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風,和京城的完全不一樣。
京城的風是軟綿綿的,帶著槐花的甜味,吹在臉上像孃親的手;這裡的風是硬邦邦的,像刮骨的尖刀,裹挾著磨砂般的黃沙,拍在臉上生疼。
我,蕭承歡,大衍的長公主,未來的“神鵰俠女”,此時正勒住胯下的紅馬“火雲”,站在一座土丘之上。
遠方,蒼茫的落日在大漠儘頭搖搖欲墜,把天地染成了一片肅殺的血紅。而在在這片昏黃的背景下,一座鋼鐵鑄就般的軍營靜靜地盤踞在祁連山腳下。
那是大衍最精銳的西北鐵騎。也是霍家軍的駐地。
“這就是西北大營啊……”
我拍掉肩膀上的沙塵,把被風吹亂的頭髮往耳後一彆。心裡不僅冇有一絲退縮,反而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戰栗感。是興奮。是那種血管裡的血都在燃燒的興奮。
“站住!大營重地,擅入者死!”
兩名巡邏的騎兵如雷霆般衝下土坡,黑色的鐵甲在殘陽下閃爍著寒芒。他們手中的長槍交叉,擋住了我的去路,殺氣騰騰。
“什麼人?!報上名來!”
我冷哼一聲,並不廢話。我從懷裡掏出母後臨走前塞給我的那塊“如朕親臨”金牌,隨手一扔。
“接著!”
金光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被領頭的騎兵穩穩接住。那騎兵低頭一看,瞳孔驟縮,臉色瞬間慘白。他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動作整齊劃一:
“卑職眼拙!不知……不知貴人駕到,罪該萬死!”
“行了行了,本宮……本俠女不吃這套。”我揮揮手,意氣風發地指著軍營中心最大的那頂帥帳。
“你們那個霍無雙小將軍呢?”“叫他出來!”“就說他的債主上門了!讓他把小時候欠我的那三串糖葫蘆連本帶利還回來!”
……
不多時,軍營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號角聲,緊接著是一陣如雷般的馬蹄聲。
轅門大開。一名身披銀色輕甲、身後披著猩紅戰袍的少年,騎著一匹烏黑的駿馬,如離弦之箭般衝了出來。
他逆著光,我看不太清他的長相。隻覺得那氣勢,像是一杆剛出爐的紅纓槍,鋒利,挺拔,帶著一股逼人的銳氣。
直到他停在我的紅馬前五步遠的地方,猛地勒住韁繩。那匹黑馬人立而起,發出嘶鳴。他也順勢摘下了頭盔,甩了甩被汗水打濕的頭髮。
我愣住了。
記憶裡那個總是掛著兩行清鼻涕、圓滾滾像個球、跟在我屁股後麵哭著喊“歡姐姐給我留顆糖”的小胖墩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劍眉星目、皮膚被日光曬成健康古銅色的少年。他的五官輪廓分明,像是由最堅硬的岩石雕琢而成。原本肉嘟嘟的臉頰消瘦了下去,露出了淩厲的下頜線。那雙漆黑的眼眸,銳利得像草原上的蒼鷹。
隻有在看清是我的一瞬間,那一抹錯愕和……驚喜,出賣了他故作深沉的鎮定。
“蕭……承歡?”
他開口了。聲音不再是那種奶聲奶氣的童音,而是帶著一絲變聲期後的沙啞,厚重如沉香,聽得人耳朵發癢。
“真的是你?”“你怎麼敢一個人跑來這兒?”“太後孃娘和太上皇知道嗎?”
原本還有點被他的美色(劃掉)英氣震住的我,一聽他這一連串像是老媽子一樣的質問,那個火氣“蹭”地一下就上來了。
“嘿!霍無雙!”我揚起下巴,嫌棄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幾年不見,長能耐了?”“敢直呼本俠女的名諱了?”“還有,鼻涕擦乾淨了嗎你就敢這麼大聲跟我說話?”
霍無雙的臉瞬間紅了。甚至連脖子根都紅了。那是被戳中黑曆史後的羞憤。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他有些氣急敗壞地吼道,試圖挽回自己在部下麵前的威嚴。“我現在是西北副將!手下管著三千虎賁!誰還流鼻涕?!”
他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一下心情,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挑釁的弧度。
“倒是你。”“不在京城好好繡你的花,跑來這兒吃沙子?”“這裡可冇有禦膳房的點心,隻有硬得能砸死人的鍋盔。”“怎麼?是嫁不出去,跑來邊關碰運氣?”
“繡花?”我被氣笑了。“霍無雙,你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鏘——!”
我二話不說,直接從馬鞍上一躍而起。背後的玄鐵重劍出鞘,在空中發出一聲龍吟般的顫鳴。
“本俠女是來行俠仗義的!”“小時候你打不過我,每次都被我按在地上摩擦。”“現在長高了?當副將了?翅膀硬了?”“來!讓姑奶奶看看,你這‘副將’到底是真本事,還是注了水的豬肉!”
“來得好!”霍無雙大笑一聲,眼裡的光芒瞬間炸裂。那是棋逢對手的興奮。
他並未拔腰間的佩刀。而是隨手抓起馬旁兵器架上的一杆木質長槍,反手一橫,從馬背上飛身而下。
“不用真刀,怕傷了你,回頭太上皇扒了我的皮。”“就用這杆槍,教教你什麼叫‘天高地厚’!”
“狂妄!”
我怒喝一聲,身形如電,玄鐵劍帶著萬鈞之力,直接來了一招“力劈華山”。
“當——!”
鐵劍與木槍碰撞,竟然發出了金石之聲。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順著虎口傳來,震得我手腕發麻。我驚訝地發現,這小子的力氣竟然大得驚人!那杆普通的木槍在他手裡,竟然硬得像鐵棍一樣。
“這一劍太慢了!”霍無雙身形一閃,長槍如靈蛇出洞,點向我的肩頭。“京城的安逸日子把你養嬌氣了?蕭承歡,你的劍冇吃飯嗎?”
“放屁!姑奶奶剛纔吃了兩斤牛肉乾!”我被激怒了。腰肢一擰,借力在空中旋身,劍勢一變,如狂風暴雨般傾瀉而下。
這是葉叔叔教我的絕學——“孤舟斬浪”。雖然我隻學到了三成皮毛,但在京城的同齡人中,早已是難逢敵手。
“這招不錯!”霍無雙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但他腳下步伐絲毫不亂,長槍舞得密不透風,將我的攻勢一一化解。
校場周圍,原本正在訓練的士兵們全都停了下來。大家圍成一個巨大的圈,興奮地看著這場罕見的決鬥。
“乖乖!那姑娘是誰啊?竟然能跟霍小將軍對打五十招不落敗?”“好像是京城來的貴人……嘖嘖,這身法,真利索!比咱們營裡的教頭還猛!”
我越打越心驚。也越打越暢快。
霍無雙這小子的招式極其簡練,冇有一絲花哨。冇有葉叔叔那種飄逸的劍意,也冇有父皇那種霸道的王氣。那就是純粹的、為了殺敵而存在的招式。那是從真正的屍山血海裡磨練出來的殺人技。
每當我以為要擊中他時,他總能以最微小的動作避開,然後反手給我致命一擊。
“當!當!當!”劍影與槍芒交織,塵土飛揚。
我打得大汗淋漓,頭髮亂了,臉上沾了灰,衣服也被汗水濕透了。但心裡卻前所未有的痛快。
這種感覺,和在宮裡跟那些隻會讓著我的侍衛對練完全不同。他是認真的。他把我當成了對手,而不是公主。
終於,在第一百一十招時。
我一個佯攻,想要切他的中路。誰知霍無雙不退反進,長槍一抖,直接盪開了我的劍,槍尖瞬間停在了我的喉嚨前三寸處。
而我的玄鐵劍,也在同一時間,抵住了他的胸口。
兩人僵持在原地。劇烈地喘息著。
夕陽的餘暉灑在我們身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交疊在一起。
“你輸了。”霍無雙眯著眼,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打濕,那雙漆黑的眼眸裡倒映著我狼狽卻興奮的臉。“我的槍,比你的劍長三寸。”
“屁!”我咬著牙反駁,不甘示弱地往前送了送劍尖。“你的槍頭是圓的,捅不死我。但我的劍是鐵的,你的心早就涼了!”“這是同歸於儘!是平手!”
霍無雙愣了一下。隨即,他收回長槍,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同歸於儘!”“蕭承歡,你果然還是那個不講理的野丫頭!”
他把長槍插回架子,然後對著我伸出一隻手。“起來吧,地上涼。”(剛纔最後那一下為了卸力,我半跪在地上了)。
我看著那隻手。那是一隻佈滿厚繭、骨節粗大、甚至還有幾道細小傷痕的大手。指甲修剪得很短,手背上青筋暴起。
這不再是那隻跟我搶糖吃的小胖手了。這是一雙握緊了保家衛國重任的手。是能夠撐起一片天的手。
我心裡莫名地動了一下。
但我冇有去握他的手。我自己撐著劍站了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哼,這次算平手。”“等本俠女在西北住段日子,適應了這該死的風沙,再來取你狗命!”
“住段日子?”霍無雙挑了挑眉,收回手,也不尷尬。他雙手抱胸,眼神裡閃過一抹掩飾不住的笑意。
“長公主殿下,醜話說在前頭。”“這裡可冇有軟榻,隻有硬板床。”“冇有熱水澡,隻有冷水沖涼。”“冇有熏香,隻有馬糞味。”“你受得住?”
“霍無雙,你少瞧不起人!”我把劍收回鞘中,學著父皇的樣子,豪氣乾雲地一揮手。
“本俠女是來當大俠的,不是來當姑奶奶的!”“你能受得住,我也能!”“帶路!我要看看你的大帳!順便給我弄兩斤羊肉來,餓死姑奶奶了!”
霍無雙看著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夕陽灑在他臉上,讓那張英氣勃發的麵孔顯得異常……好看。
“好。”“蕭大俠,請吧。”他微微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卻故意慢了半步,走在我的外側,替我擋住了風口。
“對了,霍無雙。”“嗯?”“你這臉是怎麼回事?怎麼變得這麼黑?跟個碳球似的。”“……蕭承歡!這是古銅色!是男人的勳章!你懂個屁!”“我看就是煤球。還是燒過的那種。”“你找打是不是?!”
……
少年和少女在軍營的剪影拉得很長。誰也冇有發現,在不遠處的一座烽火台上。
一身青衫的葉孤舟正提著酒壺,晃盪著兩條腿,笑得一臉高深莫測。
“嘖嘖嘖。”他喝了一口西北的烈酒,辣得眯起了眼。
“這架打得……滿地都是酸臭味。”“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啊。”
他對著京城的方向遙遙舉杯。
“老蕭啊。”“你這閨女,怕是抓不回去了。”“這西北的沙子雖硬,但這小胖子……哦不,這小將軍的懷裡,估計挺暖和的。”“你就等著嫁女兒吧。”
此時,遠在京城的禦書房裡。我正在給蕭景琰磨墨。
“老蕭,你猜圓圓到了西北第一件事是乾什麼?”蕭景琰冇好氣地哼了一聲:“哭著要回家?”
“不。”我搖搖頭,一臉篤定。“我猜她一定會和那小子打一架。”
“為什麼?”
“因為那是他們老蕭家表達愛意的唯一方式啊。”“就像當年你在牆頭拿劍指著我一樣。”“不打不相識,打完一輩子。”
蕭景琰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也是。”“那就打吧。”“隻要彆把那小子的腿打斷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