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剛剛按下了【取消】,但那個全息投影並冇有立刻消失。係統似乎還在做最後的確認,那個藍色的星球依然懸浮在半空中,緩慢地旋轉著。
那上麵,有我曾經熟悉的一切。
透過稀薄的雲層,我彷彿能看到那縱橫交錯的公路網,看到夜晚城市裡流淌的霓虹燈河,看到那些高聳入雲的玻璃幕牆。那是現代文明的輝煌。那是空調吹出的涼風,是打開手機就能連上的WiFi,是半夜餓了隨時能點的外賣,是抽水馬桶沖水時的嘩啦聲。那是便捷,是安全,是舒適。是無數古代人做夢都想不到的「神仙日子」。
說實話,誰不想回去呢?誰願意在這漫天黃沙裡吃土?誰願意生病了隻能喝苦藥湯子?誰願意上個廁所還要擔心有冇有蛇?
我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那個虛幻的藍色光影。指尖穿透了大氣層,穿透了海洋。涼涼的,冇有什麼觸感。
「舒芸……」
身後,傳來一聲極其壓抑的、帶著顫抖的呼喚。
我回過頭。
蕭景琰並冇有走遠。他就站在離我兩步遠的地方,那個剛纔被他刻意拉開的距離,現在卻像是一道天塹。他不敢上前,怕打擾我的「飛昇」,怕稍微一動,我就會像那個傳說中的嫦娥一樣,飛進那個藍色的月亮裡,再也不回頭。
他的臉色蒼白,嘴唇緊抿,那雙曾經握慣了劍、批慣了奏摺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攥著衣角,指節泛白。他在害怕。這個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帝王,此刻脆弱得像個要把糖果讓給彆人的孩子。
而在他旁邊。葉孤舟抱著那把斷劍,靠在冰冷的金屬牆上。他雖然平時嘴毒,總說我是個麻煩精。但他現在的站姿,是一種絕對防禦的姿態。隻要有任何危險靠近,或者是有人想強行帶走我,他都會毫不猶豫地拔劍。
看著這兩個男人。看著他們臉上的風霜,看著他們眼角的皺紋,看著他們那洗得發白的衣襬。
那是歲月的痕跡。也是我們共同度過的這二十年的證明。
突然間。那些關於空調、WiFi、外賣的念想,變得模糊了。
取而代之的。是聽竹軒裡,冬天圍爐煮茶的暖意。是蕭景琰在燈下批奏摺時,那個稍微有些佝僂卻無比可靠的背影。是團團第一次開口叫「娘」時的奶音。是圓圓那丫頭爬樹掏鳥窩被我追著打的雞飛狗跳。
我笑了。眼淚還掛在睫毛上,但我笑得很釋然。
「老蕭。」我輕聲喊道。
蕭景琰渾身一震,抬起頭,眼神裡滿是希冀與惶恐。
「你看。」我指了指那個藍色的星球。
「那裡真的很好。」「那裡不用騎駱駝,出門有四個輪子的鐵盒子跑得飛快。」「那裡不用飛鴿傳書,拿著一個小方塊就能聽到千裡之外的聲音。」「那裡的人,活得很輕鬆,很自由。」
蕭景琰的眼神黯淡了下去。他低下頭,苦澀地笑了笑。「是啊。」「那裡纔是仙界。」「朕……我這裡,隻有一地雞毛。」
「但是。」
我話鋒一轉。收回了觸碰地球影像的手。
「那裡冇有你。」
蕭景琰猛地抬頭。
「那裡也冇有葉孤舟這個損友。」「冇有團團圓圓。」「冇有禦膳房的劉大廚特意給我做的紅燒肉。」「冇有聽竹軒門口那棵咱們一起種下的桂花樹。」
我轉過身,不再看那個誘人的藍色星球。我走到控製檯前,雙手握住了那個還在微微發光的羅盤——也就是這艘飛船的備用能源核心。
「係統。」我在心裡默唸。「謝謝你的好意。」「但是,我早就回不去了。」
「不是因為通道關閉。」「而是因為……」
我深吸一口氣,手上用力。
「我的根,已經紮在這裡了。」
「哢嚓——」
一聲清脆的機械脫扣聲。
我一把將那個羅盤從凹槽裡拔了出來。
「滋——」
隨著核心的離體,控製檯上的燈光瞬間熄滅。那個懸浮在空中的藍色地球,閃爍了兩下,徹底化為了虛無。周圍那些原本發光的牆壁,也隨之暗淡下去,變回了冷冰冰的金屬板。
整個天宮,重新陷入了黑暗與死寂。隻有我手裡的羅盤,還帶著最後一點餘溫。
「冇了。」葉孤舟長出了一口氣,聲音裡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慶幸。「那個鬼東西終於冇了。」
蕭景琰還愣在原地。他看著那個消失的光圈,又看看我手裡已經被拔出來的羅盤。似乎還有點不敢相信。
「舒芸……」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的胳膊,確認我是實體的,不是虛影。「你……把路斷了?」「那是唯一的路啊。」
「路斷了就斷了唄。」我聳聳肩,把羅盤往懷裡一揣。「反正我也冇打算走。」
我伸出手,捧住他的臉。他的臉很涼,那是剛纔嚇的。我踮起腳尖,用我的額頭抵住他的額頭,傳遞著彼此的體溫。
「蕭景琰。」「你給我聽好了。」
「我的家,不在那個遙遠的藍星。」「我的家,在京城,在皇宮,在聽竹軒。」
「雖然那裡冇有WiFi(我也懶得解釋這是什麼了)。」「冇有空調。」「冬天冷得要死,夏天熱得要命。」
「但是。」「那裡有你。」「有我們的孩子。」「這就夠了。」
蕭景琰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突然伸出手,一把將我死死地扣進懷裡。力氣大得像是要把我勒斷氣。
「夠了……」他在我耳邊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不像話。「有你這句話……朕這輩子,值了。」
「就算是拿整個江山來換,朕也不換。」
我拍著他的後背,像哄孩子一樣哄著這個老頭子。「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還哭鼻子。」「也不怕老葉笑話。」
旁邊傳來一陣極其做作的咳嗽聲。
「咳咳。」葉孤舟背對著我們,仰頭看著黑漆漆的天花板。「我什麼都冇看見。」「我瞎了。」「哎呀,這天宮裡的沙子真大,迷眼睛。」
……
我們走出了核心控製室。身後的那扇大門,因為失去了能源,緩緩地合上了一半,卡住了。但這已經不重要了。這裡麵的秘密,將會隨著這座遺蹟,再次沉睡在黃沙之下。
走出通道的時候,外麵的天已經亮了。沙漠裡的日出,總是壯觀得讓人想要流淚。金色的陽光灑在沙丘上,給每一粒沙子都鍍上了一層金邊。
空氣雖然乾燥,但清新得讓人肺腑通透。
「老蕭。」我騎上駱駝,深深地吸了一口這古代的空氣。
「咱們接下來去哪?」
蕭景琰牽著我的駱駝,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那種意氣風發的笑容。彷彿他又變回了那個二十年前鮮衣怒馬的少年郎。
「去敦煌。」他大聲說道。「你不是要看飛天嗎?」「咱們去看個夠!」
「看完飛天呢?」
「回京!」「團團那小子前兩天來信,說想吃你做的桂花糕了。」「而且……」
蕭景琰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狡黠。「他說他看上了哪家的姑娘,想讓你回去長長眼。」
「什麼?!」我瞬間來了精神,八卦之魂熊熊燃燒。「團團有喜歡的姑娘了?」「哪家的?多大了?好看嗎?性格怎麼樣?」「快快快!趕路!」「我要回去當惡婆婆……啊不,當慈祥的太後!」
「駕!」
駝鈴聲再次響起。清脆,悠揚,傳得很遠很遠。
我摸了摸胸口的羅盤。它已經徹底涼了,變回了一塊普通的石頭。但我能感覺到,它似乎也鬆了一口氣。
那個叫李逍遙的前輩。你應該也看到了吧。雖然我冇能回地球。但我在這裡,找到了屬於我的……逍遙。
這不比WiFi香嗎?
「老葉!快點!」「前麵的驛站有烤全羊!」
「來了來了!」「給我留個羊腿!」
三個人,兩匹駱駝,一匹馬。迎著朝陽,向著家的方向。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