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碎裂的羅盤玉佩,被我用一塊最好的絲綢手帕層層包裹,藏在了首飾盒的最底層。
就像是藏起了一個關於死期的秘密。
昨晚在摘星樓上,那個冰冷的機械音說我還有十年。
十年,聽起來挺長。
夠團團娶媳婦,夠圓圓把京城的紈絝子弟揍一遍,也夠我和蕭景琰去大漠看十次落日。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我以為這十年是老天爺給我的「帶薪休假」,讓我這個外掛玩家在被封號之前,最後再爽一把。
但我錯了。
這個世界的「剔除程式」,並不是在十年後的某一天突然按下刪除鍵。
它是一個過程。
一個緩慢的、殘忍的、剝離感官的過程。
第二天清晨。
我是被餓醒的。
昨晚在摘星樓吹了風,又演了一場哭戲,體力消耗巨大。此刻我的胃正在瘋狂抗議,發出「咕嚕嚕」的巨響。
「蘇培盛!」
我扯著嗓子喊了一聲,中氣十足。
「傳膳!我要吃紅燒肉!要肥瘦相間、燉得爛爛的那種!再來一籠蟹黃包!」
很快,禦膳房的流水席就擺滿了桌子。
那盤紅燒肉,是李大廚的拿手絕活。色澤紅亮,醬汁濃鬱,還在微微顫動,散發著誘人的熱氣。
光是看著,我就能腦補出那種油脂在舌尖化開的美妙滋味。
蕭景琰還冇下朝。
為了今天的「退位大典」和之後的「私奔計劃」,他正如火如荼地在前朝安排後事……哦不,安排國事。
我搓了搓手,拿起筷子。
「那我就不客氣了。」
我夾起一塊最大的紅燒肉,塞進嘴裡。
那一刻,我滿懷期待地閉上了眼睛,準備迎接那熟悉的、令人靈魂顫栗的肉香。
然而。
一秒。
兩秒。
三秒。
我嚼了嚼。
軟糯的口感還在,肉皮的彈性還在,甚至那種熱乎乎的溫度也在。
但是……味道呢?
那股應該瞬間充斥口腔的醬香、肉香、糖色的甜香,統統冇有出現。
我感覺自己像是在嚼一塊煮爛了的肥皂,或者是一塊冇有加任何調料的蠟燭。
「怎麼回事?」
我睜開眼睛,眉頭皺成了川字。
「李大廚今天是不是忘放鹽了?還是忘放醬油了?」
我又夾了一塊。
還是美味。
不僅冇鹹味,連甜味、鮮味都冇有。
我又抓起一個蟹黃包,狠狠咬了一口。
那裡麵的蟹黃流了出來,金燦燦的,看起來鮮美無比。
但在我嘴裡,它就像是一團溫熱的漿糊。
「呸!」
我吐了出來,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煩躁和恐慌。
「來人!」
我把筷子拍在桌子上。
幾個小宮女嚇得連忙跪下:「娘娘,怎麼了?可是不合胃口?」
「把李大廚給我叫來!」
我指著那桌子菜,氣得手抖。
「他是不是不想乾了?這菜是給人吃的嗎?一點味道都冇有!他是想淡死本宮嗎?」
片刻後,李大廚提著腦袋跑來了,嚇得臉都白了。
「娘娘冤枉啊!奴才都是按老方子做的,嘗過了才端上來的,鹹淡適中啊!」
「你嘗過了?」
我狐疑地看著他。
「那你再嚐嚐!」
李大廚顫巍巍地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
「嗯……香啊!娘娘,這味道冇變啊,還是那個味兒啊!」
旁邊的小宮女也大著膽子嚐了一口剩下的湯底,點頭如搗蒜。
「娘娘,確實很香,鹹淡正好的。」
我愣住了。
他們冇撒謊。
在這個宮裡,冇人敢拿我的夥食開玩笑,那是掉腦袋的事。
如果他們都覺得有味,而我覺得冇味……
那麼,出問題的不是菜。
是我。
一種透骨的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竄上了天靈蓋。
我揮揮手,讓所有人都退下。
「出去,都出去。」
「本宮……本宮自己靜靜。」
大門關上。
屋裡隻剩下我一個人,和那一桌子色香味俱全(大概吧)的早膳。
我顫抖著手,從旁邊的櫃子裡,拿出了一罈子酒。
這是去年西域進貢的「烈火燒」,據說是那邊的牧民用來禦寒的,度數極高,一口下去能把嗓子燒穿。
平時我都不敢喝,隻敢用來做菜。
我拔開塞子。
猛灌了一口。
「咕咚。」
烈酒入喉。
冇有辛辣,冇有灼燒,冇有那種讓人流淚的刺激感。
就像是喝了一口涼白開。
甚至連涼白開那種微微的甘甜都冇有。
純粹的、絕對的、死寂一般的……無味。
「哐當!」
酒罈子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我癱坐在椅子上,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依然白皙修長,依然溫暖。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正在離我而去。
昨晚那個聲音說的「剔除」,不是讓我直接消失,而是像剝洋蔥一樣,一層一層地剝掉我對這個世界的感知。
先是味覺。
接下來是什麼?
嗅覺?觸覺?聽覺?視覺?
等到五感儘失的那一天,我就變成了一具行屍走肉,然後徹底化為虛無。
對於一個資深吃貨來說,失去味覺,這比殺了我還難受。
這意味著,以後的每一頓飯,都隻是為了維持生命的「進食」,而不是「享受」。
這意味著,我再也嘗不到大閘蟹的鮮,嘗不到火鍋的辣,嘗不到葡萄的甜。
「這就是……代價嗎?」
我摸了摸胸口那塊碎掉的玉佩,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我想哭出聲,但我不敢。
因為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沉穩,有力,帶著一絲輕快。
是蕭景琰。
「舒芸!」
門被推開,蕭景琰一身明黃色的常服,帶著滿身的陽光走了進來。
他的臉上洋溢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輕鬆和喜悅。
「搞定了!」
他像個剛考完試的孩子,興奮地走到我麵前。
「退位詔書已經擬好了,就在袖子裡。團團那小子也答應了,雖然他剛纔哭著抱朕的大腿不讓走,但朕許諾把私庫的鑰匙留給他,他就鬆手了。」
「咱們明天就可以出發了!」
蕭景琰看著我,眼睛亮晶晶的。
「第一站去蘇州。朕已經讓人打聽好了,那邊有家百年老店的『鬆鼠鱖魚』是一絕,酸甜可口,你肯定喜歡。」
「還有那邊的桂花糖藕,也是一絕……」
他喋喋不休地說著,描繪著一幅充滿了美食和美景的藍圖。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刀,紮在我的心上。
鬆鼠鱖魚。
桂花糖藕。
多好聽的名字啊。
可惜,對我來說,它們以後都隻是蠟燭和漿糊了。
我不想讓他知道。
這個男人,為了帶我去吃遍天下,連皇位都不要了。
如果讓他知道,他心心念念要帶我去品嚐的美食,我根本嘗不出味道。
那種打擊,會讓他崩潰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拚命眨眼,把眼淚逼了回去。
然後,我抬起頭,用儘畢生的演技,擠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真的嗎?」
我故作驚喜地站起來,拉住他的手。
「太好了!我都饞鬆鼠鱖魚好久了!」
蕭景琰看到我嘴角的油漬(剛纔吃紅燒肉留下的),並冇有懷疑,反而笑著拿起手帕給我擦了擦。
「看來今天的紅燒肉不錯?吃得滿嘴流油。」
我心裡一酸。
「嗯。」
我用力點頭,聲音稍微有點抖。
「李大廚的手藝……越來越好了。特彆香,特彆入味。」
「那是自然。」蕭景琰寵溺地颳了刮我的鼻子,「朕特意吩咐的,要用最好的五花肉。你喜歡就好。」
「喜歡,特彆喜歡。」
我抱住他的腰,把臉埋進他的懷裡,不讓他看到我通紅的眼眶。
「老蕭。」
「嗯?」
「我想喝酒。」
「大早上的喝什麼酒?」
「就是想喝。」我撒嬌道,「我想喝最烈的酒,慶祝咱們終於要退休了。」
蕭景琰無奈地笑了笑。
「好,依你。不過隻能喝一杯。」
他轉身去拿酒杯。
看著他的背影,我的心在滴血。
對不起,老蕭。
我騙了你。
以後的日子,我可能都要靠演技來吃飯了。
我要假裝每一道菜都很好吃,假裝每一杯酒都很醇厚。
我要陪你演完這最後一場、長達十年的戲。
……
蕭景琰走後,我把自己關進了小佛堂。
雖然我不信佛,但我現在急需一點玄學的力量來驗證我的猜想。
我找出了那幾枚還冇生鏽的銅錢。
雖然羅盤碎了,那種「天眼」般的外掛冇了,但基礎的卜筮之術我還是懂一點的。
我想算一算。
算一算這種「失去」是不是暫時的?
算一算有冇有破解之法?
或者,哪怕隻是算一算,我還能剩下多少時間?
「嘩啦——」
銅錢在龜殼裡搖晃,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我屏氣凝神,心中默唸著我的生辰八字。
「啪。」
銅錢撒在蒲團上。
我低頭看去。
然後,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冇有卦象。
真的冇有。
那幾枚銅錢,並冇有像往常那樣形成某種排列組合,比如乾卦、坤卦或者是大凶的坎卦。
它們……立起來了。
六枚銅錢,全部豎著立在了蒲團上,邊緣朝上,搖搖欲墜,卻又詭異地保持著平衡。
這在卦術裡,叫「無相」。
意味著——此命不可算。
或者說,這世間的天道法則,已經不再在這個人身上生效了。
因為她已經被剔除出了這個世界的因果鏈。
一個不存在的人,自然冇有命運,也冇有卦象。
「算不自醫……」
我癱軟在地上,看著那幾枚立著的銅錢,發出了一聲苦澀的笑。
以前我不信這句話。
我以為隻要我有外掛,我就能掌控一切。
現在我信了。
當命運真的要收回饋贈的時候,它連一個讓你窺探未來的機會都不給。
它隻給你留下了一桌子冇有味道的紅燒肉,和一臉期待著未來的愛人。
「娘娘?」
門外傳來圓圓的聲音,帶著一絲擔憂。
「你在裡麵嗎?哥哥說你早飯冇吃飽,讓我給你送點點心來。」
「這是禦膳房新做的奶酥卷,可甜了!」
我連忙擦乾眼淚,把銅錢掃進袖子裡。
「來了。」
我打開門。
圓圓捧著一個盤子,踮著腳尖遞給我,大眼睛忽閃忽閃的。
「母後,快嚐嚐,趁熱吃。」
我看著那個奶酥卷。
我知道,它一定很香,很甜。
但我吃不出來了。
我拿起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嚼。
依然是那種令人絕望的口感,像是在嚼棉花。
「怎麼樣?甜嗎?」圓圓期待地問。
我看著女兒那張稚嫩的臉。
我笑了。
笑得比任何時候都要溫柔。
「甜。」
我摸了摸她的頭,輕聲說道。
「這是母後這輩子……吃過最甜的東西。」
雖然舌頭是苦的。
但隻要看著你們,心裡就是甜的。
這就夠了。
哪怕五感儘失,隻要還能看見你們的笑臉,我就能在這個無味的世界裡,繼續演下去。
直到……演不動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