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入宮的頭三天,按規矩,是所謂「認門」的日子。
整個紫禁城就像是被煮沸的開水,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各宮的主位娘娘們都端著架子,等著新來的小主們去拜碼頭、送孝敬。儲秀宮和延禧宮的門檻都要被踩爛了,空氣中瀰漫著廉價的香粉味和虛偽的假笑。
唯獨我的聽竹軒,畫風清奇。
大門緊閉,謝絕見客。門口掛著一塊我親手寫的木牌:「閉關修煉,勿擾。惡犬當道,慎入。」
所謂的「惡犬」,其實就是正趴在門口曬太陽的那隻大橘貓。
而在院牆之內,一場足以載入後宮史冊的「秘密集會」,正在火熱進行中。
「加辣!再加一勺牛油!」
我站在一張特製的紅木圓桌旁,手裡揮舞著長筷子,指揮著青鸞往那個還在咕嘟冒泡的紫銅火鍋裡加底料。
那紅油翻滾的湯底,散發著一股霸道至極的麻辣鮮香,順著風向,毫不客氣地飄過了宮牆,向著四周擴散。
「哎呀娘娘,這真的能吃嗎?看著好……好刺激啊!」
坐在我對麵的,正是那位剛被封為「常在」的劉月半。
此時的她,早冇了選秀時那點拘謹。她穿著一身寬鬆的常服(為了方便肚子膨脹),手裡捧著一個比她臉還大的瓷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鍋裡沉浮的毛肚,喉嚨裡發出了一聲極其響亮的吞嚥聲。
「能不能吃,你試試不就知道了?」
我夾起一片燙得卷邊兒的毛肚,在特製的蒜泥香油碟裡滾了一圈,然後精準地投喂到了劉月半的碗裡。
「嚐嚐。七上八下,剛好十五秒,最脆的時候。」
劉月半毫不猶豫,夾起毛肚塞進嘴裡。
「哢嚓。」
一聲脆響。
緊接著,她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裡彷彿炸開了一朵煙花。原本白皙的圓臉瞬間漲紅,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但嘴裡的動作卻越來越快。
「嗚……好燙!好辣!好……好吃!」
她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了,眼淚汪汪地看著我,像是看到了再生父母,「娘娘!這是什麼神仙味道!比我家祖傳的紅燒肉還要帶勁!」
「這叫火鍋。」
我得意地挑眉,「專治各種不開心和水土不服。」
「切。」
旁邊傳來一聲不屑的冷哼,「不過是些下水雜碎,有什麼好吃的。也就你們這些京城的嬌小姐覺得稀罕。」
說話的,是坐在另一側的霍青雲。
這位剛封的「霍捷妤」,此時正大馬金刀地坐著,一條腿甚至踩在凳子的橫梁上,豪邁得像個剛下山的女土匪。她麵前放著一罈子不知從哪搞來的烈酒,手裡把玩著一隻粗瓷大碗。
雖然嘴上說著不屑,但她的眼神卻時不時地往那鍋裡瞟,特彆是看到那盤切得薄如蟬翼的羊肉卷時,喉結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霍將軍。」
我笑眯眯地看著她,「在邊關,這種吃法應該叫『古董羹』吧?大家圍著篝火,把肉扔進鍋裡涮著吃,驅寒又暖胃。怎麼,到了京城,反而嫌棄起來了?」
霍青雲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你……知道邊關的事?」
「略知一二。」
我夾起一筷子羊肉,放進漏勺裡,在滾湯中輕輕晃動,「我還知道,霍家軍在風雪天裡,最喜歡一口烈酒一口肉。可惜啊,宮裡的禦膳太精緻,那些湯湯水水,估計霍捷妤這幾天嘴裡都淡出鳥來了吧?」
被戳中了心事。
霍青雲的臉色變了變。確實,這幾天在延禧宮,那些所謂的禦膳雖然好看,但分量少得可憐,味道也淡,吃得她想打人。
「嚐嚐吧。」
我把燙好的羊肉放進她碗裡,又給她倒了一碗酒,「這肉是特意讓人從禦膳房截胡的,雖然比不上邊關的野味,但也算是隻好羊。」
霍青雲看著碗裡的肉,又看了看我。
那一刻,她眼中的戒備和疏離,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
她拿起筷子,夾起羊肉,蘸了點麻醬,一口悶了。
「唔!」
肉香混合著醬香,在口腔裡爆發。那種久違的大口吃肉的快感,瞬間擊穿了她的防線。
「好!」
霍青雲一拍桌子,震得碗筷亂跳,「痛快!這纔是人吃的飯!」
她端起酒碗,對著我遙遙一敬:「嫻妃娘娘,這碗酒,我敬你!之前我還以為你是個隻會裝神弄鬼的妖妃,冇想到……你是個懂行的!」
「妖妃?」
我噗嗤一笑,「這評價我喜歡。」
「來來來,都彆愣著了!」
我招呼著早就饞得流口水的青鸞和靈兒也坐下,「今天這頓飯,冇有主仆,隻有飯搭子。誰要是客氣,以後就彆想進聽竹軒的大門!」
於是,一場原本應該充滿勾心鬥角的後宮聚會,徹底變成了一場熱火朝天的「涮肉大會」。
劉月半徹底放飛了自我。
這姑娘看著憨厚,搶肉的速度那是相當快。她那雙圓乎乎的手,平日裡看著笨拙,一拿起筷子簡直就是閃電手。
「這塊牛肉是我的!我頂了它半炷香了!」
「哎呀!誰搶了我的蝦滑!」
霍青雲也不甘示弱。
她雖然不屑於搶,但她筷子功力深厚,往往後發先至。而且這姑娘酒量驚人,一個人乾掉了一罈子女兒紅,臉不紅氣不喘,還能一邊吃一邊點評:
「這刀工不行,肉切得太厚了,稍微有點老。」
「這底料差點火候,辣味不夠透。」
我一邊吃,一邊聽著這倆活寶的吐槽,心裡那個美啊。
這纔是我想要的生活嘛!
這纔是鮮活的人氣兒!
酒足飯飽。
一桌子菜被掃蕩得乾乾淨淨,連湯底都被劉月半用來拌了麪條。
三人毫無形象地癱在椅子上,摸著圓滾滾的肚子,看著頭頂的月亮發呆。
「娘娘。」
劉月半打了個飽嗝,臉上帶著一種吃飽喝足後的迷茫和幸福,「您……為什麼要對我們這麼好?」
這個問題,霍青雲也想問。
在進宮之前,家裡的長輩都千叮嚀萬囑咐,說後宮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尤其是那個寵冠六宮的嫻妃,肯定會視她們為眼中釘,想方設法地給她們穿小鞋。
可現實是……
穿小鞋冇有,火鍋倒是吃撐了。
我剔著牙,懶洋洋地看了她們一眼。
「因為……我懶。」
「啊?」兩人懵了。
「我懶得鬥。」
我坐直身子,指了指外麵的宮牆,「你們也看到了,這後宮就這麼大,皇上就那一個。幾百個女人搶一根……咳,搶一個人,多累啊。」
「我這人呢,胸無大誌。就想找幾個能吃到一塊、玩到一塊的人,搭個夥過日子。」
我看著劉月半,「你愛吃,我也愛吃。你懂哪裡有好吃的,我懂怎麼弄到錢買好吃的。咱們是天作之合。」
我又看向霍青雲,「你愛打架……哦不,愛練武。我也……我也愛看人練武。而且你身手好,以後要是有人欺負咱們,你往那一站,就是鎮山太歲。咱們是強強聯手。」
「所以……」
我伸出手,掌心向上,放在桌子中間。
「與其給那個不解風情的皇帝當老婆,不如咱們自己組個局?白天各忙各的(或者各睡各的),晚上一起吃火鍋,打麻將,聊八卦。這種日子,不比爭寵香嗎?」
劉月半眼睛亮了。
她本來就不想爭寵,她進宮純粹是為了禦膳房。現在有了這麼個金大腿抱,還能天天吃好吃的,傻子纔不乾!
「我加入!」
她把那隻肉乎乎的手掌拍在我的手上,「隻要管飯,我這條命就是娘孃的!」
霍青雲看著我們交疊的手,眼中閃過一絲猶豫。
她是將門之後,骨子裡有傲氣。
但她也明白,在這深宮裡,單打獨鬥隻有死路一條。而且……這個嫻妃,確實和傳聞中不一樣。她身上有種讓人很舒服的、真實的江湖氣。
更重要的是……那頓羊肉,真的很好吃。
「好。」
霍青雲深吸一口氣,也將那隻有著薄繭的手掌覆了上來。
「既然娘娘看得起我這個粗人,那以後……這聽竹軒的安全,我保了。誰敢動我的飯搭子,先問問我手裡的槍!」
三隻手,緊緊疊在一起。
在那一刻,聽竹軒的「火鍋三人組」,正式成立。
雖然看起來草率,雖然成員有點奇葩。
但這卻是大衍後宮史上,最堅固、最牢不可破的一個小團體。
「對了。」
我突然想起了什麼,從懷裡掏出那副麻將牌,「既然吃飽了,那咱們……消消食?」
「這是何物?」霍青雲好奇地拿起一顆「九條」。
「這叫麻將。乃是……國粹。」
我嘿嘿一笑,開始給這兩位古人普及現代娛樂的精髓,「來來來,我教你們。很簡單的,碰、杠、胡……」
半個時辰後。
聽竹軒裡傳來了激烈的拍桌聲和喊叫聲。
「砰!我要碰!」劉月半激動得臉上的肉都在抖。
「杠!暗杠!」霍青雲殺氣騰騰,把牌拍得震天響。
「胡了!清一色一條龍!給錢給錢!」
我伸出手,笑得像個奸商。
就在我們玩得正嗨的時候,院牆外,一個人影正悄悄地把耳朵貼在牆上。
是皇後派來的眼線。
她聽著裡麵傳來的「碰」、「杠」、「胡」等奇怪的字眼,還有時不時爆發出的「殺呀」、「死吧」等怒吼,嚇得臉色蒼白。
「天哪……」
眼線哆哆嗦嗦地掏出小本本記下來:
「嫻妃在聽竹軒秘密練兵!還在研究某種可怕的暗號!似乎是在策劃一場針對皇後孃孃的……刺殺行動!」
她連滾帶爬地跑回鳳儀宮報信去了。
而此時的鳳儀宮裡。
皇後正在因為「過敏」的事兒發愁,聽到這個訊息,更是氣得差點暈過去。
「好你個林舒芸!竟敢在宮裡結黨營私!還敢練兵?」
「明天!明天本宮就讓你知道,什麼是真正的規矩!」
皇後咬牙切齒,下定決心要給這三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新人,來個下馬威。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
此時的聽竹軒裡,除了麻將聲,還有另一個更可怕的計劃正在醞釀。
「哎,青雲啊。」
我一邊洗牌一邊隨口說道,「你哥在西北是不是快打仗了?我昨晚夜觀天象,看到落鳳坡那邊煞氣有點重。你回頭寫封家書,讓他彆走那條路,換走一線天。」
霍青雲摸牌的手一頓。
她猛地抬頭,死死盯著我。
「你怎麼知道落鳳坡?」
那是軍事機密。
我神秘一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都說了我是神運算元。不僅算牌準,算命……更準。」
霍青雲的眼神變了。
如果說之前是因為吃肉而結盟,那麼此刻,她看向我的目光裡,多了一份真正的……敬畏。
這個看似鹹魚的女人,手裡握著的,不僅僅是麻將牌。
還有……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