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江南,一路向西。
這原本應該是一場充滿了「大漠孤煙直」的苦旅。畢竟在古代,出差等於受刑,冇有高鐵飛機,隻有顛得你把苦膽都吐出來的馬車。
但這次不一樣。
不僅是因為蕭景琰把馬車改裝成了「移動行宮」,更是因為——路變了。
當馬車駛出西安府,進入通往西域的官道時,我原本已經做好了被顛散架的準備,甚至讓圓圓提前給我準備了暈車貼。
然而。
「咕嚕嚕……」
車輪滾動的聲音變得平滑而低沉,像是在溜冰。車廂穩得連桌子上的茶水都冇有灑出來。
「這路……」
我有些驚訝地掀開簾子。
雖然我的視力已經嚴重退化,看東西像是在看打了馬賽克的老舊黑白電視,但我依然能分辨出腳下這條路的顏色。
是灰白色的。
平整,寬闊,冇有坑窪,一直延伸到視野儘頭的地平線。
「是水泥路。」
蕭景琰坐在我身邊,充當著我的「導盲犬」和解說員。
他握著我的手,指著窗外,語氣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驕傲。
「這是三年前,團團監國時批準修的『西行直道』。用的就是你當年在工部留下的那個『水泥方子』。」
「以前從西安到涼州,要走一個月,現在隻要十天。」
我愣住了。
我記得那個方子。
那是我剛穿越過來冇多久,嫌棄禦花園的路不好走,下雨天總濕鞋,隨手寫給工部尚書的。當時我隻是想給自己修條跑步(散步)道。
冇想到,十年後,它變成了一條貫穿東西的大動脈。
「停車。」
我拍了拍車壁。
馬車緩緩停下。
我在蕭景琰的攙扶下走下車,蹲下身,用那隻冇什麼知覺的手,摸了摸路麵。
硬的,涼的,粗糙的。
雖然觸覺遲鈍,但我能感覺到那種堅實的質感。
這條路,承載著來往的商隊,承載著大衍的國運,也承載著無數百姓的生計。
「母後!你看!」
圓圓騎著一匹棗紅小馬跑過來,興奮地指著路上。
「好多車!好多駱駝!」
我眯起眼睛,努力聚焦。
在灰濛濛的視野裡,我看到了一個個模糊的影子。
那是商隊。
綿延數裡的商隊。
有的滿載著絲綢瓷器向西去,有的馱著香料寶石向東來。駝鈴聲(雖然我聽不太清,但能感覺到震動)此起彼伏。
冇有戰亂,冇有流民。
隻有熱鬨的討價還價聲,和車輪滾滾向前的聲音。
「那是西域三十六國的商隊。」
葉孤舟騎著馬跟在後麵,淡淡地補充道。
「自從你搞了那個『互市』,又把那幫想打仗的瘋子(指北蠻)打服了之後,這條路就冇斷過人。」
「現在的涼州,比京城還熱鬨。」
涼州。
聽到這個名字,我的記憶瞬間被拉回到了十年前。
那時候,我挺著大肚子,也是在這條路上,麵對的是漫天的風沙和四十萬北蠻大軍。那時候的涼州,是屍山血海,是人間煉獄。
而現在……
「走。」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咱們去涼州吃瓜。」
「聽說那邊的哈密瓜,也是我當年讓人種的?」
……
三天後,涼州城。
這座曾經的邊關重鎮,如今已經完全變了模樣。
城牆還是那座城牆,但上麵不再有斑駁的血跡,而是掛滿了紅燈籠和各色的商鋪招牌。
我們一家四口(加上葉孤舟這個編外人員),像普通的富商家庭一樣,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蕭景琰怕我被撞到,一直緊緊地護著我。
團團和圓圓則像是進了大觀園的劉姥姥,左手一串烤羊肉,右手一個大甜瓜,嘴裡還塞得滿滿噹噹。
「這就是涼州?」
我看著周圍。
雖然看不清人們的臉,但我能感受到那種氛圍。
那是一種……鬆弛感。
街上的行人不急不緩,臉上帶著笑。小販們賣力地吆喝。甚至還有幾個穿著奇裝異服的西域人在街頭跳舞,引來陣陣掌聲。
「那是以前的萬人坑。」
蕭景琰湊到我耳邊,指著前麵一個巨大的廣場。
「當年大戰,那裡埋了無數屍骨。」
「現在,那裡建成了『互市廣場』。中間那個雕像……」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笑意。
「是你。」
「啊?」我傻眼了,「我?」
「對。」
蕭景琰拉著我走過去。
在廣場中央,聳立著一座巨大的石像。
雖然我看不太清細節,但那個輪廓……
一個女子,手裡拿著一個羅盤,另一隻手……居然拿著一隻雞腿?!
「這誰刻的?!」
我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這是汙衊!這是毀謗!我什麼時候拿過雞腿?」
「咳咳。」
葉孤舟在旁邊咳嗽了兩聲,忍著笑說道。
「那是百姓刻的。他們說,『神仙娘娘』不僅能引天雷,還能讓大家吃上肉。這雞腿,象征著豐衣足食。」
「而且,你當年在城頭一邊啃雞腿一邊指揮戰鬥的樣子,確實很……深入人心。」
我:「……」
好吧。
雖然形象有點崩塌,但寓意是好的。
我站在那座雕像下,看著周圍來來往往的百姓。
有一個老農推著獨輪車經過,車上堆滿了棉花。他臉上洋溢著豐收的喜悅,見到雕像,還特意停下來拜了拜。
「娘娘保佑,今年棉花又賣了個好價錢。」
還有一個帶著孩子的婦人,把一束剛摘的野花放在雕像腳下。
「娘娘保佑,娃娃身體健康,以後像太子一樣聰明。」
我看著這一幕幕。
心裡那塊一直壓著的石頭,突然就輕了。
這十年來,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異數」,是個「BUG」。我總覺得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偷懶,為了保命,或者是為了配合蕭景琰。
我甚至在潛意識裡,對自己修改曆史進程這件事,感到一種深深的惶恐和愧疚。
我怕我把這個世界搞亂了。
怕我走了之後,這裡會變成一團糟。
但現在。
我看著這條繁華的街道,看著這些臉上掛著笑容的百姓。
我突然明白了。
什麼叫盛世?
盛世不是史書上冷冰冰的數字,不是國庫裡堆積如山的銀子。
盛世是每一個普通人,都能吃飽飯,穿暖衣,走在平坦的大路上,不用擔心明天的戰火。
而這一切,竟然真的跟我有關。
我這隻隻想著躺平的鹹魚,在為了讓自己睡得更舒服的過程中,順手把這個世界……變得稍微好了一點點。
這就夠了。
真的夠了。
「老蕭。」
我轉過身,抱住蕭景琰的腰。
我的視線已經很模糊了,但我依然努力地看著他的眼睛。
「謝謝你。」
「謝什麼?」蕭景琰幫我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
「謝謝你帶我來看這些。」
我把臉埋進他的懷裡,聲音有些哽咽。
「我一直以為,我是這個世界的過客,是被天道排斥的病毒。」
「但今天我覺得……」
「我好像,真的來過。」
「而且,來得挺值的。」
如果不來這一趟,這片土地可能還要在戰火和饑荒中掙紮很久。
如果不來這一趟,這些百姓可能一輩子也吃不上飽飯。
雖然我要付出代價。
雖然我要被「刪號」。
但我不後悔。
如果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選擇穿越過來,還是會選擇遇見你,還是會選擇……把那個雞腿啃完。
蕭景琰抱緊了我。
「傻瓜。」
他在我耳邊低語。
「你從來都不是過客。」
「你是貴人。」
「這大衍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縷炊煙,都記得你。」
「朕也記得。」
……
我們在涼州住了一晚。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香。即使冇有安神香,即使聽力退化,我也在夢裡笑醒了。
因為我夢見那座拿著雞腿的雕像,突然活了,它把雞腿遞給我,說:「吃吧,剛烤的,孜然味的。」
第二天清晨。
隊伍再次出發。
這一次,氣氛變了。
如果說之前是輕鬆的「公費旅遊」,那麼從涼州往西,就是真正的「挑戰副本」了。
出了涼州,就是茫茫的戈壁和雪山。
路冇了。
水泥路到了這裡就斷了。前麵是碎石,是冰川,是未知的危險。
「怕嗎?」
葉孤舟騎在馬上,指著遠處那座高聳入雲、像是一道白色屏障的崑崙山脈。
「翻過那座山,就是瑤池。」
「也是鬼門關。」
我坐在馬車裡,感受著越來越稀薄的空氣,和越來越遲鈍的身體。
我的味覺冇了,嗅覺冇了,觸覺鈍了,聽覺弱了,視覺糊了。
現在的我,就像是一個即將耗儘電量的玩偶。
但我依然笑著,從懷裡掏出了一顆奶糖(圓圓給我的),剝開糖紙,塞進嘴裡。
雖然嘗不出甜味。
但我心裡甜。
「怕什麼?」
我看著那座神山,眼中閃爍著最後的光芒。
「我可是大衍的鹹魚太後,是拿著雞腿的神仙娘娘。」
「既然來了,就冇有空手回去的道理。」
「走!」
「去跟那個老天爺……要個說法!」
馬車啟動。
車輪碾過碎石,發出的聲音不再平滑,而是充滿了顛簸和艱辛。
但這一次。
冇有任何人回頭。
團團握緊了手裡的劍,圓圓抱緊了懷裡的羅盤。
蕭景琰緊緊握著我的手,彷彿握著全世界。
崑崙。
我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