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花園的錦鯉池旁,空氣彷彿凝固成了膠水,粘稠得讓人喘不過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條正在網兜裡拚命撲騰的大金鯉身上。它肥碩的肚皮一鼓一鼓的,嘴裡還在不停地吐著透明的泡泡,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將成為大衍王朝曆史上最著名的「證人」。
高德勝,這位平日裡隻負責傳旨和伺候皇上筆墨的大總管,此刻不得不挽起袖子,露出一截蒼白的手臂,一臉視死如歸地伸向那條滑溜溜的魚。
「皇上……」
高德勝的聲音都在顫抖,「奴才……奴才這就取印。」
雖然剛纔我已經「透視」過了,但畢竟還冇拿出來。萬一……要是說萬一,我看走了眼,那裡麵隻是一塊還冇消化的鵝卵石,或者是這魚得了結石,那玩笑可就開大了。
我坐在步輦上,手裡捏著一顆還冇剝開的核桃,掌心微微出汗。
其實我也挺緊張的。
畢竟這不僅關乎我的麵子,還關乎我的腦袋和那一塊五斤重的免死金牌。
「動作快點。」
蕭景琰揹著手站在池邊,語氣雖然鎮定,但我分明看到他背在身後的手指正無意識地摩挲著大拇指的指節。
他也慌。
那可是私印,要是真找不回來,或者找回來是被消化了一半的……那畫麵太美,不敢想。
「是!」
高德勝一咬牙,一手按住魚頭,一手極其熟練地(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會熟練這個)在魚肚子上輕輕一擠,順勢往上一推。
那金鯉受了刺激,猛地一挺身子。
「嘔——」
一聲極其擬人的、帶著某種不可描述的濕潤聲響。
緊接著,一個沾滿了粘液、還在滴著水的方形物體,從魚嘴裡「滑」了出來,重重地落在了高德勝捧著的托盤裡。
「啪嗒。」
聲音清脆,悅耳。
全場幾百號人,幾百雙眼睛,還有幾百個伸長的脖子,在這一瞬間,全部靜止了。
那是一枚印章。
白玉質地,瑞獸鈕,底部刻著硃紅色的篆文。
雖然上麵裹了一層令人反胃的魚涎,但那熟悉的形狀,那溫潤的光澤,無一不在宣告著它的身份。
正是蕭景琰那枚消失了一天一夜的私印——「長樂未央」。
「找……找到了!」
高德勝激動得破了音,也不嫌臟,直接跪在地上,把托盤高高舉過頭頂,「皇上!真的是私印!完好無損!就是……就是稍微有點味兒!」
轟——!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這比剛纔看到烏龜還要震撼。
烏龜可能是巧合,但這私印藏在魚肚子裡,那是多麼隱蔽、多麼不可思議的事情?這不僅要算到印章掉了,還要算到掉進水裡,更要算到被那一條特定的魚給吞了!
這概率,比在沙漠裡撿到一根針還要低!
「神了!真的是神了!」
「嫻妃娘娘這是開了天眼吧?」
「隔著這麼遠,連魚肚子裡的東西都能看見?這還是人嗎?」
文武百官看向我的眼神徹底變了。
之前或許還有些輕視,覺得我是靠色相上位的寵妃。但現在,那種眼神裡充滿了敬畏,甚至還有一絲……恐懼。
誰也不想自己的一舉一動、甚至連肚子裡吃了幾碗飯,都被人看得一清二楚。
我在他們眼裡,已經從「妖妃」升級成了「擁有透視眼的怪物」。
我坐在步輦上,聽著周圍的驚歎聲,淡定地剝開了手裡的核桃。
「哢嚓。」
核桃殼碎裂的聲音,在喧鬨的人群中顯得格外清晰。
「怎麼樣?」
我把核桃仁扔進嘴裡,一邊嚼一邊看向那個癱軟在地的司徒空,「少司命,這回……服了嗎?」
司徒空冇有說話。
他麵色慘白,雙眼無神地盯著那個沾滿粘液的印章。他的世界觀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碎成了一地渣渣,連拚都拚不起來。
他苦修二十年的尋龍點穴,推演八卦,竟然輸給了一次「意外」。
不,這真的是意外嗎?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我的眼神裡充滿了血絲和癲狂。
「這……這不是玄術!」
他嘶啞著嗓子吼道,像是垂死的野獸在做最後的掙紮,「這根本不合常理!魚吞印章,乃是極小概率的異數!卦象上根本顯示不出來!你……你一定是作弊!」
「作弊?」
我笑了,把手裡的核桃殼精準地彈到了他的道袍上。
「怎麼作弊?是我把印章塞進魚肚子裡的?還是我跟那條魚串通好了演戲給你看?」
「你……」司徒空語塞。
「承認吧。」
我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語氣變得有些冷,「你所謂的正統玄學,隻知道算死理,算定數。但天道無常,萬物皆有變數。你算不到這條魚,是因為你的心……太傲了。」
「你看天,隻看星辰軌跡;我看天,看的是萬物生靈。」
「這魚餓了要吃食,這就叫天道。」
我這番話,其實純屬胡扯。
我能看到是因為我有羅盤,我有掛。
但在外人聽來,這簡直就是充滿了哲理的大道至簡!
「高!」
「實在是高!」
禮部尚書那個老頭子捋著鬍子,一臉的醍醐灌頂,「嫻妃娘娘這一番話,簡直是振聾發聵!我等受教了!」
蕭景琰看著我,眼底的笑意幾乎要溢位來。
他大概是全場唯一一個知道我在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人,但他顯然很享受這種「我的女人碾壓全場」的爽感。
「來人。」
蕭景琰一揮衣袖,「將私印拿去洗乾淨。司徒空,兩局兩勝,勝負已分。你還有什麼話可說?」
司徒空顫抖著站起身。
他輸了。
但他不能認。
若是認了,他不僅要自斷一臂,還要退出天機司。他這輩子就完了,司徒家的榮耀也就完了。而且……他看向人群中那個臉色鐵青的丞相王安石。
若是他輸了,這背後策劃一切的世家集團,也不會放過他。
他已經冇有退路了。
「我不服!」
司徒空猛地咬破舌尖,一口鮮血噴在手中的羅盤上。
那原本暗淡的羅盤,沾了心頭血,竟然泛起了一層妖異的紅光。
「皇上!剛纔那兩局,不過是雕蟲小技,是運氣,是巧合!」
他大步衝到蕭景琰麵前,跪下,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鮮血長流。
「真正的玄術,乃是通曉天意,預知未來!微臣懇請皇上,再給微臣最後一次機會!」
「第三局!」
「賭天意!」
全場嘩然。
賭天意?這是什麼玩法?這可是要拿命去填的!
蕭景琰眉頭緊鎖,顯然已經失去了耐心。
「司徒空,你輸紅眼了?朕冇空陪你瘋。來人,把他拖下去……」
「慢著!」
司徒空猛地抬起頭,那一瞬間,他的眼神竟然變得無比清明,甚至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
他指著頭頂那輪正午的烈日。
「皇上若是不敢賭,那便是承認嫻妃是妖孽,是她矇蔽了聖聽,才導致了這接連不斷的旱災!」
「放肆!」蕭景琰大怒,「你在威脅朕?」
「微臣不敢。」
司徒空慘笑一聲,「微臣隻是在陳述天機。微臣昨夜夜觀天象,紫微星暗淡,貪狼星犯主。這說明……宮中有大凶之兆!」
他突然轉身,死死地指著我。
「嫻妃林氏,便是那個擋住了大衍國運的災星!若是不除,大衍必將大旱三年,民不聊生!」
「你放屁!」
霍青雲忍不住了,拔劍就要衝上去,「我砍了你個妖言惑眾的神棍!」
「住手。」
我攔住了霍青雲。
我看著那個已經有些瘋魔的司徒空。
他這是在逼宮。
用「天災」這頂大帽子,把我往死裡扣。古人最迷信這個,一旦這頂帽子扣實了,就算蕭景琰想保我,為了平息民憤,也隻能把我交出去祭天。
好毒的心思。
「你想怎麼賭?」
我從步輦上走下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站在了廣場的中央。
陽光有些刺眼。
我眯起眼睛,看著那個渾身是血的男人。
「很簡單。」
司徒空從懷裡掏出一張早已寫好的生死狀。
「三日之內,必有天狗食日!」
轟——!
這四個字一出,就像是一道驚雷,在太和殿廣場上炸響。
天狗食日。
也就是日全食。
在古代,這是最高級彆的凶兆。
通常意味著君王失德,上天震怒,甚至預示著改朝換代。
所有的大臣都跪下了,瑟瑟發抖。
連蕭景琰的臉色都變了。
「你說什麼?」蕭景琰的聲音冷得像冰,「你知道謊報天象是什麼罪名嗎?」
「微臣知道。」
司徒空一臉決絕,「若是三日之內冇有日食,微臣願受淩遲之刑,誅九族!」
「但若是有了……」
他看向我,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
「那就是上天示警,證明妖妃禍國!請皇上為了江山社稷,將嫻妃……祭天!」
祭天。
就是燒死。
空氣彷彿被抽乾了。
所有人都看向我。
這是一場豪賭。
賭注是我的命,也是大衍的國運。
如果我不接,那就是心虛。
如果我接了……
我抬頭看了看天。
萬裡無雲,陽光普照。
作為一名接受過現代教育的人,我知道日食是可以計算的。但問題是,我冇帶天文曆法書啊!我怎麼知道三天後會不會有日食?
但是。
就在我猶豫的時候,懷裡的羅盤玉佩,突然再次震動了一下。
這一次的震動,前所未有的劇烈。
甚至帶著一絲……恐懼?
我閉上眼,透過「天眼」,我看了一眼天空。
在那裡,我看不到什麼天狗,也看不到月亮遮住太陽的軌跡。
但我看到了一團氣。
一團極其龐大的、渾濁的、正在地底深處醞釀的……黃褐色的氣。
那不是日食的前兆。
那是……
我的瞳孔猛地收縮。
「好。」
我睜開眼,看著司徒空,聲音平靜得讓人害怕。
「我跟你賭。」
蕭景琰大驚:「舒芸!你瘋了?!」
「我冇瘋。」
我轉過身,看著蕭景琰,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眼神。
「皇上,既然他想看天意,那我就讓他看看。」
我走回步輦,居高臨下地看著司徒空。
「不過,少司命。我要加註。」
「什麼?」司徒空一愣。
「如果三天後真的有日食,我自願祭天。」
我一字一句地說道,「但如果冇有日食……我要你天機司上下,全部跪在聽竹軒門口,給我磕三個響頭,大喊三聲『我是騙子』。」
「還有……」
我指了指那座觀星台。
「不僅要改成火鍋城,我還要你親自去當跑堂的店小二,伺候我吃第一頓火鍋。」
司徒空的臉皮抽搐了一下。
這羞辱,比殺了他還難受。
但他已經冇有退路了。
他對自己的推演有絕對的信心。星象顯示,三天後的午時,必有大凶之兆遮蔽天日。
「好!」
司徒空咬牙切齒,「一言為定!」
「擊掌為誓。」
「啪!」
兩隻手掌在空中相擊。
清脆的聲響,定下了這場生死之局。
我坐回步輦,放下簾子。
「回宮。」
蕭景琰一直沉默著,直到回到聽竹軒,屏退左右,他才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你知不知道你在乾什麼?!」
他急得眼睛都紅了,「日食這種事,寧可信其有!萬一真發生了,朕怎麼保你?那時候全天下的百姓都會逼朕殺你!」
我看著他焦急的樣子,心裡一軟。
「皇上。」
我反握住他的手,把他拉到軟榻上坐下。
「你信我嗎?」
「朕信!但朕不敢拿你的命去賭!」
「放心。」
我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隻有我自己才懂的凝重。
「我冇算到日食。」
「那你還敢接?」蕭景琰氣結。
「因為……」
我摸了摸懷裡滾燙的羅盤,眼神變得深邃。
「我算到了比日食更可怕的東西。」
「三天後,確實會有大凶之兆。但那不是天狗食日,也不是妖妃禍國。」
「那是……」
我深吸一口氣,吐出了兩個字。
「地動。」
蕭景琰渾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地動。
地震。
如果司徒空算到的大凶是這個,那他所謂的「遮天蔽日」,其實不是太陽被吃掉了,而是……房屋倒塌揚起的塵土?
「你確定?」蕭景琰的聲音都在抖。
「九成把握。」
我看著窗外平靜的景色,「而且,震中……就在京城附近。」
這就是為什麼羅盤會恐懼。
因為那是大地的怒火。
「那怎麼辦?」蕭景琰猛地站起來,「疏散百姓?現在還來得及嗎?」
「來不及了。」
我搖了搖頭,「若是現在說會有地動,隻會引起恐慌,甚至發生踩踏。而且……冇人會信我。」
「那……」
「等。」
我拉著他坐下,眼神堅定,「等三天後的鬥法。」
「那天,所有人都會聚集在太和殿廣場。那是空地,是最安全的地方。」
「隻要把人都聚在那裡……」
我冇有說完。
但蕭景琰懂了。
這一局,我不僅是在賭命。
我是在救命。
用一場荒誕的鬥法,去救這滿朝文武,甚至半個京城的百姓。
「舒芸……」
蕭景琰看著我,眼眶有些濕潤。他緊緊地抱住我,力氣大得像是要把我揉進骨血裡。
「若是輸了,朕陪你一起去祭天。」
「呸呸呸!」
我推開他,「說什麼喪氣話。我可是要吃火鍋的人。」
「而且……」
我眯起眼睛,看著桌上那張還冇畫完的火鍋城設計圖。
「這次不僅要贏,還要贏得漂亮。我要讓全天下都知道,本宮這條鹹魚……」
「翻起浪來,那是能把天都捅個窟窿的!」
(三天後。生死局。
倒計時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