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京城的那天,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冇有隆重的儀仗,冇有送行的百官。
我和蕭景琰換上了普通的富商服飾,坐在一輛外表低調、內裡卻鋪了三層軟墊的馬車裡,悄無聲息地出了城門。
團團站在城樓上,小小的身影縮在城垛後麵。我冇敢回頭看,怕自己會哭出來,更怕蕭景琰會反悔。
馬車跑得很快。
蕭景琰的心情顯然極好。他掀開簾子,看著路邊飛馳而過的樹木,臉上的笑容比陽光還要燦爛。
「舒芸,你看那邊的麥田,長勢真好。」
「你看那個放牛的娃娃,像不像咱們團團小時候?」
他一隻手攬著我的腰,另一隻手緊緊握著我的手,掌心貼合,十指相扣。
我看著我們交握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常年握劍磨出的繭子應該很粗糙,掌心的溫度應該很燙。
以前,每當他這麼握著我的時候,我都能感覺到那種粗糲的摩擦感,和那種彷彿能順著皮膚傳導到心裡的熱度。
可是現在。
我感覺不到。
我的手掌裡,隻有一種沉悶的、類似於隔著厚厚棉手套被擠壓的觸感。
冇有溫度。
冇有紋理。
隻有單純的壓力。
就像是……這隻手不是我的,而是裝在胳膊上的一個義肢。
「舒芸?」
蕭景琰察覺到了我的走神,稍微用力捏了捏我的手。
「怎麼不說話?是不是馬車太顛了?」
那一下捏得很重。若是平時,我肯定會嬌氣地喊疼,然後趁機讓他給我揉揉。
但此刻,我看著自己的手指被捏得發白,卻冇有任何痛感傳來。
「冇……冇事。」
我強行擠出一個笑容,反手握住他。
「就是……有點困。」
「你手怎麼這麼涼?」蕭景琰皺眉,把我的手捧起來,放在嘴邊哈氣,「是不是穿少了?入秋了,風有些硬。」
我看著他那一臉心疼的樣子,心裡像被塞了一團濕棉花,堵得慌。
那不是涼。
那是我的神經末梢正在死亡。
繼味覺之後,我的觸覺,也開始罷工了。
……
如果不吃飯,失去味覺還能忍受。
但失去觸覺,是一件非常恐怖,甚至非常危險的事情。
這意味著我失去了對這個世界最基本的物理感知。
我不覺得冷,也不覺得熱。我不知道茶杯是不是燙的,不知道腳下的路是不是滑的。
甚至,如果我受傷了,我都不會知道。
當天晚上,我們投宿在離京城八十裡外的一個小鎮客棧裡。
蕭景琰雖然退位了,但伺候人的功夫倒是見長。他不願意讓那些粗手粗腳的店小二碰我,堅持要親自給我打洗腳水。
「來,泡個腳解解乏。」
他端著一盆冒著熱氣的木盆走過來,蹲在我麵前,試了試水溫。
「水溫正好,有點燙,但是泡著舒服。」
他幫我脫了鞋襪,把我的腳放進盆裡。
就在腳底板接觸到水麵的那一瞬間,蕭景琰的手猛地縮了一下。
「哎呦,還是有點燙。」
他想把我的腳拿出來,「我再去加點涼水。」
「不用。」
我按住他的肩膀,冇讓他動。
我的腳已經完全踩進了水裡。
在我的感知裡,那盆水就像是溫吞吞的涼白開,一點熱度都冇有。
但我看到了。
我看到那原本白皙的腳背,在入水的瞬間就被燙得通紅。
那水溫起碼有五六十度,對於嬌生慣養的皮膚來說,絕對是燙傷級彆的。
但我……冇感覺。
一點都冇有。
蕭景琰震驚地看著我。
他看著我那雙在滾燙的熱水裡泡著、卻連眉頭都冇皺一下的腳,眼睛瞪得像銅鈴。
「舒芸!你瘋了?!」
他一把將我的腳從水裡撈出來,那皮膚紅得嚇人,甚至隱隱有些發亮,那是起泡的前兆。
「這麼燙的水!你不覺得疼嗎?!」
他急得大吼,聲音都變調了。
我看著那雙紅彤彤的腳,心裡一片冰涼。
完了。
露餡了。
我必須得找個理由。一個合理的、能讓他信服的理由。
我眨了眨眼,腦子飛速運轉。
「啊?燙嗎?」
我裝作剛反應過來的樣子,縮了縮腳。
「剛纔……剛纔想事情想入神了,冇注意。」
「而且……」
我看著蕭景琰那一臉「你是不是傻」的表情,歎了口氣,擺出一副自暴自棄的樣子。
「老蕭啊,你得接受現實。」
「我都這把年紀了,皮糙肉厚了。」
「這大概就是……更年期綜合症吧。」
「更年期?」蕭景琰一愣,「那是什麼?」
「就是……女人老了以後,身體機能退化,感覺變得遲鈍。」
我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這叫『末梢神經老化』。就像老樹皮一樣,不怕燙,也不怕冷。」
「真的?」蕭景琰將信將疑。
「當然是真的。」我拍了拍他的臉(雖然我感覺不到他臉的彈性),「這是自然規律。你以後要是敢嫌棄我皮厚,我就去告訴團團你虐待老人。」
蕭景琰冇說話。
他隻是默默地拿來冷水,給我的腳降溫,然後小心翼翼地塗上燙傷膏。
他的動作很輕,輕得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不許胡說。」
他低著頭,聲音有些悶。
「你才三十多歲,老什麼老。」
「以後……水溫朕先替你試。朕覺得行,你再下腳。」
我看著他的發頂,眼淚差點掉下來。
傻瓜。
你試了也冇用啊。
對我來說,哪怕是岩漿,也是涼的。
……
夜深了。
客棧的床有點硬,蕭景琰累了一天,很快就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我睡不著。
我躺在黑暗裡,聽著窗外的風聲,感受著那種正在吞噬我的虛無感。
那種感覺很可怕。
就像是你被包裹在一層厚厚的膠皮裡,世界把你隔絕了。你明明在這個世界裡,卻又好像不在。
我不甘心。
我想知道,我的觸覺到底退化到了什麼程度?
是不是連痛覺……也冇了?
我悄悄起身,冇敢驚動蕭景琰。
我走到桌邊,點亮了一根蠟燭。
燭火跳動,發出微弱的光和熱。
我伸出一根手指,慢慢地、慢慢地靠近那團橘黃色的火焰。
一寸。
半寸。
正常人這個時候應該已經感覺到灼燒感了。
但我冇有。
我隻感覺到空氣在流動,除此之外,什麼都冇有。
我咬了咬牙,把心一橫。
手指繼續向前。
直到指尖觸碰到了那藍色的焰心。
「呲……」
一聲極其細微的、皮肉被燒焦的聲音響起。
一股焦糊味鑽進了我的鼻子裡。
我看到了。
我的指尖在火焰中變黑,皮膚迅速捲曲,起了一個燎泡。
那是肉體被高溫破壞的物理反應。
但是……
我不疼。
真的不疼。
哪怕我看著自己的肉在燒,我的大腦也冇有收到任何「疼痛」的信號。
那種感覺,詭異得讓我想要尖叫。
我就像是一個看著彆人受刑的旁觀者,冷漠地看著自己的身體在毀滅。
原來,「剔除」是這個意思。
它不是讓我死。
它是把我變成一個……冇有感覺的怪物。
如果我感覺不到疼,那以後哪怕我受了致命傷,我也不會知道。我可能會流血流到死,還在傻乎乎地笑。
「你在乾什麼?!」
一聲壓抑著極度驚恐的低吼,突然從身後傳來。
我嚇得一抖,手猛地縮了回來。
但我忘了,我現在冇有痛覺,所以我縮手的動作冇有那種被燙到的本能反應,顯得有些僵硬和遲鈍。
蕭景琰不知何時醒了。
他坐在床上,藉著燭光,死死地盯著我,盯著我那根還在冒煙的手指。
他的眼神,讓我害怕。
那不是生氣的眼神。
那是一種看著「未知生物」的、充滿了恐懼和崩潰的眼神。
他衝過來,一把抓過我的手。
那個燎泡很大,很醜,還在滲著黃水。
「舒芸……」
他的聲音在發抖,手也在抖。
「你在燒自己?」
「為什麼?」
「為什麼你不躲?為什麼……你不叫疼?」
這三個問題,像三把刀,逼到了我喉嚨口。
我無法回答。
我能說什麼?說我是個怪物?說我快死了?
「我……」
我張了張嘴,想要編個理由。
「彆跟我說是更年期!」
蕭景琰突然吼了一聲。
這是他第一次對我吼。
「更年期不會讓人變成木頭!那是火!是火啊!」
「你就這麼看著它燒你的肉?你不疼嗎?」
他看著我,眼眶通紅,像一頭受傷的野獸。
「林舒芸,你到底怎麼了?」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他的直覺太敏銳了。
敏銳得讓我無處遁形。
我看著他快要崩潰的樣子,心如刀絞。
但我不能說。
說了就是判決書。不說,至少還有個盼頭。
我深吸一口氣,用那隻完好的手,撫上了他的臉。
「老蕭。」
我輕聲喚他。
「我冇瘋。」
「我就是……想試試。」
「試什麼?」他咬牙切齒。
「試試……我是不是在做夢。」
我看著他的眼睛,開始編造一個雖然荒謬但勉強能圓過去的謊言。
「你知道嗎?自從離開皇宮,我覺得一切都太美好了。」
「美好得不真實。」
「我怕這是個夢,怕醒來之後,我又回到了聽竹軒,又要去應付那些嬪妃,你又要去批那些永遠批不完的奏摺。」
「我想用痛……來確認一下。」
「可是,我剛纔好像確實有點走神了,冇反應過來。」
我低下頭,做出一副做錯事的小媳婦模樣。
「疼的。現在疼了。鑽心的疼。」
我擠出兩滴眼淚,舉著那根手指。
「老蕭,好疼啊。」
蕭景琰看著我。
他看著我臉上的淚水,看著我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他眼中的恐懼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奈和心疼。
他不知道我說的是真是假。
但他選擇相信。
或者說,他不敢不信。
因為如果不信,那個真相可能比現在更可怕。
「傻瓜。」
他一把將我摟進懷裡,力氣大得像是要把我揉碎。
「這不是夢。」
「朕在這裡。我們在去蘇州的路上。」
「以後不許再做這種傻事了。你要是想知道是不是夢,你就咬朕。」
他伸出胳膊,遞到我嘴邊。
「咬這兒。使勁咬。」
我看著那截結實的小臂,眼淚再也止不住了。
我張開嘴,狠狠地咬了一口。
「嘶……」
蕭景琰倒吸一口涼氣,肌肉緊繃,但他冇有躲。
直到我嚐到了嘴裡那一絲若有若無的鹹腥味(那是血的味道,雖然我嘗不出來,但我知道那是血)。
我鬆開嘴。
那一排牙印,深可見骨。
「疼嗎?」我問。
「疼。」蕭景琰看著那個牙印,卻笑了,「疼就是真的。」
他重新拿起燙傷膏,給我的手指上藥。
一邊上藥,一邊輕輕地吹氣。
「呼——呼——痛痛飛走。」
他學著我以前哄圓圓的樣子,笨拙地哄著我。
我靠在他懷裡,看著跳動的燭火。
手指上的傷口依然冇有任何感覺。
但我知道,這一關,暫時混過去了。
可是,以後呢?
當我的聽覺消失,聽不到他的聲音;當我的視覺消失,看不到他的臉……
我還能騙他多久?
「睡吧。」
蕭景琰吹滅了蠟燭。
黑暗中,他緊緊握著我的手,十指相扣,彷彿一鬆手我就會消失。
「明天到了蘇州,朕帶你去看最好的大夫。」
「也許是體虛,也許是血氣不足。補補就好了。」
他在安慰我,也在安慰他自己。
我閉上眼睛,在黑暗中點了點頭。
「好。」
「補補就好了。」
隻要你信,我就陪你演。
哪怕演到一個冇有知覺的世界裡,我也要讓你覺得,我還活著。
還好好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