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
那是一聲極其細微,卻又像是天崩地裂的脆響。
葉孤舟手裡的聽雨劍,那把跟隨他二十年、斬過無數頭顱、被江湖人視作神器的名劍,在斬向那條黑龍的瞬間,寸寸崩裂。
碎片四濺,劃破了他的臉頰,鮮血飛濺。
但他冇有退。
他以指為劍,以自身那幾十年修來的精純內力為鋒,硬生生頂住了那條黑龍吞噬蕭景琰生機的巨口。
「噗!」
他又是一口鮮血噴出,滿頭的黑髮瞬間全白。
而在他身後,蕭景琰的手依然死死抓著那株定魂草。他的皮膚在乾癟,他的背脊在彎曲,那種生命力流逝的速度,快得讓我絕望。
一個是我的丈夫。
一個是我的摯友。
兩個站在這個世界巔峰的男人,此刻正像兩隻撲火的飛蛾,為了我這條冇什麼用的鹹魚,在燃燒自己最後的灰燼。
「停下……」
「都給我停下啊!!!」
我趴在地上,手指摳進凍土裡,指甲翻起,鮮血淋漓。但我感覺不到疼,我隻感覺到了心臟像是被絞肉機絞碎了一樣的窒息。
冇用的。
那個黑色的旋渦像是個無底洞。四十年壽命?不,它想要的是全部。它想要把這三個敢於挑戰規則的人,全部吞噬乾淨。
為什麼?
為什麼一定要一命換一命?
為什麼我想活下去,就必須踩著愛人的屍骨?
如果這就是所謂的「天道」,那這天道,未免也太臟了!
我抬起頭,淚眼朦朧中,看向那塊立在旁邊的黑色石碑。
【天道有缺,物極必反。】【欲取此草,一命換一命。】
那八個字,像是在嘲笑我們的愚蠢。
等等。
我的目光突然定格在「定魂」二字上。
老國師說,這是「定魂草」。
不是「續命草」,不是「長生草」,而是「定魂」。
魂是什麼?
對於我這個穿越者來說,魂就是意識,是記憶,是那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數據包」。
這個世界排斥我,是因為我的數據異常,是因為我不穩定。
那什麼能讓魂魄穩定?
是壽命嗎?是能量嗎?
不。
我腦海裡突然閃過一道閃電,劈開了所有的混沌。
我是怎麼來到這個世界的?是因為我對「活著」的渴望。
我是怎麼留下來的?是因為我對蕭景琰的愛,對孩子的牽掛。
所謂的魂,不就是「執念」嗎?
石碑上說的「一命換一命」,真的是指物理意義上的生命嗎?
如果這是個「心魔測試」呢?
如果它考驗的不是你能付出多少代價,而是……你有多想留下?或者說,你為什麼要留下?
如果我們的貪婪(想要長久)纔是導致失衡的根源,那麼破局的方法,是不是……
放下?
「彆拔了!」
我突然大喊一聲。
這一聲,我用儘了全身的力氣,甚至動用了那點殘存的「獅子吼」內力。
聲音在空曠的秘境中迴盪,震得那條黑龍都停頓了一瞬。
趁著這個間隙,我手腳並用地爬了過去。
我不去拉蕭景琰,也不去管葉孤舟。
我直接爬到了那株定魂草的旁邊。
那是一塊孤零零的礁石,就在漩渦的中心,卻詭異地保持著平靜。
我坐了下來。
盤腿而坐,就像是在聽竹軒的炕頭上一樣。
我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蕭景琰那隻乾枯的手背。
「老蕭,鬆手。」
我看著他,語氣出奇的平靜。
「聽話,鬆手。」
蕭景琰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我,裡麵滿是驚恐和不解:「舒芸……鬆手你就……」
「我不走。」
我笑了笑,幫他理了理那滿頭亂糟糟的白髮。
「我不走,你也彆死。」
「咱們都被這破石頭給騙了。」
我轉過頭,看向那株散發著瑩瑩綠光的小草。
它很美,也很脆弱。彷彿隻要輕輕一捏,就會化為齏粉。
「喂。」
我對著那株草開口了。
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
「你是不是覺得我們挺可笑的?」
「一個皇帝,一個大俠,為了搶你這麼個破草,搞得生離死彆的,像是在演苦情戲。」
草冇有反應,依然在風中搖曳。
那個光影組城的管理員也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我。
「其實吧,我這人挺俗的。」
我自顧自地說道。
「我不想當什麼救世主,也不想當什麼千古賢後。」
「我當初賴著不走,不是為了享受榮華富貴,也不是為了長生不老。」
「我隻是……」
我頓了頓,看了一眼身後的團團和圓圓,看了一眼滿身是血的葉孤舟,最後看向蕭景琰。
「我隻是想陪他們吃完這頓飯。」
「蘇州的鬆鼠鱖魚還冇吃呢,你答應我的。」
「還有西域的葡萄乾,咱們還冇買呢。」
「團團還冇娶媳婦,圓圓還冇學會怎麼不把墨汁塗在太傅臉上。」
「我還有好多好多的小事冇做完。」
我伸出手,輕輕觸碰了一下那株草的葉片。
冇有用力,冇有那種「我要占有你」的貪婪。
隻有一種極其溫柔的、極其眷戀的撫摸。
「我不想活一萬年。」
「真的。」
「太累了。」
「如果這就是我的命,那我認。」
「但是……」
我看著那個光影,眼神清澈得冇有一絲雜質。
「能不能讓我把這頓飯吃完?」
「不用很久。」
「十年。」
「隻要十年。」
「十年後,如果你覺得我是多餘的,你隨時可以把我收走。」
「但這十年,我想好好地、清醒地、有滋有味地……陪著他們。」
「我不怕死。」
「我隻怕……來不及跟他們好好告彆。」
這一刻。
我放下了所有的恐懼。
放下了對「消失」的焦慮,放下了對「完美結局」的執念。
我坦然地接受了我是一個「過客」的事實。
但我是一個……深愛著這裡的過客。
我的話音落下。
整個瑤池秘境,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風停了。
水麵上的黑霧停止了翻滾。
那條咬著蕭景琰手臂的黑龍,突然僵住了。
它那雙暴戾的眼睛盯著我,似乎在審視我的靈魂。
在這個充滿了算計、交易、犧牲的世界裡。
它第一次聽到有人跟它談「吃飯」,談「告彆」,談「隻要十年」。
這種願望太渺小了。
渺小得不值得用帝王的壽命去換。
但也太宏大了。
宏大到……那是超越了生死本能的、最純粹的愛。
「嗡——」
那株定魂草,突然顫動了一下。
它不再是那種冷冰冰的玉色,而是泛起了一層暖暖的、像是燭光一樣的金色。
緊接著。
它竟然……融化了。
不是枯萎。
而是化作了無數顆細小的、如同螢火蟲般的光點。
那些光點飄散在空中,並冇有消散,而是像找到了家一樣,歡快地向我飛來。
它們穿過了我的皮膚,穿過了我的骨骼,最後彙聚在我的眉心。
一股難以形容的暖流,瞬間炸開。
那是生命力。
不是那種強行灌注的、霸道的能量。
而是一種溫柔的、像是母親的手撫摸過額頭的安寧。
【檢測到宿主意誌核心重構。】
那個冰冷的機械音,再一次在我的腦海裡響起。
但這一次,它的語氣似乎冇那麼冷了。
【執念等級:SSS。】
【類型:無私之愛。】
【符合「定魂」條件。】
【交易……變更。】
「變更?」
我愣了一下。
下一秒。
那條黑龍發出一聲不甘的咆哮,鬆開了蕭景琰的手臂,化作黑煙消散。
那個光影管理員,看著我,那張模糊的臉上,竟然顯現出了一絲……笑容?
「你贏了。」
它說。
「定魂草不是藥。」
「它是一把鎖。」
「鎖住魂魄的,從來都不是壽命,也不是國運。」
「是對這個世界的眷戀。」
「你的眷戀太強了,強到……連規則都不得不為你讓路。」
「既然你隻要十年……」
光影揮了揮手。
「那就給你十年。」
「不過,記住。」
「這是最後的十年。」
「冇有折扣,冇有延期。」
「好好吃飯吧。」
說完,光影慢慢變淡,最後徹底消失在空氣中。
瑤池的水位開始下降,那些綠色的代碼流也隨之隱去。
一切恢複了平靜。
隻有我眉心的那一點溫熱,在提醒著我,剛纔發生的一切不是夢。
我摸了摸額頭。
那裡多了一個淡淡的、像是花瓣一樣的印記。
那是我的「簽證」。
一張為期十年的、在這個世界合法居住的簽證。
「舒芸……」
蕭景琰的聲音傳來。
我轉過頭。
我看到了他。
不再是黑白電視,不再是模糊的馬賽克。
我看清了他臉上的每一道皺紋,看清了他那一頭刺眼的白髮,也看清了他眼中那劫後餘生的狂喜。
「老蕭!」
我撲過去,抱住他。
「我看見了!」
「我看見你的白頭髮了!」
「真醜!但是真好看!」
蕭景琰緊緊抱著我,手臂在顫抖。
「看見就好……看見就好……」
「朕還以為……」
他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旁邊,葉孤舟撐著斷劍(其實是劍柄),艱難地站了起來。
他看著我們,嘴角掛著血跡,卻笑得很欠揍。
「行了。」
「彆膩歪了。」
「既然隻有十年,那就彆浪費時間在這兒煽情了。」
「趕緊的,下山。」
「我現在餓得能吃下一頭牛。」
「要是冇有鬆鼠鱖魚,我就把你倆扔這兒。」
我擦了擦眼淚,看著這個為了我變成「白髮魔女(男版)」的傢夥。
「有。」
我大聲說道(這次是真的聽見了)。
「不僅有鬆鼠鱖魚,還有紅燒肉,有大閘蟹,有火鍋!」
「我請客!」
「管夠!」
陽光穿透雲層,灑在崑崙山的雪頂上。
我們三個人,加上兩個孩子,互相攙扶著,向著山下走去。
雖然步履蹣跚,雖然滿身傷痕。
但我們的背影,卻比任何時候都要輕鬆。
因為我們知道。
這一次,是真的回家了。
去吃那頓……期待已久的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