在風中獵獵作響,髮髻都有些散亂,原本的仙風道骨此刻隻剩下了輸紅了眼的猙獰。
「這局不算!這絕對不算!」
他指著我,聲音嘶啞,「這是意外!是巧合!這隻烏龜根本不在卦象之內!嫻妃娘娘,你不過是運氣好,碰巧看見了那個小太監的破綻罷了!這根本不是玄術!」
我坐在步輦裡,一邊讓青鸞給我剝核桃,一邊漫不經心地看著他發瘋。
「少司命。」
我歎了口氣,「運氣也是實力的一種。再說了,你要是不服,咱們可以問問那隻烏龜,看它是聽你的還是聽我的?」
「你——!」
司徒空氣結,但他很快就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現在胡攪蠻纏隻會讓自己更丟臉。他必須在下一局,用絕對的實力碾壓我,才能挽迴天機司的顏麵。
「好,第一局算我輕敵。」
司徒空深吸一口氣,目光如炬地看向龍椅上的蕭景琰。
「皇上!微臣請求比試第二局!」
「第二局,比尋物!」
他大聲說道,「請皇上將隨身的一件私人物品,藏匿於這偌大的紫禁城中。不限範圍,不限手段!限時一個時辰!誰先找到,誰就贏!」
「若是微臣輸了,微臣願自斷一臂,從此退出天機司!」
豁出去了。
這是真的豁出去了。
全場嘩然。百官們交頭接耳,覺得這少司命是不是瘋了。紫禁城多大啊?幾千間宮殿,藏個小物件,那簡直是大海撈針!這哪裡是比算命,這是比命啊!
蕭景琰坐在高台上,眉頭微微皺起。
他並不想陪這個瘋子玩這種遊戲。
但是,當他的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想要拿出一塊玉佩或者扳指來當道具時,他的動作突然頓住了。
那一瞬間,我也注意到了。
蕭景琰的臉色,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冇人能察覺的……僵硬。
他在找東西。
但是,冇找到。
他的手在腰帶名為「如意扣」的地方摸了個空。那裡原本應該掛著一枚他最常用的、刻著「長樂未央」四個字的私印。
那不是傳國玉璽,但那是他批閱奏摺、寫私信時最常用的印章。
丟了?
我看著蕭景琰那副有些尷尬又強裝鎮定的樣子,心裡突然閃過一道靈光。
昨天。
昨天下午,我們在禦花園餵魚。
當時他為了顯擺,非要親自去撒魚食,結果袖子太大,好像……似乎……是有個什麼東西滑出去了?
當時水花太大,魚群搶食太凶,誰也冇注意。
原來是那個印章!
「皇上?」
司徒空見蕭景琰遲遲不語,以為他在猶豫,「請皇上出題!」
蕭景琰回過神來。
他是個聰明人,也是個極要麵子的帝王。這時候要是說「朕的印章丟了,朕也不知道在哪」,那他這個皇帝的臉還要不要了?
既然丟了,那就藉著這個機會,找回來。
「好。」
蕭景琰放下手,神色恢複了威嚴,甚至還帶著一絲高深莫測的微笑。
「既然少司命有此雅興,那朕就成全你。」
「朕的『長樂』私印,此刻就在這宮中某處。朕不告訴任何人它在哪裡,也不會給任何提示。」
蕭景琰站起身,目光掃過我和司徒空。
「一個時辰為限。誰能把這枚印章帶到朕的麵前,朕便判誰贏。而且……」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若是找不回來,那就是你們無能。朕,重重有罰。」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掩蓋了自己弄丟印章的事實,又把壓力完美地轉移到了我們頭上。
高,實在是高。
「微臣遵旨!」
司徒空大喜過望。
在他看來,皇上既然說是「藏」,那肯定是有跡可循的。隻要起卦推演方位,再加上天機司那幫徒子徒孫的地毯式搜尋,這紫禁城就算再大,也能翻個底朝天!
「天機司所屬,聽令!」
司徒空一聲令下。
隻見高台下,幾十名身穿灰袍的天機司弟子迅速集結。他們手裡拿著羅盤、尋龍尺、甚至還有嗅覺靈敏的獵犬(作弊啊這是!)。
「布『八卦尋物陣』!」
司徒空盤膝坐下,手指飛快掐算,「乾三連,坤六斷……皇上乃真龍天子,龍氣所在,必有感應!東南方!搜!」
一群人呼啦啦地衝向了東南方。
場麵一度非常熱血,非常專業。
反觀我這邊。
我打了個哈欠,覺得日頭更毒了。
「好累啊。」
我對外麵的青鸞招了招手,「青鸞,把簾子放下來,擋光。我要睡個回籠覺。」
「啊?」
青鸞愣住了,手裡的劍差點掉地上,「娘娘,您……不找嗎?那可是私印!要是被彆人先找到了……」
「找什麼找。」
我翻了個身,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躺好,「紫禁城這麼大,跑斷腿也逛不完。讓他先跑會兒唄。」
「可是……」
「彆可是了。」
我閉上眼睛,聲音變得慵懶,「昨晚打麻將打太晚了,缺覺。一個時辰後叫我。記得,備好茶水,要冰鎮的。」
於是。
在萬眾矚目的太和殿廣場上。
在緊張刺激的鬥法現場。
一邊是熱火朝天、雞飛狗跳的「地毯式搜尋」。司徒空滿頭大汗,指揮著手下翻遍了禦書房、乾清宮、甚至連冷宮的牆角都冇放過。
另一邊,是一輛安靜得有些過分的豪華步輦。
步輦裡,時不時傳出幾聲極其規律的、安詳的……呼嚕聲。
百官們麵麵相覷。
「這嫻妃娘娘……是放棄了?」
「我看是。這怎麼找啊?一點線索都冇有,就算是神仙也難啊。」
「看來這次,少司命要贏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司徒空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推演了無數次,羅盤的指針轉得像風車一樣,卻始終冇有定下來。
「不在禦書房……不在寢宮……難道在禦花園?」
他擦了一把汗,看了一眼日頭。
還剩最後半刻鐘。
「去禦花園!一定要找到!」
他帶著人,像一群無頭蒼蠅一樣衝向了禦花園。
而就在這時。
步輦的簾子,終於動了。
一隻白皙的手伸了出來,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
「醒了?」
蕭景琰一直關注著這邊,見我有了動靜,嘴角勾起一抹無奈的笑。這丫頭,心是真大啊。
我揉著惺忪的睡眼,從步輦上走了下來。
「什麼時辰了?」我問青鸞。
「回娘娘,還剩一刻鐘。」青鸞急得都快上火了,「司徒空他們已經把皇宮翻了個底朝天,現在全在禦花園那邊呢。咱們……是不是輸定了?」
「急什麼。」
我整理了一下裙襬,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剛纔冇吃完的核桃仁塞進嘴裡。
「走吧,去禦花園。」
我擺擺手,像是個去散步的老大爺,「正好,我也想去喂餵魚。」
……
禦花園,錦鯉池旁。
司徒空正帶著人,拿著竹竿在花叢裡亂捅。他身上的道袍已經被汗水濕透了,發冠也歪了,整個人狼狽不堪。
「冇有!還是冇有!」
他絕望地看著手中的羅盤,「卦象顯示就在這附近,為什麼找不到?!」
「因為你找錯地方了。」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司徒空猛地回頭。
隻見我帶著青鸞,慢悠悠地走了過來。我手裡冇拿羅盤,也冇拿法器,而是……撿了一塊路邊的鵝卵石。
「嫻妃!」
司徒空咬牙切齒,「你來乾什麼?看笑話嗎?你也找不到吧!這印章根本就不在……」
「誰說我找不到?」
我走到池塘邊的漢白玉欄杆前,低頭看了看那一池子被嚇得亂竄的錦鯉。
昨天下午,蕭景琰就是站在這裡,那一袖子甩得極其瀟灑。
「噗通!」
我隨手把手裡的鵝卵石扔進了水裡。
水花四濺。
驚起了一群正在搶食的紅鯉魚。
其中有一條特彆肥大的金色錦鯉,大概是被石頭砸暈了,或者是吃太飽了,動作遲緩地翻了個身,露出白白的肚皮,嘴裡還吐著泡泡。
而在它那半透明的、鼓鼓囊囊的肚皮裡,隱約可見一塊方形的陰影。
「諾。」
我指著那條魚,對司徒空,也對剛剛趕來的蕭景琰說道。
「在那兒呢。」
「皇上,您的印章,被這條貪吃的魚當成點心給吞了。」
全場死寂。
司徒空瞪大了眼睛,差點一頭栽進水裡。
蕭景琰也是一臉震驚,隨即恍然大悟。
難怪!
難怪他怎麼找都找不到!原來是被魚吞了!
「來人!撈魚!」
蕭景琰一聲令下。
太監們立刻拿來漁網,把那條倒黴的錦鯉撈了上來。
剖魚(其實不用剖,拍一下吐出來就行),取物。
當那枚刻著「長樂未央」的私印,沾著魚涎,完好無損地出現在眾人麵前時。
司徒空徹底癱軟在地。
他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他用了畢生所學,翻遍了皇宮,卻冇算到這印章會在魚肚子裡。
而那個女人,睡了一個時辰,醒來隨手一指,就破了他的局。
這已經不是運氣了。
這是……妖孽!
「不可能……這不可能……」
司徒空喃喃自語,眼神渙散。
我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少司命,願賭服輸。」
我笑了笑,指了指不遠處那座高聳入雲的觀星台。
「那個台子,我看位置不錯,通風,視野好。」
「記得明天找工匠來改改。我要把它改成……大衍第一家露天旋轉火鍋城。」
「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
「鹹魚撈。」
(司徒空兩眼一翻,終於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