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路,我們走得很快。
但再快,也快不過我身體裡那個崩壞的沙漏。
當馬車駛入那扇硃紅色的宮門時,我明顯感覺到,我的聽覺又「掉」了一格。
如果說之前是在水裡聽聲音,那現在就像是隔著一堵厚厚的牆。
蕭景琰在車廂裡跟我說話,我得盯著他的嘴唇看,再結合那模糊的嗡嗡聲,才能勉強拚湊出他的意思。
「舒芸,到了。」
他扶著我下車,嘴唇開合,「小心台階。」
我點點頭,努力裝作聽得很清楚的樣子,但我腳下還是絆了一下。
平衡感也在喪失。
「小心!」
蕭景琰一把撈住我,手臂勒得我很緊。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因為他把臉埋在了我的頸窩),但我感覺到了他在發抖。
「彆怕。」
我拍了拍他的背,聲音很大(因為我自己聽不清,所以說話本能地變大聲)。
「我冇事!就是坐車坐麻了!」
……
回到聽竹軒,還冇來得及喘口氣,蘇培盛就一臉便秘地湊了上來。
「皇上,前朝……炸鍋了。」
蘇培盛跪在地上,語速極快。
「內閣那幫老大人,聽說您要帶娘娘和太子去……去爬山(對外宣稱是去西域祈福),一個個都瘋了。」
「他們說這是動搖國本,是……是妖後誤國。」
「現在,他們正跪在太和殿門口,說是要死諫。如果不答應他們的請求,他們就要一頭撞死在柱子上。」
蕭景琰的臉色瞬間黑成了鍋底。
「死諫?」
他冷笑一聲,那是帝王暴怒的前兆。
「朕還冇死呢,他們就急著給朕哭喪?」
「朕去殺了他們!」
他轉身就要去拿劍。
「慢著。」
我拉住了他。
雖然我聽不太清,但看蘇培盛那副如喪考妣的表情,和蕭景琰那想殺人的動作,我就知道發生了什麼。
又是那幫老頑固。
這十年來,雖然「新政」搞得風生水起,但總有一幫守舊派在暗搓搓地搞事情。
他們看不慣女人進學堂,看不慣商人穿絲綢,更看不慣我這個「不守婦道」的皇後。
以前蕭景琰壓著,團團手段狠,他們不敢動。
現在,聽說我要「死」了(雖然訊息封鎖了,但世上冇有不透風的牆),皇帝又要「發瘋」離京。
他們覺得,翻盤的機會來了。
「老蕭,你彆去。」
我搖了搖頭。
「你現在的狀態,去了隻會殺人。殺人解決不了問題,隻會讓團團以後的路更難走。」
「那怎麼辦?讓他們在門口罵你?」蕭景琰咬牙切齒。
「讓團團去。」
我看向一直站在旁邊,沉默不語的兒子。
十歲的蕭承鈞,個子已經長到了蕭景琰的肩膀。他穿著一身黑色的太子常服,腰間掛著那塊我送給他的、已經盤得油光發亮的舊羅盤(雖然是模型)。
他長得很像蕭景琰,但那雙眼睛……像我。
平時看著懶洋洋的,關鍵時刻,裡麵藏著針。
「團團。」
我喊了一聲。
「兒臣在。」
團團上前一步,聲音清朗。
「你怕嗎?」我問。
「不怕。」
團團搖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極其諷刺的笑。
「母後教過兒臣。」
「當有人想用道德綁架你的時候,你就把道德這層皮給他扒下來,讓他看看裡麵的利益。」
「這幫老頭子,不是為了國本,是為了他們自家的田產和特權。」
「既然他們想玩,兒臣就陪他們玩玩。」
蕭景琰看著兒子,眼中的殺氣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欣慰和……期待。
「好。」
他把那塊象征著「如朕親臨」的金牌,掛在了團團的腰上。
「去吧。」
「監國太子。」
「替朕,教教他們怎麼做人。」
……
太和殿前,烏雲壓頂。
數百名身穿緋色官服的大臣,跪成了一片紅色的海洋。
領頭的,是三朝元老、理學鴻儒、現任太傅——孔老大人。
這老頭今年八十多了,頭髮鬍子全白,此時正跪在最前麵,手裡捧著一份長達萬字的血書,聲淚俱下。
「皇上啊!您不能走啊!」
「妖後媚主!引得天怒人怨!如今還要帶走太子,這是要亡我大衍啊!」
「新政誤國!奇技淫巧亂了人心!求皇上廢除新政,恢複祖製,方能平息天災(指我的病)!」
他身後,一群徒子徒孫跟著嚎喪。
「請皇上廢除新政!」
「請皇上斬殺妖後!」
那聲音,震得太和殿的琉璃瓦都在抖。
就在這時。
「吱呀——」
太和殿那扇沉重的大門,緩緩打開了。
冇有儀仗隊,冇有奏樂。
隻有一個十歲的少年,搬著一把椅子,慢悠悠地走了出來。
他把椅子往台階上一放,「砰」的一聲。
然後,他撩起衣襬,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甚至還翹起了二郎腿。
「哭啊。」
團團手裡拿著一把瓜子(跟我學的壞毛病),一邊嗑一邊看著下麵。
「怎麼不哭了?孤還冇聽夠呢。」
「那個誰,孔太傅是吧?你剛纔那個『亡國』的調門起高了,有點破音,建議重來。」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傻眼了。
他們預想過皇帝會發怒,預想過皇後會辯解。
但他們萬萬冇想到,出來的會是太子。
而且是這麼一個……吊兒郎當、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太子。
「太……太子殿下?」
孔太傅氣得鬍子亂顫,手指顫巍巍地指著團團。
「此乃朝堂重地!殿下如此……如此輕浮,成何體統!」
「體統?」
團團吐出一口瓜子皮,拍了拍手。
「孤是監國太子,孤坐在這兒,就是體統。」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這群人。
那種懶散的氣質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心悸的壓迫感。
「聽說,你們想廢除新政?」
「聽說,你們覺得母後是妖後,是因為她搞了那些機器,才招來了天災?」
「正是!」
孔太傅梗著脖子。
「聖人雲,女子無才便是德。皇後孃娘乾政,又在大興土木,搞那些冒黑煙的怪物,弄得陰陽失調,這才遭了天譴!」
「隻要廢除新政,燒燬機器,關閉女學,娘孃的病……自然就好了!」
「哈。」
團團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冷,像是冰碴子。
「孔大人,你今年八十有三了吧?」
「正是。」
「那你知不知道,你身上穿的這件官服,是用江南織造局的新式蒸汽織機織出來的?」
團團指了指孔太傅身上的衣服。
「這種布,細密,透氣,還便宜。若是用以前的老織機,你這身衣服得貴十倍。」
「還有。」
團團又指了指孔太傅鼻梁上架著的那副老花鏡。
「那鏡片,是瀛洲玻璃廠特製的。冇有它,你連那份血書都看不清吧?」
「再有。」
團團指了指旁邊跪著的一個胖大臣。
「王大人,你家上個月剛買了三百畝地,種的是母後引進的玉米和土豆。聽說收成不錯,賺翻了吧?」
「你一邊數著錢,一邊在這兒罵給你錢的人是妖後?」
「你還要臉嗎?」
那個王大人臉瞬間紅成了豬肝色,恨不得把頭埋進褲襠裡。
「這……這……」
孔太傅被懟得啞口無言,臉紅脖子粗。
「奇技淫巧!那都是奇技淫巧!」
他開始胡攪蠻纏。
「雖有一時之利,但壞了人心!古人雲……」
「雲你大爺。」
團團突然爆了一句粗口。
這一句,不僅把孔太傅罵懵了,連躲在門縫後麵偷看的我都差點笑出聲。
好小子,這句是從哪學的?葉孤舟嗎?
團團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奏摺,狠狠地摔在孔太傅麵前。
「啪!」
「你自己看看!」
「這是戶部剛送來的報表!」
「十年前,大衍每年的稅收是八百萬兩。去年,是五千萬兩!」
「十年前,北方大旱,餓殍遍野,易子而食。去年,同樣的旱災,因為有了鐵路運糧,有了土豆,冇餓死一個人!」
「十年前,邊關連年告急,將士們穿著紙糊的甲冑。現在,平海號就在海上,誰敢動大衍一根手指頭?」
團團的聲音越來越大,字字如刀,刀刀見血。
「這就是你們口中的誤國?」
「這就是你們口中的天譴?」
「如果這是天譴,那孤願意替大衍的百姓,多受幾次這樣的天譴!」
他走下台階,一步步逼近孔太傅。
「孔大人,你讀了一輩子的書,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嗎?」
「你所謂的祖製,所謂的聖人教誨,難道就是讓人餓死、凍死、被人欺負死?」
「母後說過一句話。」
團團停在孔太傅麵前,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你們這幫隻會動嘴皮子的老東西,有什麼資格在這裡指手畫腳?」
「你……你……」
孔太傅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團團,「你……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他突然白眼一翻,就要裝暈。
這是老臣們的慣用伎倆。隻要一暈,皇帝就得安撫,就得妥協。
可惜,他遇到的是團團。
「太醫!」
團團大喊一聲。
「孔大人暈了!快!上針!」
「用最粗的那種針!紮人中!紮腳底板!」
「紮醒為止!」
早就候在一旁的太醫(也是團團的人)提著藥箱就衝了上來,手裡拿著一根納鞋底那麼粗的銀針,對著孔太傅的人中就紮了下去。
「啊——!!!」
孔太傅發出一聲慘叫,瞬間垂死病中驚坐起。
裝不下去了。
「還有誰想暈的?」
團團環視四周,手裡把玩著那枚銅錢。
「孤這裡還有很多針。」
冇人敢暈。
也冇人敢說話。
這哪裡是十歲的孩子?這分明是個活閻王啊!
「既然都不暈了,那就聽孤說兩句。」
團團重新坐回椅子上,翹起二郎腿。
「父皇和母後,要去西域。」
「孤,要監國。」
「在這期間,誰要是敢在背後搞小動作,誰要是敢停了新政,誰要是敢在這個節骨眼上給孤添亂……」
他從懷裡掏出了一張紙。
那是他早就擬好的《關於清理朝中冗員及查處貪腐的專項行動方案》。
「那就彆怪孤不講情麵了。」
「聽說瀛洲的銀礦最近缺人缺得厲害,我看各位大人的身子骨都挺硬朗,去那裡鍛鍊鍛鍊,應該不錯。」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但也是最有效的威脅。
孔太傅看著那個一臉冷笑的少年,終於明白大勢已去。
這個大衍,已經不是他們熟悉的大衍了。
這個太子,也不是他們能拿捏的太子了。
「臣……臣等……遵旨。」
孔太傅頹然叩首。
身後的數百名大臣,也稀稀拉拉地跪了下去。
一場蓄謀已久的逼宮,就這樣被一個十歲的孩子,用瓜子、數據和一根銀針,輕描淡寫地化解了。
門縫後麵。
蕭景琰看著這一幕,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的眼眶有些紅。
「舒芸,你看。」
他握著我的手,聲音哽咽。
「咱們的兒子,真的長大了。」
「這江山交給他,朕放心了。」
我看著那個坐在高位上、雖然還在為了維持威嚴而板著臉、但眼底依然閃過一絲得意的小傢夥。
我也笑了。
雖然我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我能看到那些老臣們像霜打的茄子一樣。
這就夠了。
「走吧。」
我拉了拉蕭景琰的袖子。
「既然兒子這麼能乾,那咱們也該乾正事了。」
「回去收拾行李。」
「明天一早,咱們就出發。」
「去崑崙。」
「去……活下去。」
這一天。
大衍曆景雲十年秋。
太子蕭承鈞正式監國,開啟了他長達六十年的鐵腕統治。
而他的父皇和母後,則帶著大衍最精銳的暗衛,和那個天下第一劍客,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京城。
他們要去打一場仗。
一場冇有硝煙,卻比任何戰爭都要凶險的仗。
對手,是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