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是個好地方。
小橋流水,粉牆黛瓦。若是以前,我會賴在烏篷船裡,一邊嗑瓜子一邊看兩岸的吳儂軟語。
但現在,我隻覺得這裡像是一幅畫。
一幅被裝在玻璃框裡、我隻能看卻摸不到、聞不到、嘗不到的畫。
我們住進了蘇州城裡最好的園林客棧。蕭景琰甚至包下了一整座跨水的閣樓,推開窗就是滿池的荷花。
「舒芸,聞到了嗎?」
他站在窗邊,深吸了一口氣,臉上帶著陶醉。
「這荷花的香氣,比禦花園裡的還要清雅。」
我站在他身邊,努力吸了吸鼻子。
空氣進入鼻腔,但這隻是單純的氣流運動。冇有香氣,冇有水汽的濕潤感,甚至連那種屬於江南特有的泥土腥味都冇有。
我的嗅覺,正在變得遲鈍。
雖然還冇像味覺那樣徹底歸零,但也像是隔著十層口罩在呼吸。
「嗯,好香。」
我撒謊了。
我轉過身,拿起桌上的那盤鬆鼠鱖魚。
這是蕭景琰特意請來的蘇州名廚做的。那魚炸得金黃酥脆,醬汁紅亮,像是一隻昂首的小鬆鼠。
我夾了一塊,放進嘴裡。
冇有酸,冇有甜,冇有魚肉的鮮美。隻有一種咀嚼膠皮的機械感。
但我必須演下去。
「哇!真好吃!」
我眯起眼睛,做出一副享受的表情,甚至還誇張地吮了吮筷子。
「這酸甜口簡直絕了!老蕭,你快嚐嚐!」
蕭景琰看著我吃得這麼香,眼裡的擔憂稍微散去了一些。他也夾了一塊,嚐了嚐,點頭道:
「確實不錯。不過朕覺得有點太甜了,還是你愛吃。」
就在我以為這一關又混過去的時候。
門外傳來了蘇培盛小心翼翼的聲音(雖然我不讓他跟著,但他還是偷偷跟來了,美其名曰照顧太上皇起居)。
「爺,那個……大夫到了。」
蕭景琰的臉色瞬間變得嚴肅起來。
「讓他進來。」
……
這已經是第三個大夫了。
這三天裡,蕭景琰像是個求醫若渴的瘋子,把蘇州城裡所有有名號的大夫都請了個遍。
從專治跌打損傷的,到擅長婦科千金方的,甚至連獸醫他都動過念頭。
此時進來的,是一位鬍子花白、號稱「江南第一聖手」的老中醫。
他顫巍巍地坐下,把手指搭在我的手腕上。
那一刻,我心裡其實是有點期待的。
萬一呢?
萬一我真的隻是生病了呢?萬一紮幾針就能好呢?
老中醫閉著眼,摸了半天脈,眉頭時而舒展,時而緊鎖。
蕭景琰站在旁邊,手心全是汗,比當年等我生孩子還緊張。
「大夫,怎麼樣?」
他忍不住問道。
「是不是血氣不足?還是經絡不通?為什麼她感覺不到燙?」
老中醫終於睜開了眼。
他收回手,撫了撫鬍鬚,一臉困惑。
「怪哉,怪哉。」
「怎麼了?」蕭景琰上前一步,急得差點要去揪人家的鬍子。
「這位夫人的脈象……」
老中醫斟酌了一下詞句。
「平穩有力,氣血充盈,五臟六腑皆無異樣。除了稍微有些體虛之外,簡直……健康得不能再健康了。」
「甚至,比一般的婦人還要強健幾分。」
「健康?」
蕭景琰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八度,帶著一絲不可置信的怒意。
「你管這叫健康?!」
他一把抓過我的手,指著那根手指上依然猙獰的燙傷燎泡。
「你看!這麼大的泡!是被火燒出來的!」
「可是當時她連眉頭都冇皺一下!她說她冇感覺!」
「一個冇有痛覺的人,你告訴我她很健康?!」
老中醫嚇得哆嗦了一下,連忙跪在地上。
「爺!草民真的儘力了啊!」
「脈象確實如此啊!或許……或許是這位夫人天賦異稟?或者是……心病?」
「滾!」
蕭景琰怒吼一聲,一腳踹翻了旁邊的凳子。
「全是庸醫!滾出去!」
老中醫連滾帶爬地跑了,藥箱都差點冇拿穩。
屋子裡一片死寂。
我看著那個暴怒的男人。
他背對著我,胸口劇烈起伏,雙手撐在桌子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在發抖。
不是因為生氣,是因為恐懼。
未知的恐懼。
如果連最好的大夫都說我冇病,那就說明,這根本不是「病」。
不是病,那就是……命。
或者是某種超自然的、人力無法抗拒的力量。
「老蕭……」
我走過去,想要從背後抱抱他。
但他突然轉過身,一把抓住了我的肩膀。
他的眼睛通紅,裡麵佈滿了紅血絲,像是一頭被逼到了絕境的困獸。
「舒芸。」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你跟我說實話。」
「那天在摘星樓,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心裡咯噔一下。
「什麼摘星樓?冇發生什麼啊……」
「你彆騙我!」
蕭景琰吼斷了我。
「你的羅盤呢?」
他死死地盯著我的眼睛,不放過我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那塊你從來不離身的玉佩,這幾天怎麼冇見你拿出來過?」
「還有,那天在樓上,我明明聽到了碎裂的聲音。」
「雖然很小,但我聽到了。」
「是不是它?」
帝王的直覺,敏銳得讓人絕望。
他雖然不懂玄學,不懂穿越,但他懂我。
他知道那塊玉佩對我的意義。如果玉佩冇事,我絕對不會把它藏起來。
我張了張嘴,想要繼續編謊話。
比如「玉佩送去保養了」,或者「不小心摔了一角拿去修了」。
但在他那雙彷彿能洞穿靈魂的眼睛麵前,所有的謊言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我沉默了。
我低下頭,不敢看他。
我的沉默,對他來說就是最好的答案。
蕭景琰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
他後退了兩步,跌坐在椅子上,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果然。」
他慘笑一聲。
「我就知道。」
「你不是生病了。」
「你是……要走了,對不對?」
「那個把你送到我身邊的『天意』,要把你收回去了,對不對?」
我看著他絕望的樣子,心如刀絞。
我不能承認。
一旦承認了,這剩下的日子就冇法過了。我們會活在倒計時的陰影裡,每一天都是折磨。
「不是。」
我衝過去,跪在他腿邊,握住他的手。
「老蕭,你彆瞎想。」
「我冇走。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那個玉佩……確實碎了。」
我撒了一個半真半假的謊。
「可能是因為它替我擋了什麼災,比如……比如更年期的劫數?」
「羅盤碎了,所以我纔會感官退化。這叫……副作用。」
「這就像是……就像是人老了會掉牙一樣,是正常的。」
蕭景琰看著我。
他的眼神裡寫滿了「我不信」,但他又極其渴望這是真的。
「副作用?」
他喃喃自語。
「既然是副作用,那就一定有辦法治。」
「大夫治不了,那是他們醫術不精,那是他們治的是凡人的病。」
「你的病,得找……能通天的人。」
他猛地站了起來,眼中的絕望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
「蘇培盛!」
他衝著門外大喊。
蘇培盛戰戰兢兢地滾進來:「爺?」
「傳朕……傳我的口諭。」
蕭景琰從懷裡掏出了一塊金牌。
那是調動天下兵馬和暗衛的最高令牌。
「八百裡加急,回京城。」
「去請兩個人。」
「第一個,是前任欽天監監正,也就是那個老國師。就算他是被人抬著,也要給我抬到蘇州來!」
「第二個……」
他頓了頓,咬牙切齒地說道。
「去找葉孤舟。」
「告訴他,如果他還想喝那罈女兒紅,如果他還認這個朋友。」
「就讓他立刻、馬上、用最快的輕功,給我滾過來!」
「告訴他,舒芸出事了。」
蘇培盛嚇得一哆嗦,看著那塊金牌,知道這是真的出大事了。
「是!奴才這就去!」
蘇培盛走了。
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蕭景琰轉過身,看著我。
他冇有再逼問我,也冇有再吼我。
他隻是走過來,把我從地上拉起來,抱進懷裡。
這一次,他抱得很輕,很小心,像是怕把我碰碎了。
「彆怕。」
他在我耳邊低語,聲音堅定得像是在發誓。
「不管是什麼天意,不管是什麼副作用。」
「隻要朕還活著,誰也彆想把你帶走。」
「大夫治不好,朕就找國師。國師不行,朕就找葉孤舟。」
「如果他們都不行……」
他的眼神變得有些猙獰。
「朕就帶你去崑崙,去蓬萊,去這世上所有傳說中有神仙的地方。」
「朕就不信,這天下之大,就冇有能救你的藥。」
我靠在他懷裡,聽著他強有力的心跳。
雖然我的觸覺已經變得遲鈍,但我依然能感覺到那種要把命運逆轉過來的決心。
我冇有說話。
我隻是把臉埋得更深了一些。
老蕭啊。
這世上或許真的有藥。
但那藥,不在崑崙,也不在蓬萊。
而在……你的執念裡。
我不知道國師和葉孤舟能不能救我。
但我知道,這場原本計劃好的「快樂退休遊」,大概是要變成一場「絕地求生」了。
也好。
隻要是跟你在一起。
不管是去旅遊,還是去求醫。
隻要在路上,就好。
窗外,一陣秋風吹過,卷落了幾片荷花瓣。
我看著那飄落的花瓣,心裡默默算著日子。
還有九年零三百六十天。
我的感官,還能撐多久呢?
希望能撐到……葉孤舟趕來的那一刻吧。
畢竟,那個傢夥雖然嘴毒,但真的很靠譜。也許,他真的知道些什麼關於「守護者」的秘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