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秀進行到尾聲,日頭已經有些西斜。
儲秀宮的金磚地麵被曬得滾燙,我也被曬得像條風乾的鹹魚,癱在椅子上連手指頭都不想動一下。
剛纔那一波「怪咖」選完之後,剩下的都是些中規中矩的官家小姐。雖然也冇什麼大毛病,但也冇什麼亮點,看著就讓人犯困。
就在我準備提議「今日收工,明天請早」的時候,殿外突然傳來了一陣不同尋常的騷動。
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太監,嗓音突然拔高了八度,帶著一種近乎諂媚的顫抖:
「宣——丞相府嫡女,王曦月,進殿——!」
王曦月。
這三個字一出,原本還有些嘈雜的大殿瞬間安靜了下來。
連一直端著架子、麵色鐵青的皇後,此刻也猛地挺直了腰背,眼中迸射出一種名為「翻盤」的精光。她整理了一下衣襟,甚至還特意調整了一下坐姿,彷彿迎接的不是一個秀女,而是一位即將登基的女皇。
我眯起眼,吐出嘴裡的葡萄皮。
來了。
傳說中的「壓軸大戲」。
也是皇後手裡那張最大的王牌。
在原著裡,這位王小姐可是個狠角色。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也就罷了,關鍵是個極其厲害的「卷王」。她進宮後,不僅把後宮治理得井井有條(其實是嚴苛無比),還逼著皇帝天天早起,逼著嬪妃天天讀書。
簡直就是後宮裡的教導主任。
伴隨著一陣環佩叮噹的脆響,一道修長的人影邁入了殿門。
怎麼形容呢?
如果說剛纔的霍青雲是一把出鞘的劍,劉月半是一個喜慶的肉包子。那麼這位王曦月,就是一座精密的、冇有任何瑕疵的白玉雕像。
她穿著一身淡紫色的流仙裙,衣料是寸錦寸金的「雲錦」,上麵用銀線繡著暗紋,低調中透著一股子令人窒息的富貴。
她的髮髻梳得一絲不苟,連一根碎髮都冇有。頭上的步搖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每一步的幅度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精準,優雅,且……
累。
我看這都覺得累。
「臣女王曦月,參見皇上,皇後孃娘,嫻妃娘娘。」
她的聲音清冷悅耳,如同碎玉投珠。行禮的姿勢標準得可以直接拿去當教科書範本。
「平身。」
皇後臉上的笑容簡直要溢位來了,那慈祥的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她親閨女。
「王小姐果然名不虛傳。」
皇後轉頭看向蕭景琰,語氣裡滿是炫耀,「皇上,這便是丞相家的千金。聽說她三歲識字,五歲能詩,去年的京城才女榜,她可是獨占鼇頭。不僅如此,她還精通算學,管家也是一把好手。若是能入宮……」
皇後頓了頓,意有所指地看了我一眼。
「定能協助本宮,肅清後宮不正之風,為皇上分憂。」
不正之風?
這不就是點名道姓在罵我嗎?
我懶得理她,而是把目光投向了這位王小姐。
她在笑。
那種標準的、露出八顆牙齒的、無可挑剔的微笑。
但是,在我的「天眼」視野裡,或者是羅盤的感應中,這姑娘頭頂的氣場,簡直太嚇人了。
那是一團極其濃鬱的、帶著金屬光澤的「紫氣」。
這紫氣不是祥瑞,而是……煞氣。
那是隻有極度要強、極度自律、甚至有些偏執的人纔會有的氣場。
在她的氣場裡,我看到了一把把無形的戒尺,正在瘋狂地抽打著周圍的一切。
不僅如此。
我還看到了一把……剪刀。
一把懸在半空,正對著蕭景琰某個不可描述部位(或者是壽命)的剪刀。
這是典型的「剋夫」之相啊!
當然,玄學上叫「亢龍有悔,過剛易折」。這姑娘太強勢了,強勢到連帝王的龍氣都想壓一頭。若是她進宮,蕭景琰這輩子彆想睡個懶覺了。
這哪是選妃?
這是選個媽進來啊!
此時,蕭景琰也皺起了眉頭。
雖然他不懂玄學,但作為長期被我這個鹹魚熏陶出來的「享樂派」皇帝,他對這種「卷王」氣息有著天然的排斥反應。
他看著下麵那個站得筆直、眼神裡寫滿了「我要當皇後」、「我要治理國家」野心的女人,感到了一陣莫名的胃疼。
「王氏……」
蕭景琰開口了,語氣有些遲疑。
畢竟是丞相之女,前朝的麵子還是要給的。如果不選,丞相那幫門生故吏估計明天就要在午門跪諫了。
「臣女在。」王曦月微微抬頭,眼神自信而熾熱。
皇後趁熱打鐵:「皇上,王小姐還準備了一首《諫君賦》,文采斐然,不如讓她當堂誦讀?」
《諫君賦》?
選秀現場背課文?還是勸諫皇帝的?
我聽得腦仁疼。
不行。
絕不能讓她進宮。
她要是進來了,我的麻將局就毀了!她肯定會把麻將冇收,然後逼著劉月半減肥,逼著霍青雲繡花,最後逼著我……
逼著我上班!
這是底線問題。
這是階級鬥爭!
「慢著。」
就在王曦月準備開口背誦那篇長篇大論的時候,我突然出聲,打斷了她的施法前搖。
皇後怒視我:「嫻妃,你又要做什麼?這可是丞相之女!」
「我知道她是丞相之女,我又冇瞎。」
我從椅子上坐起來,用手帕捂住鼻子,眉頭緊鎖,一副呼吸困難的樣子。
「但是……」
我指著下麵的王曦月,聲音變得有些甕聲甕氣,「這位王小姐,您今天出門,是不是把香粉罐子打翻了?」
王曦月一愣,臉上的完美笑容出現了一絲裂痕。
「回娘娘,臣女……並未用過多的香粉,隻是熏了一些淡淡的沉水香。」
「淡?」
我誇張地往後仰了仰,甚至把身子縮到了蕭景琰背後,「這也叫淡?我這隔著八丈遠,都被熏得眼睛疼了!這味道……太沖了!簡直是嗅覺汙染!」
皇後氣得拍桌子:「嫻妃!你休要胡言亂語!沉水香乃是名貴香料,怎麼會衝?本宮怎麼冇聞到?」
「您聞不到,那是您鼻子不靈。」
我理直氣壯地回懟,然後迅速轉頭看向蕭景琰,眼神裡寫滿了:救命,配合一下!
「皇上,您忘了嗎?太醫說過,您雖然是真龍天子,但有一個弱點。那就是……」
我故意停頓了一下,瘋狂給蕭景琰眨眼睛。
蕭景琰看著我這副樣子,瞬間秒懂。
他剛纔還在發愁怎麼拒絕這個「女版魏征」,現在梯子都遞過來了,他不下就是傻子。
「阿嚏——!」
蕭景琰猛地打了個噴嚏。
這一聲噴嚏,打得那叫一個響亮,那叫一個真實,甚至連眼淚都飆出來了(可能是剛纔憋的)。
「朕……阿嚏!」
蕭景琰揉著鼻子,一臉痛苦地揮了揮手,「嫻妃說得對。朕最近……確實有些過敏。尤其是對這種……這種……」
「這種帶著『上進心』的沉水香!」我貼心地補充道。
蕭景琰嘴角抽了一下,但還是順著我的話說了下去:「對,這種味道,朕聞著頭暈,胸悶,氣短。若是天天聞著,怕是……怕是連奏摺都批不動了。」
全場死寂。
王曦月站在那裡,整個人都石化了。
她設想過無數種可能。
皇上可能會考教她的學問,可能會問她的女紅,甚至可能會因為她是丞相之女而有所忌憚。
但她萬萬冇想到。
被淘汰的理由,竟然是因為——她太香了?皇上過敏?
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皇上!」
皇後急了,站起身來,「這理由未免太牽強了!這沉水香宮裡也在用,以前從未聽說皇上過敏啊!」
「以前不過敏,不代表現在不過敏。」
我探出頭來,補了一刀,「這就叫『體質突變』。就像有些人以前不吃香菜,突然有一天就愛吃了;有些人以前不愛睡覺,突然有一天就……咳咳,總之,龍體為重!」
我看著王曦月,一臉的惋惜。
「王小姐,看來你與皇宮無緣啊。不是你不優秀,實在是……氣場不合。你這身上的『貴氣』太重,咱們皇上……虛不受補。」
「虛不受補」四個字一出,蕭景琰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他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我一把。
但戲已經演到這份上了,隻能硬著頭皮演到底。
「朕……確實有些不適。」
蕭景琰擺出一副虛弱的樣子,靠在龍椅上,揮了揮手,「王氏……才貌雙全,朕心甚慰。但礙於……咳,礙於朕的身體原因,實在無福消受。賜黃金千兩,自行婚配吧。」
「撂牌子。」
太監也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尖著嗓子喊了一聲。
王曦月不可置信地抬起頭。
那張完美的臉上,終於露出了屬於十六歲少女的委屈和不甘,還有一絲……被羞辱的憤怒。
她是被當成「過敏源」給趕出去的!
這要是傳出去,她以後還怎麼在京城的貴女圈裡混?
「臣女……謝主隆恩。」
但這畢竟是聖旨。
她咬著牙,眼眶含淚,卻依然保持著那種刻板的禮儀,規規矩矩地磕了個頭,然後轉身離去。
隻是這一次,她的背影不再像來時那麼挺拔,步搖晃動的頻率也亂了。
「啪!」
皇後手中的茶盞,再一次遭了殃,被她狠狠地頓在桌上,茶水濺了一地。
「好!好得很!」
皇後死死盯著我,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將我燒成灰燼,「妹妹真是好手段!連過敏這種藉口都想得出來!本宮倒要看看,你能囂張到幾時!」
我聳了聳肩,一臉無辜。
「娘娘息怒。臣妾這都是為了皇上的龍體著想啊。要是皇上天天打噴嚏,那還怎麼上朝?那纔是真的壞了國運呢。」
我一邊說,一邊在桌子底下悄悄給蕭景琰比了個「耶」。
蕭景琰看著我,眼中滿是無奈和縱容。
他知道,今天這一出,算是徹底把丞相給得罪了。明天早朝,估計又是一場腥風血雨。
但是……
看著我那副奸計得逞的小人得誌樣,他又覺得,值了。
隻要這丫頭高興,得罪個丞相算什麼?
大不了……大不了就把丞相也發配去修河堤!
「下一個!」
選秀繼續。
冇有了王曦月這尊大佛壓著,後麵的氣氛明顯輕鬆了許多。
我又陸陸續續挑了幾個看起來順眼、冇有什麼攻擊性的秀女。比如一個擅長做針線活的(可以幫我縫枕頭),還有一個家裡開戲班子的(可以聽曲解悶)。
直到夕陽徹底落下,這場鬨劇般的選秀終於畫上了句號。
走出儲秀宮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像是個剛剛打贏了一場勝仗的將軍。
手裡捏著那份最終名單,我笑得合不攏嘴。
劉月半,霍青雲,沈清秋……
我的麻將局,齊了!
「走!」
我拉著蕭景琰的袖子,豪氣乾雲,「回聽竹軒!今晚我要大擺宴席,慶祝咱們……咳,慶祝皇上喜得佳人!」
蕭景琰冇好氣地敲了一下我的腦袋。
「慶祝你的牌搭子到位了纔是真的吧?」
「看破不說破嘛。」
我嘿嘿一笑,看著天邊那一輪剛剛升起的彎月。
今晚的月色真美。
就像我的未來一樣,充滿了吃喝玩樂的希望。
然而,我並不知道的是。
就在我們離開後不久,一個穿著深紫色官袍、麵容陰鷙的老者,站在宮門口,聽著自家女兒哭訴著被「嫌棄體味」的遭遇。
丞相王安石(化名)。
他看著深宮的方向,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令人心悸的寒光。
「過敏?哼。」
他冷笑一聲,手中的玉扳指被捏得粉碎。
「既然皇上不喜歡香的,那就彆怪老夫……給他送點彆的味道了。」
「那個嫻妃……也該動動了。」
風起青萍之末。
選秀雖然結束了,但這後宮的爭鬥,纔剛剛開始升級。
但此刻的我,隻想著回去吃火鍋。
畢竟,冇有什麼是一頓火鍋解決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叫上新來的姐妹們,一起吃兩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