儲秀宮的日頭毒得很。
雖然還冇入夏,但這紫禁城的紅牆黃瓦似乎天生就有聚熱的功能,再加上幾百個塗脂抹粉、香氣燻人的秀女擠在殿外,那股子混合著汗味、脂粉味和焦躁情緒的熱浪,熏得我腦仁一陣陣發脹。
我癱坐在蕭景琰下首的紫檀木大椅上,手裡那柄象征著「掌眼」權力的玉如意,被我當成了癢癢撓,有一搭冇一搭地敲著手背。
「哈……欠……」
我用袖子遮住半張臉,打了一個驚天動地的哈欠,眼角逼出了兩滴生理性的淚水。
「困死了。」
我小聲嘟囔,身體不受控製地往旁邊歪,恨不得化身成一灘泥,直接流到地縫裡去睡覺。
蕭景琰端坐在正中間的龍椅上,腰背挺得筆直,冕冠下的臉雖然依舊威嚴冷峻,但我分明感覺到,他在桌案底下的那隻手,正悄悄地、有些煩躁地揉搓著那串小葉紫檀手串。
他也煩。
這選秀大典,名為「充實後宮」,實為「大型且枯燥的人類高質量女性展示大會」。
每個人上來都是那幾套詞:臣女年方二八,擅長琴棋書畫,願為皇上開枝散葉……
聽得我都快會背了。
「妹妹若是累了,不如先回去歇著?」
坐在我對麵的皇後皮笑肉不笑地開口了。她今日穿得格外隆重,正紅色的鳳袍把她襯托得端莊大氣,隻是看向我的眼神裡藏著刀子。
她巴不得我趕緊滾,好讓她把那些世家大族的貴女都塞進來。
「多謝皇後孃娘關心。」
我懶洋洋地換了個姿勢,把「癢癢撓」抱在懷裡,「臣妾不累。臣妾這是在……感應天機。這選秀可是關乎國運的大事,萬一選進來個什麼剋夫……哦不,克國運的,那就不好了。」
皇後的臉黑了一下。
「咳。」
蕭景琰清了清嗓子,打斷了我們的機鋒,「下一個。」
太監尖細的嗓音響起:「大理寺卿劉正清之女,劉月半,年十六,進殿——」
劉月半?
這名字……聽著就有福氣。
我精神微微一振,從那種半死不活的狀態裡把眼睛睜開了一絲縫隙。
殿門處,一個穿著嫩黃色衣裙的少女走了進來。
怎麼形容她呢?
在一群瘦得像竹竿、走路如風擺楊柳的秀女中間,她簡直就像是一顆誤入竹林的……大湯圓。
圓臉,圓眼,圓鼻頭,連身段都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圓潤。雖然不算絕色,但皮膚白裡透紅,像個剛出鍋的肉包子,看著就讓人……
很有食慾。
而且,彆的秀女進殿都是戰戰兢兢,低頭看腳尖。這位劉小姐倒好,大眼睛滴溜溜地轉,先是看了看蕭景琰(稍微呆了一下),然後目光就像裝了雷達一樣,精準地鎖定了……
我手邊那盤還冇動過的如意糕。
「咕嚕。」
一聲極輕、但在寂靜的大殿裡依然清晰可聞的吞嚥聲。
我笑了。
有意思。
「臣女劉月半,參見皇上,皇後孃娘,嫻妃娘娘。」
劉月半跪下行禮,動作雖然還算標準,但起身的瞬間,我不小心看到她偷偷揉了揉肚子。
看來是餓了。也是,這選秀從卯時排隊到現在,連口水都不給喝,確實虐待人。
「劉氏。」
皇後皺著眉,顯然對這個長相不夠「清苦」、不夠「高雅」的秀女很不滿意,「抬起頭來。本宮看你這身量……似乎有些過於豐腴了?宮中規矩嚴苛,若是貪嘴,怕是受不住。」
這就是在變相嫌棄人家胖了。
劉月半臉一紅,有些侷促地捏著衣角:「臣女……臣女隻是骨架大,其實……其實吃得不多的。」
「不多?」
皇後冷哼一聲,「本宮看你這麵相,也是個憨的。大理寺卿也是朝廷重臣,怎麼教出你這麼個不知禮數的女兒?撂牌子吧。」
太監正要高喊「撂牌子」。
「慢著。」
我突然出聲,手裡的玉如意「啪」地一聲拍在桌案上。
所有人都看向我。
蕭景琰側過頭,眼底閃過一絲笑意,似乎在問:看上了?
我坐直了身子,目光炯炯地盯著劉月半那張圓乎乎的臉。
在我的「天眼」視野裡(當然,主要是直覺和原著記憶),這姑娘頭頂的氣,不是那種代表心機的灰色,也不是代表桃花的粉色。
而是一團極其濃鬱、金燦燦的、彷彿在不斷往外冒金元寶的——財氣!
尤其是她那飽滿的額頭,圓潤的耳垂,還有那笑起來就有的兩個小梨渦。
這哪裡是胖?
這分明是行走的「旺財」啊!
「這姑娘,不能撂。」
我指著劉月半,語氣堅定得像是在指點江山,「皇後孃娘,您這眼光可得改改了。什麼叫豐腴?這叫福氣!這叫國泰民安臉!」
「您看她這麵相。」
我開始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天庭飽滿,地閣方圓,鼻頭有肉,耳垂厚實。這是典型的『旺夫益子』之相啊!而且……」
我湊到蕭景琰耳邊,壓低聲音,用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
「皇上,您看她那雙手。手指短而圓,肉乎乎的,指節靈活。這種手,抓牌特彆穩,摸牌手氣特彆好!不管是自摸還是截胡,那都是一抓一個準!」
「我要是跟她打麻將,哪怕是輸錢,看著她這張喜慶的臉,我都覺得是在發紅包,心裡高興!」
蕭景琰:「……」
他的嘴角瘋狂抽搐,顯然是在極力忍笑。
他看了看下麵那個一臉懵逼、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成了「國泰民安臉」的劉月半,又看了看我這副「撿到寶了」的興奮樣。
「咳。」
蕭景琰握拳抵在唇邊,掩飾住笑意,重新板起臉。
「嫻妃所言……雖然有些通俗,但不無道理。」
他一本正經地對皇後說道,「大衍如今國庫充盈,百姓富足。後宮也不該隻是一味的清瘦之風。這劉氏……看著確實喜慶,能讓朕心情愉悅。」
皇後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皇上?這……這就留下了?」
「留。」
蕭景琰大筆一揮,「留牌子。封為……常在,賜居儲秀宮偏殿。」
「謝主隆恩!」
劉月半喜出望外,跪下磕頭的時候,又偷偷瞄了一眼那盤如意糕。
我心裡樂開了花。
一號麻將搭子,或者是「零食供應商」,到手!
「下一個!」
選秀繼續。
有了劉月半這個開門紅,我瞬間不困了。我現在的目標非常明確:不看家世,不看才藝,隻看「功能性」。
什麼叫功能性?
就是能不能陪我玩,能不能讓我懶得更舒服。
「那個穿綠衣服的,不行,太瘦了,看著就冇力氣,肯定洗不了牌。」
「那個彈琴的,眼神太飄,心術不正,打牌肯定喜歡偷看下家,pass。」
「那個……哎?那個不錯!」
我的目光突然定格在一個身材高挑、眉宇間帶著一股英氣的少女身上。
她冇有像其他秀女那樣塗脂抹粉,甚至連步搖都冇戴,隻束了一個簡單的高馬尾。站在那裡,脊背挺得像杆槍,眼神清亮,毫無懼色。
太監喊道:「撫遠將軍霍去疾之妹,霍青雲,年十七,進殿——」
來了!
我未來的二號麻將搭子,兼職「金牌保鏢」!
「臣女霍青雲,參見皇上。」
霍青雲行禮的動作乾脆利落,帶著一股子軍旅之風。比起大家閨秀的柔美,她更像是一把尚未開刃的劍。
皇後皺眉:「霍氏,你這走路的姿勢……怎麼像個男人?若是進了宮,怕是要衝撞了貴人。」
霍青雲不卑不亢:「臣女自幼在邊關長大,習慣了騎馬射箭,不懂那些弱柳扶風的步子。若是娘娘不喜歡,臣女這就退下。」
嘿!這暴脾氣!
我喜歡!
眼看皇後又要發作,我趕緊搶過話頭。
「誰說像男人就不好了?」
我笑眯眯地看著霍青雲,「我覺得挺好。這宮裡柔弱的美人太多了,看多了容易審美疲勞。就需要這種……有勁兒的。」
我對蕭景琰擠了擠眼睛:
「皇上,您看她這胳膊,這腿,多結實。以後咱們打麻將要是三缺一,或者有人想賴賬,她往那一站,誰敢動?而且……」
「聽說她能單手舉鼎?」我好奇地問霍青雲,「真的假的?」
霍青雲一愣,顯然冇想到會被問這個問題。
她猶豫了一下,實誠地回答:「回娘娘,鼎冇試過。但在邊關,臣女能單手提起兩百斤的石鎖。」
兩百斤!
我眼裡的星星都要冒出來了。
以後搬麻將桌、抬冰鑒、甚至是我懶得走路時候的人肉轎子……有著落了!
「留!」
我大手一揮,豪氣乾雲,「必須留!皇上,這可是將門虎女,留她在宮裡,那是給霍將軍麵子,也是給邊關將士們定心丸啊!」
蕭景琰看著我那副「我想找個打手」的表情,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知道,我是真的想組局了。
「準。」
蕭景琰點頭,「霍氏出身將門,英姿颯爽,封為……捷妤。賜居延禧宮。」
捷妤!
這起點可比劉月半高多了。皇後臉色鐵青,但也無法反駁,畢竟霍家現在手握重兵,確實需要拉攏。
就這樣,在我和蕭景琰的「默契配合」(其實是我的單方麵忽悠)下,這場原本嚴肅的選秀大典,畫風逐漸跑偏。
原本內定的幾個世家貴女,因為「太瘦」、「太精明」、「眼神不好(其實是不合我眼緣)」等奇葩理由被刷了下去。
而那些原本不起眼、甚至有些「怪」的秀女,卻因為「長得喜慶」、「力氣大」、「會算賬」等理由,被留了下來。
等到日落西山,選秀結束。
我手裡拿著最終的名單,看著上麵那幾個被我精挑細選出來的名字,滿意地笑了。
劉月半(吃貨\/後勤)。
霍青雲(武力\/安保)。
沈清秋(那個後來出現的算賬高手,戶部侍郎之女,未來的管家婆)。
再加上我這個總指揮(鹹魚)。
很好。
聽竹軒的第一屆「麻將女團」,正式成團!
「累死朕了。」
回到聽竹軒,蕭景琰毫無形象地癱在我的軟榻上,「舒芸,這下你滿意了吧?你要的人都進來了。以後要是再喊無聊……」
「不喊了不喊了。」
我殷勤地給他捏著肩膀,「皇上辛苦,皇上英明!今晚咱們吃火鍋慶祝一下?」
蕭景琰瞥了我一眼:「你就不怕她們進宮了,以後分你的寵?」
我手上的動作一頓,然後彎下腰,在他的唇角親了一下。
「分寵?」
我眨了眨眼,笑得像隻狡猾的小狐狸。
「皇上,您太小看您的魅力了。也太小看我的牌技了。」
「在麻將桌上,隻有輸贏,冇有恩寵。而且……」
我趴在他耳邊,輕聲說道:
「隻要你的心在我這兒,她們贏走的也就是點銀子。但要是你的心不在了……」
我伸出兩根手指,做了一個「剪刀」的動作。
「那我就隻能把你給哢嚓了,然後帶著我的姐妹團去浪跡天涯。」
蕭景琰渾身一緊,隨即翻身將我壓在身下,眼神危險而迷人。
「哢嚓朕?你捨得?」
「那得看你的表現了……」
窗外,月色正好。
新人們即將入宮,這死氣沉沉的後宮,終於要熱鬨起來了。
而我,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搓起我的第一把麻將了。
「八萬!」
「胡了!」
我在心裡美美地預言著。
卻不知道,就在我不遠處的宮牆外,天機司的那位新任少司命,正看著夜空中的星象,嘴角勾起了一抹冷酷的笑意。
「妖星入宮,惑亂君心……嫻妃,你的好日子,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