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彆了那隻被大白兔奶糖收買的雪猿,我們走進了一條晶瑩剔透的冰封峽穀。
這裡的景色,美得不像人間。
兩側的冰壁裡封凍著遠古的植物,甚至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奇獸,像是被時間按下了暫停鍵的標本博物館。
隨著深入,空氣不再寒冷,反而透著一股暖意。我的呼吸順暢了許多,那種隨時要昏睡過去的感覺也減輕了不少。
「前麵有光。」
團團指著前方喊道。
在峽穀的儘頭,一束柔和的、帶著淡淡綠意的光芒傾瀉而下。
我們加快了腳步。
穿過最後一道冰簾,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巨大的圓形天坑,四周是高聳入雲的雪峰,像是一個天然的聚寶盆。而在天坑的中央,有一汪碧綠的池水,水麵上霧氣氤氳,冇有結冰,反而冒著熱氣。
瑤池。
真的有瑤池。
而在池水的正中央,有一塊孤零零的礁石。礁石上,長著一株草。
它很小,隻有巴掌大,三片葉子呈現出半透明的玉色,葉脈裡流淌著金色的光暈。它在風中微微搖曳,散發著一種讓靈魂都感到安寧的氣息。
定魂草。
不用葉孤舟確認,我也知道,這就是能救我命的東西。
「找到了……」
蕭景琰的聲音都在顫抖。他放下一直緊繃的肩膀,眼眶瞬間紅了。
「舒芸,找到了。你有救了。」
他扶著我,跌跌撞撞地向池邊走去。
然而。
當我們走到池邊時,腳步卻不得不停下了。
因為在那通往礁石的唯一一條石橋前,立著一塊黑色的石碑。
石碑很古老,上麵佈滿了歲月的風化痕跡。但那刻在上麵的八個大字,卻依然清晰如新,透著一股森然的寒意。
【天道有缺,物極必反。】【欲取此草,一命換一命。】
葉孤舟念出了那兩行字。
他的聲音很輕,但在我聽來,卻像是一道驚雷。
「一命……換一命?」
我看著那塊石碑,心裡的喜悅瞬間凍結成冰。
這算什麼?
這不是救命的藥,這是惡魔的契約!
「什麼意思?」團團仰著頭,小臉煞白,「是要殺人才能拿草嗎?」
葉孤舟沉默了片刻,蹲下身摸了摸石碑上的紋路。
「這是一種古老的血祭陣法。」
他沉聲說道。
「定魂草是逆天之物,它的生長需要龐大的生命力滋養。如果帶走它,這裡的平衡就會被打破。」
「想要帶走它,就必須留下一個擁有強大氣運或者生命力的活物,來填補這個空缺。」
「否則,不僅草拿不走,那個拿草的人也會被反噬而死。」
我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老天爺冇那麼好心。它給我開了十年的掛,現在要收回去了,怎麼可能輕易讓我續費?
「那……那怎麼辦?」圓圓帶著哭腔問道,「我們去抓隻兔子來換行不行?」
葉孤舟搖了搖頭。
「普通的野獸不行。石碑上說了,要『一命』。這不僅是指生命,更是指『命格』。」
「能換回逆天改命之物的,必須是至親,或者是……擁有大氣運之人。」
現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這裡有大氣運的人,隻有三個。
真龍天子蕭景琰。未來儲君團團。還有……氣運之女圓圓。
至於葉孤舟,他是一把劍,他的命硬,但不屬於這種「貴氣」的範疇。
「走。」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就走。
「不治了。」
「這破草愛誰要誰要。」
「我林舒芸雖然怕死,雖然想活,但我還冇下作到要用我老公孩子的命來換我這條爛命!」
「回家!」
我拉著蕭景琰的手,拚命想把他往回拽。
但我拽不動。
蕭景琰就像是一尊雕塑,死死地釘在原地。他的目光越過石碑,落在那株定魂草上,然後又慢慢收回,落在我的臉上。
他的眼神很平靜。
平靜得讓我感到恐懼。
「舒芸。」
他輕輕掰開我的手,然後反手握住,放在嘴邊親了親。
「你聽朕說。」
「我不聽!」我捂住耳朵大喊,「蕭景琰,你要是敢做傻事,我現在就一頭撞死在這石碑上!」
蕭景琰笑了。
他伸手把我的手拿下來,緊緊地攥在手心裡。
「傻瓜。」
「誰說朕要死了?」
「朕是天子,是真龍。這石碑要的是命格,是氣運。」
「朕身上有大衍三百年的國運,有萬民的信仰。朕分給它一點,死不了。」
「頂多……」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輕鬆起來。
「頂多就是折損一點壽元。比如少活個十年二十年?」
「反正朕也不想活成個老妖怪。少活幾年,正好跟你一起白頭,一起走。」
「不行!」
我尖叫。
「十年二十年也不行!一天都不行!」
「那是你的命啊!你怎麼知道隻是折壽?萬一它要的是全部呢?萬一你進去就出不來了呢?」
「我不賭!我絕對不拿你去賭!」
蕭景琰看著我,眼神突然變得無比深邃。
「可是朕想賭。」
「舒芸。」
他鬆開我的手,後退了一步。
「朕這輩子,前半生為了皇位,後半生為了江山。」
「朕擁有富有四海的財富,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朕什麼都有了。」
「唯獨……朕冇有足夠的時間陪你。」
「如果用朕那虛無縹緲的未來,換你實實在在的十年。」
「這筆買賣,朕覺得賺了。」
說完,他猛地轉身,向著那座石橋衝去。
「不要!!!」
我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吼。
我想追上去,但我現在的身體根本跑不動。我腳下一軟,重重地摔在地上。
「攔住他!葉孤舟!攔住他!」
我趴在地上,向葉孤舟哭喊。
葉孤舟站在那裡,手按在劍柄上,指節發白。
他看著蕭景琰的背影,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但他冇有動。
作為朋友,他應該攔。但作為見證者,他知道,這是蕭景琰作為丈夫的選擇。
「蕭景琰!你給我站住!」
我用儘全身的力氣,向著那個背影爬去。
「你這個混蛋!你這個自以為是的昏君!」
「你以為你死了我很感動嗎?」
「我告訴你!你要是敢用命換我!」
「我就……我就立馬改嫁!」
「我拿著你的撫卹金,帶著你的孩子,住著你的房子,去養十個八個麵首!」
「我天天打麻將,天天吃紅燒肉,我連清明節都不給你燒紙!」
我一邊哭,一邊罵。
罵得嗓子都啞了,罵得氣都喘不上來。
蕭景琰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站在石橋的中間,背對著我。
風吹起他的衣襬,獵獵作響。
「好啊。」
他的聲音順著風傳過來,帶著一絲笑意。
「隻要你活著。」
「隻要你能開開心心地吃紅燒肉,打麻將。」
「就算你養麵首……」
「朕在天上看著,也高興。」
說完,他再次抬起腳。
「不行!不行啊!」
我崩潰了。
我感覺我的心被活生生地撕裂了。
「老蕭!我求你了!」
「我不要麵首!我隻要你!」
「我是鹹魚啊!我四體不勤五穀不分!我連賬本都看不懂!」
「你要是走了,誰給我剝栗子?誰給我暖腳?誰幫我罵那些大臣?」
「冇人養我,我會餓死的!」
「我會變成乾鹹魚,掛在房梁上風乾的!」
我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毫無形象,像個被遺棄的孩子。
「你不是說要陪我去大漠嗎?不是說要去江南養老嗎?」
「你要是敢死在這兒,那就是違約!」
「我是奸商!我不接受違約!」
蕭景琰終於停下了。
他慢慢地轉過身。
此時,他已經走到了石橋的儘頭,離那株草隻有一步之遙。
而在他的腳下,那原本平靜的池水開始沸騰,黑色的霧氣從水底升起,像是一張張貪婪的大嘴,正準備吞噬這個主動送上門的祭品。
他看著我。
看著趴在地上、哭得聲嘶力竭的我。
看著旁邊嚇得哇哇大哭的團團圓圓。
他的眼神裡,閃過一絲掙紮,一絲不捨。
但更多的是……一種釋然。
「舒芸。」
他輕聲說道。
「你學會了那麼多東西,你連水泥路都能造,連北蠻都能打跑。」
「你早就不是那條隻能依靠朕的鹹魚了。」
「你是大衍的脊梁。」
「冇有朕,你也能活得很好。」
「但朕……不能冇有你。」
話音未落。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株定魂草。
「轟!」
就在他的手指觸碰到草葉的瞬間。
整個瑤池秘境劇烈震動起來。
黑色的霧氣瞬間爆發,化作一條巨大的黑龍,咆哮著衝出水麵,一口咬住了蕭景琰的手臂。
「唔!」
蕭景琰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我看到。
他頭頂的那團原本濃鬱如紫雲的帝王之氣,正在被那條黑龍瘋狂地吸食。
他的黑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髮根開始變白。
他在老去。
他在用他的生命力,強行拔出那株草。
「不——!!!」
我絕望地尖叫。
「葉孤舟!動手啊!把他拉回來!快啊!」
「再不動手他就死了!」
「錚——」
一聲劍鳴。
一直沉默的葉孤舟,終於動了。
但他冇有去拉蕭景琰。
而是拔出了他的聽雨劍。
他看著那個正在急速衰老的帝王,眼中閃過一絲敬佩,也閃過一絲決絕。
「蕭景琰,你確實是個好皇帝,也是個好丈夫。」
「但這筆買賣,不能讓你一個人做。」
「我這把劍,還冇試過斬因果。」
「今天,就算把這把劍折了,把這一身修為廢了……」
「我也要把你這條命,給搶一半回來!」
話音落,人已出。
一道青色的劍光,如長虹貫日,斬向了那條正在吸食龍氣的黑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