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巡結束,大航海的序幕拉開。
我和蕭景琰帶著一身的海腥味和幾大箱特產,終於回到了闊彆半年的京城。
雖然外麵的世界很精彩,又是炸火山又是鬥海怪的,刺激得不行。但當看到那巍峨的紫禁城紅牆時,我還是冇出息地紅了眼眶。
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
尤其是聽竹軒那張鋪了三層軟墊、隨時可以讓我癱成一張餅的貴妃塌,我想死它了。
「母後——!!!」
剛進宮門,還冇等我感慨完,一個粉雕玉琢的小炮彈就帶著風聲衝了過來。
緊接著,我的大腿一沉。
五歲的圓圓(大名蕭承歡),像隻樹袋熊一樣掛在了我的腿上,仰著那張和我有七分像的小臉,哭得那叫一個驚天動地。
「母後!你終於回來了!嗚嗚嗚……」
「圓圓想死你了!禦膳房的李大廚做的紅燒肉一點都不好吃!太傅講課講得我想睡覺!還有還有,哥哥他不帶我玩!」
我費勁地把這個實心的小胖墩從腿上扒拉下來,抱在懷裡狠狠親了一口。
「乖,母後也想你。」
「這次給你帶了好東西,比臉還大的螃蟹殼,還有會發光的夜明珠。」
圓圓的哭聲瞬間收住,眼睛亮得像燈泡。
「真的嗎?螃蟹殼能吃嗎?」
我:「……」
這孩子,隨我,重點永遠在吃上。
而在圓圓身後,站著另一個小小的身影。
五歲的團團(大名蕭承鈞),穿著一身杏黃色的太子常服,揹著小手,板著一張小臉,神情嚴肅得像個縮小版的蕭景琰。
他看到我們,並冇有像妹妹那樣撲過來撒嬌,而是規規矩矩地整理了一下衣袖,然後跪下行禮。
「兒臣參見父皇,參見母後。」
「父皇母後東巡辛苦,兒臣已命人在乾清宮備好瞭解乏的茶湯。」
聲音稚嫩,但語氣沉穩,透著一股不屬於這個年紀的老成。
蕭景琰看著這個兒子,眼裡的滿意藏都藏不住。
他走過去,單手把團團拎了起來(團團的小臉瞬間繃不住了,有點慌),放在臂彎裡。
「不錯,長高了。」
蕭景琰捏了捏兒子的臉,「這半年監國(雖然是象征性的),有冇有偷懶?」
團團紅著臉,努力維持著太子的尊嚴:
「回父皇,兒臣每日卯時起床讀書,辰時去上書房,午時練騎射,未時聽太傅講史……未曾有一日懈怠。」
我聽得直嘬牙花子。
卯時?那不是淩晨五點嗎?
這是五歲的孩子該過的日子嗎?這是生產隊的驢都不敢這麼使喚啊!
「作孽啊。」
我小聲嘀咕了一句,伸手把團團也抱了過來。
「彆聽你父皇的。這半年冇人管著,有冇有好好睡覺?有冇有挑食?」
團團在我的懷裡,身體僵硬了一瞬,然後慢慢軟了下來。他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小聲說了一句:
「母後,兒臣……也想你了。」
這一聲,聽得我心都化了。
這孩子就是太懂事,懂事得讓人心疼。
……
回宮後的日子,迅速恢複了正軌。
或者說,是恢複了那種「看似平靜實則雞飛狗跳」的日常。
蕭景琰是個工作狂,這半年積壓的政務讓他恨不得住在禦書房。而作為一個合格的嚴父,他決定開始正式培養接班人。
於是,慘無人道的「太子聽政」開始了。
每天早上,天還冇亮,團團就被從被窩裡挖出來,被打包送去金鑾殿。
那把巨大的龍椅旁邊,多了一把小小的紫檀木椅子。
團團就坐在那兒,兩條小短腿懸在半空,還得端著架子,聽底下那幫大臣吵架。
「眾愛卿,關於開海之後的關稅定額,有何高見?」蕭景琰問。
大臣們開始引經據典,唾沫橫飛。
團團在一旁拿著小本本,一邊聽一邊記,偶爾還要被蕭景琰點名提問。
「太子,你怎麼看?」
團團放下筆,奶聲奶氣卻一臉嚴肅地回答:「兒臣以為,稅不可過重,亦不可過輕。當取之有度,用之於民。」
「善。」
蕭景琰點頭,一臉「我兒子真棒」的表情。
而此時的我,通常正在聽竹軒裡,睡得昏天黑地。
直到日上三竿,我才伸著懶腰起床。
這時候,圓圓早就玩瘋了。
這丫頭不用上朝,也不愛讀書。太傅教她《女戒》,她把書撕了摺紙飛機;教她琴棋書畫,她把墨汁塗在太傅那隻白貓身上,搞得太傅差點心臟病發作。
但她有一項特殊的才能。
捉迷藏。
或者說,是「捉妖」。
「母後!快來!我們去抓怪物!」
圓圓手裡拿著那把從瀛洲帶回來的、已經斷成兩截但被我重新打磨過的木劍(葉孤舟送的真劍被我冇收了,太危險),興沖沖地拉著我往禦花園跑。
「今天抓什麼怪物?」
我打著哈欠,任由她拉著。
「抓偷吃的小老鼠!」
圓圓閉上眼睛,像模像樣地掐指一算(跟我學的,雖然姿勢不對)。
片刻後,她睜開眼,指著禦花園角落裡的一座假山。
「在那裡!有股甜甜的味道!」
我們悄悄摸過去。
隻見一個小太監正躲在假山洞裡,偷偷吃著一塊禦膳房剛做好的桂花糕。
「哇呀呀!妖孽哪裡逃!」
圓圓跳出去,拿著木劍一頓亂舞。
小太監嚇得桂花糕都掉了,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公主饒命!奴才……奴才就是餓了……」
圓圓撿起那塊掉了的桂花糕,吹了吹灰,一臉嚴肅地遞給小太監。
「吃吧。下次偷吃記得擦嘴,嘴角還有渣呢。」
說完,她得意地看向我。
「母後,你看,我就說有小老鼠吧!」
我看著女兒,心裡有些驚訝。
這孩子的感知力,真的越來越強了。
隔著這麼遠,能聞到桂花糕的味道?或者是能感應到小太監那種「心虛」的氣場?
她雖然冇有羅盤,但她是天生的「人形雷達」。
……
晚膳時分。
這是我們一家四口難得團聚的時候。
餐桌上,蕭景琰還在考校團團的功課。
「今日太傅講的《治國策》,背下來了嗎?」
團團放下筷子,正襟危坐:「回父皇,背下來了。」
說著,他開始流利地背誦。
背完之後,蕭景琰皺了皺眉。
「背是背下來了,但理解不夠深刻。最後一段關於『農商並重』的論述,你隻知其一不知其二。今晚去禦書房,把那一段抄十遍,順便寫一篇策論給朕。」
團團的小臉垮了一下,眼裡的光瞬間滅了。
他看著桌上的紅燒獅子頭,顯然是冇胃口了。
「啪!」
我把筷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全場死寂。
蕭景琰一愣,轉頭看我:「舒芸,怎麼了?菜不合胃口?」
我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
「菜挺好。人不行。」
「蕭景琰,你是不是有病?」
「孩子才五歲!五歲!」
我指著團團那雙雖然極力掩飾但明顯帶著疲憊的眼睛。
「他還在長身體,你讓他早上五點起就算了,晚上還要抄書寫策論?你是想把他累死,還是想讓他未老先衰?」
「朕這是為了他好。」蕭景琰理直氣壯,「他是太子,未來的皇帝。欲戴皇冠,必承其重。朕像他這麼大的時候……」
「你像他這麼大的時候還在玩泥巴呢!」
我毫不留情地揭短(雖然我不知道他五歲在乾嘛,但大概率冇這麼慘)。
「我告訴你,教育孩子得勞逸結合。你這是拔苗助長!」
「慈母多敗兒!」蕭景琰也急了,「若是現在不嚴加管教,將來怎麼治理江山?」
「那也不能把孩子逼成小老頭啊!」
我一把拉過團團,把他護在身後。
「今晚不許抄書!團團今晚跟我睡,我要給他講故事!」
「你……」
蕭景琰氣結,指著我,「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
我冷笑一聲,祭出了我的終極殺手鐧。
「行,既然陛下覺得臣妾不可理喻,那今晚陛下就彆回聽竹軒了。」
「禦書房的軟榻挺寬敞的,您就在那兒睡吧。順便把您的《治國策》也抄十遍,以此明誌。」
蕭景琰:「……」
他的氣勢瞬間癟了下去。
自從上次東巡迴來,他已經習慣了抱著我(或者被我當抱枕)睡覺。讓他回冷冰冰的禦書房獨守空房?
那比殺了他還難受。
「舒芸……朕不是那個意思。」
蕭景琰的語氣瞬間軟了八度,試圖去拉我的手。
「朕隻是……稍微嚴格了一點點。」
「一點點?」
我瞪著他。
「那今晚還抄不抄書了?」
蕭景琰看了一眼躲在我身後、一臉期待看著他的團團,又看了看旁邊正在幸災樂禍、甚至還在給哥哥加油的圓圓。
他歎了口氣,無奈地擺擺手。
「罷了,不抄了。」
「明日……明日太傅告假,讓太子休息一天吧。」
「耶!父皇萬歲!」
團團還冇說話,圓圓先歡呼了起來。
團團雖然冇喊,但那雙緊緊抿著的小嘴終於鬆開了,露出了一對可愛的小酒窩。
「多謝父皇,多謝母後。」
他重新拿起筷子,夾起那顆紅燒獅子頭,大口地吃了起來。
這纔像個五歲的孩子嘛。
蕭景琰看著這一幕,搖了搖頭,嘴角卻也不自覺地勾起了一抹笑意。
他給我夾了一塊魚肉(剔了刺的)。
「也就是你,敢這麼跟朕說話。」
「那是。」我得意地吃掉魚肉,「我是鹹魚我怕誰。」
這頓飯,終於在一種詭異但溫馨的氛圍中吃完了。
晚上,哄睡了兩個孩子。
我躺在搖椅上,看著窗外的月亮。
蕭景琰從身後抱住我,下巴擱在我的肩膀上。
「舒芸,朕知道你心疼孩子。」
他輕聲說道,「但團團性子沉悶,心思又重。朕怕他將來……壓不住這江山。」
「放心吧。」
我拍了拍他的手。
「兒孫自有兒孫福。」
「團團雖然看著老實,但他心裡有數。而且……」
我回想起白天圓圓抓小太監的那一幕,又想起團團在朝堂上那副雖然稚嫩但邏輯清晰的發言。
「這一代,或許會比我們想象的更強。」
「一個負責治國,一個負責搗亂(劃掉)……負責守護。」
「你不覺得,這配置很眼熟嗎?」
蕭景琰一愣。
隨即,他像是想起了什麼,低笑出聲。
「是啊。」
「一個像朕,一個像你。」
「這大衍的江山,看來以後熱鬨了。」
隻是,此時的我們並不知道。
那個看似老實、聽話、任勞任怨的太子殿下。
在他那張嚴肅的小臉下,其實藏著一顆比誰都渴望自由、比誰都叛逆的心。
一顆想要逃離皇宮、去看看江湖的心。
而這顆種子,正在這日複一日的「早起」和「策論」中,悄悄發芽。
直到某一天,長成參天大樹,把整個皇宮的天花板都給掀翻。
當然,那是後話了。
現在的我,隻想關上窗戶,吹滅蠟燭。
「老蕭,睡覺。」
「明天記得早起,你自己去上朝,彆叫我。」
「……遵旨,我的皇後孃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