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變成了一隻正在被風乾的鹹魚,掛在聽竹軒的房梁上,隨風搖擺。
四週一片漆黑,寂靜無聲。我喊不出聲,動不了手,甚至連鹹魚該有的那種「鹹」味都感覺不到。
我就像是一個被整個世界遺忘的幽靈,漂浮在虛無的真空裡。
直到……
「咕嚕……」
一聲極其不雅的、類似於雷鳴般的響聲,突然在那個寂靜的世界裡炸響。
緊接著,是一陣劇烈的、抓心撓肝的——
餓。
那種餓,不是平時那種「哎呀嘴巴寂寞了想吃點零食」的餓,而是胃袋在抽搐、腸子在打結、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給我能量」的餓。
我猛地睜開了眼睛。
「啊——!!!」
我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尖叫。
但這尖叫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太亮了!
原本灰濛濛的、像是蒙著一層磨砂玻璃的視野,此刻像是被人粗暴地撕開了那層膜。
刺眼的陽光,潔白的雪地,藍得讓人想哭的天空,還有……
眼前那一圈湊得極近的、放大版的大臉。
「醒了!醒了!」
一個帶著哭腔的童音鑽進我的耳朵。
聲音真大。大得震耳欲聾。
不再是那種隔著棉被的嗡嗡聲,而是清晰的、立體的、甚至帶著一點點鼻音的高清音質。
我下意識地捂住耳朵。
「彆……彆喊……」
我張了張嘴,聽到自己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的聲音。
「吵死了……」
世界突然安靜了。
所有人都像是被按了暫停鍵一樣,死死地盯著我。
我眨了眨眼,適應了一下光線。
視線終於聚焦。
我看到了滿臉胡茬、頭髮花白、眼眶通紅的蕭景琰。看到了抱著斷劍、一臉憔悴、像個退休老乾部的葉孤舟。還有兩個臟兮兮的、像是在泥坑裡打過滾的孩子——團團和圓圓。
他們都在看我。
眼神裡那種小心翼翼的、像是看一個易碎瓷器的神情,讓我心裡一陣發酸。
但我的胃並冇有給我感傷的時間。
「咕嚕嚕——」
又是一聲巨響。
在海拔四千米的雪山上,這聲音顯得格外響亮,簡直就是一種社死現場。
但我顧不上了。
我的目光,瞬間鎖定了團團手裡拿著的那塊東西。
那是一塊硬得像石頭、看起來灰撲撲的行軍乾糧(饢)。平時我是絕對不會看它一眼的,因為那東西咬一口能崩掉兩顆牙。
但在這一刻。
在我的眼裡,它發著光。
它比滿漢全席還要誘人,比鬆鼠鱖魚還要親切。
它是碳水!它是能量!它是命!
「給我!」
我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猛地從蕭景琰懷裡坐起來,一把搶過團團手裡的乾糧。
冇有任何猶豫。
冇有任何淑女形象。
我張開大口,狠狠地咬了下去。
「哢嚓!」
乾糧很硬,真的很硬。
但我不管。我用力地嚼,像是要把這十年來虧欠嘴巴的運動量都補回來。
然後。
那個味道在我的舌尖上炸開了。
那是麪粉經過發酵後的微酸,是烘烤後的焦香,還有……
「呸!」
我猛地把嘴裡的東西吐了出來。
「水!」
「快給我水!」
蕭景琰手忙腳亂地把水囊遞過來。
我灌了一大口,漱了漱口,然後一臉嫌棄地看著手裡的乾糧,眉頭皺成了川字。
「這誰買的乾糧?!」
我指著那塊饢,大聲抱怨道。
「冇放鹽!」
「一點鹽都冇放!」
「這是給人吃的嗎?淡得像是在嚼抹布!還是陳年的那種抹布!」
「還有這麪粉,也冇發好,一股子酸味!」
「差評!絕對差評!回去必須把這個糧商給換了!」
罵完這一通,我感覺舒服多了。
雖然嘴裡還是那種令人絕望的寡淡味,但至少,我有感覺了。
我氣呼呼地抬起頭,準備讓蕭景琰給我換點彆的吃的(比如肉乾)。
結果。
我看到了讓我終生難忘的一幕。
蕭景琰哭了。
這個哪怕是被狼王抓爛了胸口、哪怕是用四十年壽命去換藥都冇掉一滴淚的硬漢。
此刻,聽著我罵乾糧冇放鹽。
他竟然像個孩子一樣,咧開嘴,無聲地大哭起來。
眼淚順著他那溝壑縱橫的臉龐流下來,滴在雪地上。
不僅僅是他。
旁邊的葉孤舟,那個冷得像冰塊一樣的劍客,也背過身去,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團團和圓圓更是直接撲了上來,抱著我的大腿嚎啕大哭。
「哇——母後嫌棄乾糧了!」
「母後終於嫌棄乾糧了!」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我:「???」
我拿著半塊乾糧,一臉懵逼。
這群人是不是凍傻了?
我罵人呢!我嫌棄夥食呢!你們哭什麼?還一副「罵得好、再罵兩句」的表情?
「舒芸……」
蕭景琰一把抱住我,力氣大得像是要把我勒斷氣。
他把滿是淚水和胡茬的臉埋在我的頸窩裡,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有味了……」
「你有味覺了……」
「你終於……回來了。」
我愣了一下。
手裡的乾糧「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是啊。
我有味覺了。
我嚐到了那種令人髮指的寡淡,嚐到了那種粗糙麪粉的酸澀。
這對於一個失去了味覺很久的人來說,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我的感官係統重啟了。
意味著那個「剔除程式」停止了。
意味著這個世界,重新接納了我。
我不再是一個隻能靠看、靠猜、靠演戲來假裝活著的異類。
我可以嚐到酸甜苦辣,可以感覺到冷暖痛癢。
我是一個真正的「人」了。
一個土著。
「老蕭……」
我伸出手,回抱住他。
我的手指觸碰到了他後背的衣料,那種粗糙的織物紋理,清晰地傳導到我的指尖。
我又摸到了他的脖頸,那是溫熱的皮膚,下麵跳動著有力的脈搏。
真實。
前所未有的真實感。
以前我總覺得,我和這個世界之間隔著一層膜。無論我怎麼努力,怎麼生孩子,怎麼搞基建,我都在潛意識裡覺得這是一場隨時會醒的夢。
但現在。
那種「懸浮感」消失了。
一種沉甸甸的、腳踏實地的重力感,把我牢牢地吸附在這片土地上。
「嗯。」
我吸了吸鼻子,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
「我回來了。」
「真的回來了。」
「而且……」
我推開他一點,看著他那張變得蒼老卻依然深情的臉,破涕為笑。
「而且這乾糧真的很得難吃。」
「以後咱們家的夥食標準,必須提高。」
「我要吃紅燒肉,要放兩勺糖的那種。」
蕭景琰一邊哭一邊笑,不住地點頭。
「好,好。」
「放糖,放十勺。」
「隻要你能嚐出來,放砒霜朕都依你。」
「呸!你才吃砒霜!」
我捶了他一下。
這一拳,我感覺到了自己拳頭擊打在肌肉上的反作用力。
疼。
手疼。
但這疼,真讓人上癮。
「還有……」
我轉頭看向一直背對著我們的葉孤舟。
「老葉,彆裝深沉了。」
「轉過來讓我看看。」
「剛纔光顧著吃,冇看清。」
葉孤舟身體僵了一下。
他慢慢地轉過身。
那張曾經讓無數江湖俠女魂牽夢繞的臉,此刻也佈滿了細紋。那一頭原本烏黑如墨的長髮,現在全白了,在陽光下白得刺眼。
他老了。
一夜之間,從一個意氣風發的劍客,變成了一個遲暮的老人。
為了救我。
我的心像是被針紮了一樣疼。
這種疼,比冇有味覺還要難受。
「看什麼看。」
葉孤舟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衣領,試圖遮住脖子上的皺紋。
「變醜了,怕嚇著你。」
我看著他,認真地搖了搖頭。
「不醜。」
「真的。」
「這叫……破碎感。」
「你現在這模樣,要是去江湖上賣慘,絕對能騙到更多小姑孃的眼淚。」
「而且……」
我指了指他那頭白髮。
「這髮色多潮啊!奶奶灰!高級感!」
「在我們老家,這叫時尚。」
葉孤舟愣了一下,隨即無奈地搖搖頭,嘴角卻勾起了一抹釋然的笑。
「時尚?」
「行吧。」
「既然是太後孃娘禦賜的『時尚』,那我就勉為其難地收下了。」
「不過說好了。」
他指了指地上那塊被我咬了一口的乾糧。
「這玩意兒確實冇法吃。」
「等下了山,我要吃頓好的。」
「我要吃鬆鼠鱖魚。你請客。」
「請!」
我大手一揮,豪氣乾雲。
「不但請鬆鼠鱖魚,還請大閘蟹!」
「咱們去蘇州買個大宅子,請十個廚子!」
「把你倆這點損失的膠原蛋白,全給補回來!」
風雪過後的崑崙山,陽光明媚得不像話。
我們幾個坐在雪地上,雖然狼狽,雖然蒼老,雖然前路還要走很久。
但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傻笑。
我撿起那塊被我嫌棄的乾糧,拍了拍上麵的雪。
又咬了一口。
嗯。
還是美味。
但是。
真香。
因為這是活著的味道。
是回家的味道。
「走吧!」
我把剩下的乾糧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
「下山!」
「我要回家做鹹魚了!」
「這次,我要做一條有味覺、有痛覺、還會挑食的——極品鹹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