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那場鬨劇雖然收場了,但團團顯然冇打算就這麼輕易放過這幫老頭子。
俗話說得好,打蛇不死順棍上。
這幫守舊派就像是那打不死的蟑螂,今天被按住了,明天隻要我們前腳一走,他們後腳就能在朝堂上跳大神。
為了防止我們去崑崙的路上後院起火,團團決定給他們來個「根治」。
就在逼宮事件的第二天。
一道新的太子令,蓋著那方血紅的監國大印,貼滿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內容很簡單,題目叫《關於響應群臣號召,全麵恢複周禮古製的若乾規定》。
我在聽竹軒裡,拿著這從前朝抄來的告示,笑得差點把手裡的茶杯扔出去(雖然我現在的抓握力確實也不太行了)。
「這招……太損了。」
我一邊笑,一邊還要還要努力辨認那告示上的字。我的視力開始出現重影了,看東西像是在看3D電影冇戴眼鏡。
蕭景琰正在給我收拾行李,聞言湊過來看了一眼,嘴角也忍不住瘋狂上揚。
「這叫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他們不是要『複古』嗎?不是說『今不如古』嗎?」
「那就讓他們好好享受一下,什麼叫真正的古代生活。」
團團這道令,核心思想就三條:
第一,古者,臣見君,當步行。坐轎子是後世懶惰之風,廢除。以後上朝,所有四品以上官員,必須從午門外走進來。
第二,古者,崇尚節儉。冰塊、西瓜、絲綢內襯,這些都是奢靡之物,有違聖人教誨。即日起,朝廷不再給大臣供應冰巾炭巾,官服裡麵隻能穿麻布。
第三,也是最狠的一條。古者,士大夫以清貧為榮。為了鼓勵大家向聖人學習,所有喊著要廢除新政的大臣,俸祿減半,並且要每個月寫一篇不少於五千字的《憶苦思甜感悟》。
「絕了。」
我把告示放下,揉了揉笑僵了的臉。
「這孩子,深得我『鹹魚折磨學』的真傳。」
「什麼叫鹹魚折磨學?」蕭景琰一邊往箱子裡塞暖手爐,一邊問。
「就是……」
我想了想。
「當你不想解決問題的時候,你就解決提出問題的人。」
「而且要用他們自己的邏輯,把他們逼進死衚衕。」
……
效果是立竿見影的。
甚至可以說是慘烈的。
此時正值「秋老虎」肆虐,京城的地麵溫度能煎雞蛋。
那些平時養尊處優、出門坐八抬大轎、進門有丫鬟打扇子的老大人,現在不得不穿著厚重的官服(為了複古,團團特意規定必須穿最厚重的那種禮服),在烈日下徒步進宮。
午門到太和殿,看著不遠,走起來能要了老命。
第一天。
孔太傅剛走到金水橋,就翻了白眼,被太醫一針紮醒後,還得繼續走。
第二天。
兩個禦史因為冇穿絲綢內襯,被粗糙的麻布磨破了大腿根,走起路來像鴨子,被團團在大殿上當眾「關懷」了一番。
第三天。
那幫平時叫囂得最歡的守舊派,終於撐不住了。
他們不是鐵打的,他們是一群被錦衣玉食餵飽了的脆皮。
早朝還冇開始,太和殿門口就跪了一地。
這一次,不是逼宮。
是求饒。
「殿下!臣等知錯了!」
「新政甚好!新政利國利民!」
「求殿下收回成命!讓臣等坐轎子吧!這腿……這腿要斷了啊!」
孔太傅跪在最前麵,老淚縱橫,那一身麻布內襯讓他渾身刺撓,比殺了他還難受。
團團坐在龍椅旁邊的繡墩上,手裡拿著一杯加了冰塊的酸梅湯,喝得吸溜吸溜響。
「各位大人,這就受不了了?」
他一臉天真無邪。
「孤看古書上說,聖人可是能『食無求飽,居無求安』的。」
「這才哪到哪啊?孤還打算明天開始,讓大家體驗一下『鑿壁偷光』呢。」
「彆!彆彆彆!」
眾大臣嚇得魂飛魄散。
這哪裡是太子?這分明是個披著人皮的小惡魔!
「臣等發誓!以後緊密團結在太子殿下週圍!堅定不移地推行新政!」
「誰敢再說廢除新政,臣第一個噴死他!」
孔太傅指天發誓,態度比金子還真。
團團滿意地點點頭。
「既然大家都這麼有覺悟,那這『古製』……就先暫停吧。」
「不過,那五千字的感悟還得寫。」
「題目就叫——《論新政對保護老年人腿腳的重要性》。」
……
看著團團在前朝大殺四方,我知道,我是真的可以放心了。
這個孩子,已經長出了一身堅硬的鱗甲。
他不再需要我和蕭景琰的羽翼庇護。
甚至,他已經學會瞭如何用獠牙去保護他在意的東西。
離彆的時刻,終於還是來了。
出發的前一夜。
我把團團和圓圓叫到了聽竹軒。
我的聽力已經退化得很嚴重了,屋裡必須保持絕對的安靜,我才能勉強聽到他們的聲音。
「母後。」
圓圓趴在我的膝蓋上,手裡緊緊攥著我送給她的那把小木劍。
她很敏銳。
她雖然不知道病情的細節,但她能感覺到那種離彆的氣氛,就像是暴雨前的低氣壓。
「你要去很久嗎?」
她仰著頭,大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不肯流下來。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臉。
觸感很模糊,像是摸在一層厚厚的橡膠上。
但我還是努力地、溫柔地撫摸著。
「嗯,可能會有點久。」
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
「母後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去找一種草。」
「等找到了,母後就回來。」
「那我也要去!」圓圓急了,「我有力氣!我可以幫母後背行李!我還能抓壞人!」
「不行。」
我搖搖頭。
「你是公主,你要幫哥哥守著這個家。」
「你看,哥哥一個人在宮裡,又要批奏摺,又要對付那些壞老頭,多可憐啊。」
「你要是走了,誰來保護哥哥?」
圓圓吸了吸鼻子,看了一眼旁邊沉默不語的團團。
「那……那我把這個給你。」
她從脖子上摘下了一個護身符。
那是她在聽雨樓求的,裡麪包著一顆她換牙時掉下來的乳牙。
「葉叔叔說,牙齒是最堅硬的東西,能咬碎噩夢。」
「母後帶著它,就不怕黑了。」
我接過那個帶著體溫(雖然感覺不到)的護身符,把它掛在脖子上。
「好,母後帶著。」
「有圓圓的牙齒保護,母後什麼都不怕。」
我轉頭看向團團。
十歲的太子,站在陰影裡,肩膀微微顫抖。
他冇有哭。
但他那雙緊緊握成拳頭的手,泄露了他此刻內心的崩潰。
「團團。」
我招了招手。
他走過來,跪在我麵前,把頭埋進了我的懷裡。
「母後……」
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壓抑的哭腔。
「兒臣不想當皇帝了。」
「兒臣隻想跟你去爬山。」
「傻孩子。」
我拍著他的背,眼淚無聲地滑落。
「皇帝有什麼不好的?想吃什麼吃什麼,想罵誰罵誰。」
「而且,這江山是你父皇的心血,也是母後看著一點點變好的。」
「你把它守住了,就是對我們最大的孝順。」
我從懷裡掏出了一把鑰匙。
那是蕭景琰私庫的鑰匙,也是我這十年攢下的所有「家底」。
「拿著。」
我把鑰匙塞進他手裡。
「這裡麵有錢,有地契,還有母後寫給你的《鹹魚管理學》進階版。」
「要是遇到解決不了的事,就去翻翻書。」
「要是實在累了……」
我湊到他耳邊,輕聲說道。
「就去禦花園的假山後麵,那個最大的石頭底下,母後埋了一罈好酒。」
「喝一口,睡一覺。」
「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你是皇帝,你就是那個高個子。」
團團死死攥著鑰匙,重重地點頭。
「兒臣記住了。」
「兒臣一定……把這江山守得鐵桶一般。」
「等父皇和母後回來。」
「要是……」他抬起頭,眼神裡閃過一絲狠厲,「要是老天爺不放人,兒臣就帶兵去崑崙,把那座山給平了!」
我笑了。
不愧是我兒子。
這狠勁兒,隨我。
……
次日淩晨。
寅時三刻。
天還冇亮,整個皇宮還在沉睡。
一輛冇有任何標記的馬車,停在了神武門的側門。
蕭景琰一身布衣,親自駕車。
葉孤舟抱著劍,坐在車頂,像一尊沉默的守護神。
車廂裡,坐著我和那個還在昏睡的老國師(為了防止他半路跑了,葉孤舟給他點了睡穴)。
我掀開簾子,最後看了一眼這座生活了十年的皇城。
紅牆黃瓦,在晨曦中顯出一種肅穆的蒼涼。
那裡有我的青春,有我的愛人,有我的孩子。
還有我那還冇來得及享受的、鹹魚一般的退休生活。
「捨得嗎?」
蕭景琰並冇有回頭,但他彷彿背後長了眼睛。
「捨不得。」
我放下簾子,靠在軟墊上。
「但是,捨不得也冇用。」
「為了能回來繼續當鹹魚,這一趟,必須走。」
「坐穩了。」
蕭景琰一揮馬鞭。
「駕!」
馬車啟動,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轆轆的聲響。
我們冇有驚動任何人。
除了……城樓上的兩個小小的身影。
團團和圓圓,穿著單薄的睡衣,站在最高的城樓上,看著那輛漸行漸遠的馬車。
他們冇有喊,也冇有追。
隻是靜靜地站著,直到馬車消失在晨霧的儘頭。
「哥。」
圓圓吸了吸鼻子,握緊了手裡的小木劍。
「我要練武。我要練成天下第一。」
「以後誰敢欺負母後,我就揍誰。」
團團看著遠方,目光深邃得不像個十歲的孩子。
「我也要練。」
「我要練成天下第一的皇帝。」
「我要讓這大衍的疆土,一直鋪到崑崙山腳下。」
「我要讓這天下的路,都通向母後回家的方向。」
風起。
吹動了少年的衣襬。
屬於他們的時代,開始了。
而屬於我們的戰鬥,纔剛剛打響。
馬車出了城,一路向西。
越往西走,人煙越稀少,景色越荒涼。
我的身體狀況,也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惡化。
離開京城的第三天。
我徹底失去了味覺。
離開京城的第七天。
我的左手失去了知覺,像是廢了一樣耷拉著。
離開京城的第十五天。
我們進入了西北的地界。
漫天的黃沙撲麵而來,大漠孤煙,長河落日。
景色很美。
但我聽不見風聲了。
我的聽覺,正如老國師預言的那樣,正在一點點離我而去。
現在,蕭景琰跟我說話,必須湊到我耳邊,大聲喊,我才能聽到一點嗡嗡的聲音。
「舒芸!看!那是玉門關!」
蕭景琰指著遠處那座蒼涼的關隘,大聲喊道。
我看著他的口型,笑著點了點頭。
「看見了!」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我大聲背了一句詩。
雖然我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但我知道,我一定喊得很大聲。
因為我看到蕭景琰的眼眶紅了。
他轉過頭,狠狠地抽了一鞭子馬。
馬車瘋狂加速,衝出了關口。
衝進了那片未知的、充滿了危險但也蘊含著生機的——西域。
崑崙,近了。
我的命,也快到頭了。
來吧,老天爺。
咱們賭一把。
看看是你把我刪了,還是我把你這破係統給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