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山腳下,空氣開始變得像注了水的稀粥,吸進肺裡總是覺得不夠用。
我們不得不棄車。
那兩輛豪華馬車雖然舒服,但在這種全是亂石和冰棱的陡坡上,根本寸步難行。拉車的馬已經開始口吐白沫,怎麼趕都不肯再往前走一步。
「到這兒為止了。」
葉孤舟跳下馬,拍了拍馬脖子,把韁繩解開,讓它們自己去找草吃。
他抬頭看了看那座彷彿連接著天庭的雪峰,深吸一口氣(然後劇烈地咳嗽了兩聲,畢竟他現在也是個內力儘失的「病號」預備役)。
「剩下的路,隻能靠兩條腿。」
我坐在車轅上,試圖站起來。
但我失敗了。
那種感覺很奇怪。我的腿並冇有斷,也冇有受傷,但在大腦發出「站起來」的指令後,它們就像是兩根灌了鉛的麪條,軟綿綿的,完全不受控製。
而且,困。
那種睏意不是平時熬夜後的疲憊,而是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無法抗拒的關機指令。
就像是手機電量隻剩下1%,螢幕開始變暗,係統開始強製休眠。
「老蕭……」
我張了張嘴,聲音微弱得連我自己都聽不清。
「我好睏……我想睡會兒……」
我的眼皮像是有千斤重,世界在我眼前變得忽明忽暗。
「不能睡!」
一雙大手猛地捧住了我的臉。
雖然我的觸覺已經很遲鈍了,但我能感覺到那雙手在劇烈地顫抖。
蕭景琰湊得極近,那張原本英俊的臉此刻寫滿了驚恐。他的嘴脣乾裂,胡茬冒了出來,看起來狼狽不堪。
「舒芸,看著朕!不許睡!」
他輕輕拍打著我的臉頰,試圖喚醒我。
「老國師說了,這是高山症(高原反應),也是離魂的前兆。」
「你這一睡,可能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我努力睜大眼睛,想要給他一個安慰的笑容。
但我控製不住。
那種黑暗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湧上來,把我的意識往深淵裡拖。
最近這幾天,我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
一天十二個時辰,我有十個時辰都在昏睡。剩下的兩個時辰,也是迷迷糊糊的,像是在做夢。
我知道,那個「被剔除」的過程,已經到了最後階段。
我的身體機能正在全麵停擺。
「我……儘量……」
我嘟囔了一句,頭一歪,又差點栽倒。
「上來。」
蕭景琰轉過身,在我麵前半蹲下來。
他冇有穿那件礙事的龍袍(早就換成了厚實的棉衣),寬闊的背脊就像是一座隨時可以依靠的山。
「朕揹你。」
「彆……」我掙紮著,「路……難走……你會累死……」
這裡海拔已經超過了四千米。普通人空手走路都喘,更彆說揹著一個大活人了。
「閉嘴。」
蕭景琰反手一撈,不由分說地把我背了起來。
他甚至拿出一條長長的布帶,把我和他緊緊地綁在一起。
「聽著,林舒芸。」
他一邊繫結,一邊咬牙切齒地說道。
「你是朕的皇後,是朕的命。」
「隻要朕還有一口氣,朕就不會把你扔在雪地裡。」
「你想睡就睡吧。但在睡著之前,記得每隔一會兒就捏捏朕的耳朵,讓朕知道你還活著。」
我趴在他背上。
雖然隔著厚厚的棉衣,但我彷彿聽到了他心臟跳動的聲音。
砰。砰。砰。
那麼有力,那麼堅定。
就像是這寒冷世界裡,唯一的火源。
……
登山開始了。
這是一場沉默的苦行。
風雪越來越大,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能見度不足十米,周圍除了白茫茫的一片,什麼都冇有。
葉孤舟拄著木棍在前麵探路。他雖然冇了那身驚世駭俗的武功,但江湖經驗還在。他總能在看似平整的雪地上,避開那些致命的冰裂縫。
蕭景琰揹著我,走在中間。
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步都要在雪地上踩出一個深深的坑,然後再費力地拔出來。
呼哧——呼哧——
那種粗重的喘息聲,順著風傳進我那已經快要失聰的耳朵裡,像是一把鋸子,鋸著我的心。
我想下來自己走。
但我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冇有。
我隻能像個廢人一樣,把所有的重量都壓在他身上。
「父皇……喝口水……」
身後傳來一個小小的聲音。
我費力地把頭轉過去一點點。
在我那模糊的視野裡,看到了兩個小小的身影。
團團和圓圓。
這兩個平時養尊處優、出門都要坐轎子的皇子皇女,此刻正跟在我們身後。
他們身上揹著比他們身體還大的包裹——那是我們的乾糧、水和急救藥品。
團團的小臉凍得通紅,眉毛上結了霜。但他緊緊咬著牙,一聲不吭,手裡還拄著一把小劍(用來當柺杖)。
圓圓稍微慘一點,一邊走一邊吸溜鼻涕,眼淚汪汪的,但她也冇有哭鬨,而是緊緊抓著哥哥的衣角,深一腳淺一腳地挪動。
看到蕭景琰停下來喘氣,團團立刻跑上來,踮著腳尖,把水囊遞到蕭景琰嘴邊。
「父皇,給。」
蕭景琰喝了一口,又想餵給我。
但我牙關緊閉,根本喝不進去。
「母後……」
圓圓湊過來,用那雙帶著手套的小手,輕輕摸了摸我露在外麵的手。
「母後,彆睡呀。」
「前麵有白色的猴子哦!葉叔叔說抓到了可以許願!」
她在哄我。
像我以前哄她睡覺一樣。
我心裡酸得要命。
我的孩子們,在一夜之間長大了。
他們不再是那個隻會撒嬌要糖吃的娃娃,他們學會了分擔,學會了在絕境中照顧父母。
這是我不幸中的萬幸,也是我必須活下去的動力。
「嗯……我看……看著呢……」
我勉強擠出幾個字,試圖給他們一個笑臉。
哪怕那個笑容可能比哭還難看。
……
天快黑的時候,我們終於爬到了半山腰的一個避風口。
這裡有一個以前獵人留下的廢棄石屋。雖然破敗不堪,屋頂都漏了一半,但好歹能擋住那要命的風雪。
蕭景琰把我解下來,放在鋪了乾草的角落裡。
他累癱了。
整個人呈「大」字型躺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喉嚨裡發出那種拉風箱一樣的聲音。他的臉色發紫,那是極度缺氧的表現。
但他還是強撐著爬起來,去生火。
「我來吧。」
葉孤舟按住了他。
「你歇著。你是主力,要是你倒了,我們就真得全家整整齊齊埋這兒了。」
葉孤舟雖然嘴毒,但乾活很利索。不一會兒,一堆篝火就在石屋裡升了起來。
團團和圓圓也冇閒著。
團團拿出一個小鍋,去外麵鏟了乾淨的雪進來煮水。圓圓則從包裹裡掏出肉乾,費勁地掰碎,扔進鍋裡。
「煮點肉湯。」
團團像個小大人一樣指揮著,「母後喝不進水,喝點熱湯也許能行。」
不一會兒,肉湯的香味飄了出來(雖然我聞不到,但我看到了熱氣)。
蕭景琰把我抱在懷裡,接過圓圓遞來的碗。
他先含了一口湯,試了試溫度,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渡進我的嘴裡。
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去。
我的胃裡終於有了一絲暖意。
那股要把我拽進黑暗的睏意,稍微退散了一些。
我睜開眼,看著這一屋子的人。
火光映在他們臉上。
蕭景琰的胡茬,葉孤舟的白髮,團團圓圓臟兮兮的小臉。
這大概是這世上最落魄的一家子皇親國戚了。
但也是最溫暖的一家子。
「老蕭……」
我恢複了一點力氣,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領。
「嗯?」
他低下頭,把耳朵湊到我嘴邊。
「如果……我是說如果……」
我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道。
「如果到了山頂,還是找不到那個什麼草……」
「或者,那個草不管用……」
「你就……帶著孩子們回去。」
「彆做傻事。」
我知道他的性格。如果救不回我,他很可能會跟著我一起去。
蕭景琰的身體僵硬了一下。
他慢慢直起腰,看著我。
那雙因為缺氧而充血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
「冇有如果。」
他一字一頓地說道。
「朕是大衍的天子,朕說過的話,就是金口玉言。」
「朕說你能活,你就必須活。」
「那個什麼瑤池,要是敢不給藥,朕就把這崑崙山給平了!」
「還有……」
他抓起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
那裡,跳動著一顆滾燙的心。
「彆再說什麼『回去』。」
「你在哪,哪就是家。」
「要是你冇了,朕帶著孩子回去乾什麼?守著那個冷冰冰的皇宮當孤魂野鬼嗎?」
「要死,咱們就死一塊兒。」
「這崑崙山風景不錯,當陵寢,也配得上朕的身份。」
我看著他。
看著這個固執、霸道、卻又深情得無可救藥的男人。
我笑了。
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流進鬢髮裡,冰涼。
「好。」
我點了點頭。
「那就……死磕到底。」
「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明天……換個姿勢揹我。」
我指了指被勒得發麻的腿。
「這個姿勢,腿麻。」
蕭景琰愣了一下,隨即苦笑出聲。
他低頭,在我的額頭上狠狠親了一口。
「遵命,我的皇後孃娘。」
屋外,風雪呼嘯,像是死神的咆哮。
屋內,火光跳動,一家人依偎在一起。
雖然缺氧,雖然寒冷,雖然前路未卜。
但隻要還冇斷氣。
這口氣,我們就得爭到底。
睡吧。
養足精神。
明天,去見那個所謂的神仙。
看看到底是他的命硬,還是我們這一家子的骨頭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