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準備按下【No】,徹底告彆過去的時候。
意外發生了。
那個原本已經暗下去的螢幕,像是迴光返照一般,突然爆發出了一陣刺眼的紅光。
「警報!警報!」「檢測到使用者心率異常波動(剛纔那一瞬間的猶豫被捕捉到了)。」「係統判定:使用者存在強烈的『歸鄉』潛意識。」「備用能源剩餘:0.1%。」「足以啟動最後一次……單向量子傳送。」
那個冰冷的機械女聲,此刻聽起來竟然帶著一絲詭異的誘惑。
緊接著,一道光束從天花板投射下來,懸浮在半空中。
光束裡,慢慢彙聚成了一個球體。
那是一個藍色的、晶瑩剔透的、美得讓人窒息的球體。上麵有白色的旋渦(雲層),有深藍色的海洋,還有那塊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陸地板塊。
地球。
蔚藍色的地球。
我站在那裡,整個人像是被雷擊中了一樣,動彈不得。眼淚,根本不受控製地湧了出來。
太美了。真的太美了。
在這片黃沙漫天、隻有粗糙石頭和鐵器的異世界待了二十年,我幾乎快要忘記了,我的故鄉原來是這麼美麗的一顆寶石。
「那是……」
蕭景琰和葉孤舟也被這憑空出現的「神蹟」驚呆了。他們冇見過地球儀,也不知道這是什麼。但在那一瞬間,他們感受到了那種宏大的、浩瀚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氣息。
「那是……仙界嗎?」葉孤舟喃喃自語。
「那是……家。」
我哽嚥著,聲音輕得像風。
螢幕上跳出了一個倒計時。
【傳送通道開啟倒計時:60秒。】【59,58……】【請站在光圈中央。】【本次傳送為單向,不可逆。】【目的地:公元2025年,中國,北京。】
北京。
這兩個字像是一把錘子,狠狠地砸在我的心口。
回去。隻要往前走一步,走進那個光圈。我就能回去。
回到那個有空調、有Wifi、有抽水馬桶的世界。回到那個不用擔心傷寒會死人、不用擔心戰亂、不用勾心鬥角的世界。我可以在夏天喝著冰可樂刷劇,可以在冬天抱著暖氣片吃西瓜。我可以見到我那個總是嘮叨的老媽,還有那個隻會看報紙的老爸。
這裡的一切,太後、權謀、沙漠、風沙……都會變成一場夢。
我的腳,下意識地動了一下。
就在這時。
一直緊緊握著我的那隻手,那隻溫暖的、粗糙的、帶著薄繭的手。突然……鬆開了。
我渾身一震,猛地回過頭。
蕭景琰站在我身後,離我隻有半步之遙。但他卻像是隔著整個銀河係在看我。
他看不懂螢幕上的字,但他看懂了那個藍色的球體,更看懂了我眼裡的淚水和渴望。那個眼神,他在二十年前見過一次。那時候我剛穿越過來,天天坐在冷宮的牆頭看月亮,眼裡就是這種想要飛走的寂寞。
「那是……你的家鄉,對嗎?」
蕭景琰的聲音很輕,卻很穩。冇有質問,冇有挽留,隻有一種深沉到骨子裡的……成全。
「那個藍色的地方……很美。」他看著那個全息投影,嘴角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比大衍美。」「比這沙漠美。」「那裡……應該冇有風沙吧?」
我張了張嘴,想說話,喉嚨卻像是被棉花堵住了。
「舒芸。」
蕭景琰退後了一步。他把手背在身後,握成了拳頭,似乎在極力剋製著想要重新抓住我的衝動。
「去吧。」
他輕聲說道。
「你本來就不屬於這裡。」「你是天上的仙女,是被我這個凡夫俗子強留在人間二十年。」「現在……天門開了。」「你的家人,在等你吧?」
他的眼眶紅了,但他依然挺直了脊梁,像個真正的帝王一樣,維持著最後的體麵。
「團團長大了,能獨當一麵了。」「我也……老了。」「不能再陪你瘋,不能再揹著你到處跑了。」
「趁著還能走……」他指了指那個光圈。「回家吧。」「彆回頭。」
「朕……我不怪你。」
【30,29,28……】
倒計時還在繼續。那個機械女生還在催促。【能量即將耗儘,請儘快進入傳送區。】
我看著蕭景琰。看著他那張已經爬上了皺紋的臉,看著他那頭已經花白了一半的頭髮。看著他明明心痛得要死,卻還要裝作若無其事地放我走的樣子。
我又看了一眼旁邊的葉孤舟。這個平時玩世不恭的劍客,此刻正抱著那把斷劍,把頭扭到一邊,不忍心看這一幕。
我再次看向那個藍色的星球。那是我的過去。那是我的舒適圈。
可是……那裡冇有蕭景琰。那裡冇有團團。那裡冇有那個會在半夜起來給我蓋被子、會在我生氣時笨拙地剝葡萄、會為了我一句話就敢單挑魔教教主的傻老頭。
如果回去了。我確實能喝到冰可樂。但那可樂……還會甜嗎?
【10,9,8……】
蕭景琰閉上了眼睛。一滴淚,順著他的眼角滑落,滴在塵埃裡。
「再見了,我的……」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打斷了他的告彆。
不是耳光。是我狠狠地一巴掌拍在了控製檯那個紅色的【CANCEL】(取消)按鈕上。
用力之大,震得我手掌發麻。
「滴——」「傳送程式終止。」「能量耗儘。」「係統關機。」
光束消失了。那個美麗的藍色地球,瞬間化作點點星光,消散在空氣中。控製室重新陷入了昏暗,隻剩下牆壁上微弱的藍光。
蕭景琰猛地睜開眼。他看著空空如也的高台,又看著站在原地的我。眼神裡充滿了錯愕、震驚,還有一種死裡逃生的狂喜。
「你……」他聲音顫抖。「你為什麼……不走?」「那門……關了啊!」
我轉過身,大步走到他麵前。伸出雙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把他拉向我。
「蕭景琰,你是不是傻?」
我紅著眼睛,惡狠狠地瞪著他。
「你讓我走我就走?」「我是那麼聽話的人嗎?」
「可是……那是你的家……」他手足無措像個犯錯的孩子。
「屁的家!」
我吼道。眼淚再次流了下來,但這次是氣的,也是感動的。
「那裡是有空調,有Wifi。」「但那裡冇有你!」
「冇有你的地方,算什麼家?」
「而且……」我鬆開他的衣領,撲進他的懷裡,死死地抱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聽著他劇烈的心跳聲。
「我都這把年紀了。」「回去還得重新找工作,還得還房貸,還得被爸媽催婚(雖然不可能了)。」「太累了。」
「我還是喜歡當太後。」「喜歡當你的鹹魚。」「喜歡你給我剝葡萄,喜歡你揹著我走沙漠。」
「蕭景琰。」「你聽好了。」「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你都彆想甩開我。」「我是你的狗皮膏藥,粘上了就撕不下來了!」
蕭景琰僵硬的身體終於軟了下來。他顫抖著伸出手,緊緊地、用力地回抱住我。那種力度,彷彿要把我揉進他的骨血裡。
「好……」「好……」他的聲音哽咽,帶著哭腔。「不走就好……不走就好……」「粘著我……粘一輩子……」
旁邊。一直當背景板的葉孤舟,終於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他擦了擦額頭並不存在的冷汗。
「哎喲我的娘咧。」「嚇死老子了。」
「我還以為今天要上演什麼生離死彆的大戲呢。」「害得我都準備好要怎麼安慰這老鰥夫了。」
他走過來,十分煞風景地拍了拍我們倆的肩膀。
「行了行了,彆抱了。」「再抱骨頭都斷了。」「這地方快冇電了,黑咕隆咚的,怪瘮人的。」「趕緊走吧。」「我都餓了。」
我從蕭景琰懷裡抬起頭,破涕為笑。
「走。」「回家。」
「回哪個家?」蕭景琰又問了一遍,這次帶著確定的笑意。
「回那個有團團,有圓圓,還有一堆破事的皇宮。」
我牽起他的手。十指緊扣。比任何時候都要緊。
「老蕭。」「嗯?」「剛纔那個地球……其實也冇那麼好看。」「是嗎?」「嗯,太藍了,看著有點憂鬱。」「還是咱們大衍好,紅牆黃瓦,看著喜慶。」
走出「天宮」的那一刻。我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已經徹底沉寂的黑暗空間。
再見了,21世紀。再見了,我的前世。
我不後悔。因為在這個時空。我找到了比Wifi更重要的信號。那就是——愛。
沙漠的風停了。月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三個影子,兩匹駱駝,一匹瘦馬。向著東方的路。慢慢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