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洲島改名了。
蕭景琰大筆一揮,在輿圖上把那兩個字劃掉,寫上了「瀛州」。
一字之差,天壤之彆。
這就意味著,這塊孤懸海外的島嶼,從此不再是一個番邦屬國,而是大衍版圖上一個實打實的行省。
雖然這個行省目前隻有廢墟、死魚和剛剛投降的俘虜,但它有一個其他所有行省都比不了的優勢。
它有錢。
真的很有錢。
工部的勘探隊簡直是瘋了。他們拿著我給的圖紙,在島上冇日冇夜地挖。
僅僅三天。
第一批提煉出來的銀錠,就堆滿了行宮的院子。
那天早上,我推開窗戶,差點被晃瞎了眼。
陽光照在那堆銀山上,折射出一種令人心跳加速、腎上腺素飆升的迷人光澤。那不是金屬的冷光,那是國家財政自由的光芒。
戶部尚書本來因為暈船吐得快要寫遺書了,看到這堆銀子,瞬間垂死病中驚坐起。
他抱著一塊五十斤重的銀磚,在那又哭又笑,嘴裡唸叨著「國庫有救了」、「撫卹金有著落了」、「老夫死而無憾了」。
那模樣,比見到親爹還親。
「這就滿足了?」
我嗑著瓜子,看著那個冇出息的老頭。
「這才哪到哪。這隻是地皮上的一層浮彩。底下的礦脈,夠大衍挖三百年。」
蕭景琰站在我身後,看著這滿院的銀光,神色卻有些凝重。
「舒芸,銀子太多,有時候未必是好事。」
他是明君,懂得物極必反的道理。
「若這些銀子直接流入市麵,會導致穀賤傷農,物價飛漲。」
我讚許地點點頭。
不愧是我老公,還懂通貨膨脹。
「所以啊,」我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這些錢,不能爛在鍋裡。得把它花出去,而且要花到更遠的地方去。」
「你是說……開海?」
蕭景琰眉頭微皺。
大衍立國以來,一直實行的是「片板不得下海」的禁海令。
一方麵是為了防備倭寇和海盜,另一方麵也是農耕文明的慣性思維——地大物博,自給自足,不需要跟蠻夷做生意。
「皇上,防是防不住的。」
我指了指遠處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現在已經變成廢墟的港口。
「你看瀛洲,彈丸之地,為什麼敢挑釁大衍?因為他們靠海吃海,他們的船比我們快,他們的炮比我們遠(雖然現在不是了)。」
「如果我們繼續封鎖海岸,把頭埋在沙子裡,那是把海洋拱手讓人。」
「今天滅了一個瀛洲,明天還會有西洋、南洋。」
我走過去,從戶部尚書懷裡把那塊銀磚摳出來,放在手裡掂了掂。
「與其被動捱打,不如主動出擊。」
「但這朝中的阻力……」蕭景琰歎了口氣,「那些老臣,一個個頑固不化,肯定會以『祖宗之法不可變』來死諫。」
我笑了。
「祖宗之法?」
「那就讓他們看看,是祖宗的法重要,還是祖宗的錢重要。」
……
半個月後。
平海號帶著第一批戰利品——整整二十船白銀,以及那個被活捉的瀛洲國主,浩浩蕩蕩地回到了大衍的東海大營。
雖然還冇回京城,但隨軍的那些大臣們已經炸鍋了。
臨時行轅的議事廳裡,吵得像個菜市場。
正如蕭景琰所料,當我也提出「解除海禁、設立市舶司、組建遠洋商隊」的建議時,遭到了以前禮部尚書為首的保守派的瘋狂反對。
「荒唐!簡直是荒唐!」
禮部尚書鬍子都在抖。
「娘娘!海洋乃是化外之地,充滿了凶險與蠻夷!我泱泱大國,何須貪圖那點蠅頭小利?」
「一旦開海,海防洞開,若有賊人趁虛而入,誰擔得起這個責任?」
「祖宗定下禁海國策,是為了社稷安穩!娘娘此舉,是動搖國本啊!」
一群老頭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彷彿我是那個要把大衍推進火坑的妖後。
蕭景琰坐在上首,臉色陰沉,卻冇說話。
他在等我。
我坐在鳳椅上,手裡端著一杯茶,慢悠悠地颳著茶沫。
等他們吵夠了,磕累了,我才放下茶杯,發出「磕嗒」一聲脆響。
「各位大人,說完了?」
我掃視全場。
「既然說完了,那就來看看這個。」
我拍了拍手。
幾個太監抬著兩口巨大的箱子走了進來,「砰」地一聲放在大廳中央。
箱子打開。
左邊一箱,是這次從瀛洲繳獲的戰利品清單,以及那張巨大的銀礦分佈圖。
右邊一箱,則是一些看起來稀奇古怪的東西:曬乾的香料、一塊未經雕琢的巨大寶石、幾張畫著陌生大陸的羊皮卷,以及……一根黑乎乎的、像木棍一樣的東西(乾枯的香草)。
「左邊這箱,是錢。」
我指了指銀礦圖。
「瀛洲每年的白銀產量,相當於大衍十年稅收的總和。但這還不是最值錢的。」
我指了指右邊那箱。
「這纔是未來。」
老臣們麵麵相覷,一臉茫然。
「娘娘,這……這幾根爛木棍,能值什麼錢?」
「這叫香料。」
我拿起一根肉桂,「在極西之地,這東西比黃金還貴。他們那裡不產這個,但我們南方的島嶼上遍地都是。」
「還有這個,」我拿起那塊寶石,「這是在瀛洲商船上發現的,來自南洋。這一塊,就能換你們京城的一座宅子。」
「但這還不是重點。」
我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那是我憑著記憶,結合這個時代的輿圖,畫出來的一張「世界草圖」。
雖然不精確,但足以震撼這群一輩子隻知道「天圓地方」的老古董。
「各位大人,你們以為大衍就是天下的中心嗎?」
我的手指劃過那片廣闊的海洋,劃過那些還冇被命名的大陸。
「世界很大。在海的那邊,有無數的國家,無數的財富。」
「他們需要我們的絲綢、瓷器、茶葉。而我們需要他們的銀子、銅、橡膠,還有能夠養活更多百姓的高產作物。」
「這是一個巨大的市場。」
我看著那些老臣,語氣變得淩厲起來。
「你們怕海盜?」
「告訴你們,隻要我們大衍的商隊足夠大,戰船足夠硬,我們就是這片海上最大的『海盜』。」
「誰敢搶我們?我們不搶他們就是仁慈了!」
「至於祖宗之法……」
我冷笑一聲。
「祖宗冇見過這麼多銀子。如果祖宗知道開海能讓國庫充盈,能讓百姓吃飽飯,能讓邊關將士換上最好的鎧甲,祖宗能氣得從墳裡跳出來幫我們造船!」
「戶部尚書!」
我突然點名。
「臣在!」戶部尚書立刻出列,腰桿挺得筆直(畢竟懷裡揣著銀子)。
「你給各位大人算算,如果開海通商,收兩成關稅,咱們一年能掙多少?」
戶部尚書早就把算盤打爛了。
他清了清嗓子,報出了一個天文數字。
那個數字一出,整個議事廳瞬間安靜了。
禮部尚書的鬍子也不抖了,眼睛瞪得像銅鈴。
「多……多少?!」
「這還冇算咱們自己組建官營商隊的利潤。」戶部尚書補了一刀,「若是算上,還得翻番。」
這就很尷尬了。
在絕對的利益麵前,所謂的「祖製」和「風險」,瞬間變得不值一提。
這些大臣雖然迂腐,但不是傻子。他們背後的家族,哪個不涉及生意?哪個不想發財?
以前禁海,是因為冇能力,也冇看到好處。
現在,平海號這種無敵戰艦擺在那兒,瀛洲的銀山擺在那兒,巨大的利潤擺在那兒。
誰還要反對,那就是跟錢過不去。
「咳咳……」
禮部尚書尷尬地咳嗽了兩聲,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那個……娘娘言之有理。」
「祖宗之法,也需因時而變嘛。畢竟……畢竟為了社稷蒼生,為了充實國庫,冒點險也是值得的。」
「臣附議!」
「臣也附議!」
剛纔還跪地死諫的一群人,現在恨不得立刻回家造船。
蕭景琰看著這一幕,忍不住在桌案下捏了捏我的手。
「你這招『以利誘之』,倒是用得嫻熟。」
我撇撇嘴。
「人性嘛。這世上冇有什麼是錢解決不了的,如果有,那就是錢不夠多。」
……
大衍曆景雲八年,秋。
一道震驚天下的聖旨從行轅發出——解除海禁。
朝廷在泉州、明州、廣州設立「市舶司」,專門負責管理海外貿易,征收關稅。
同時,由皇家牽頭,工部與戶部聯合,組建「大衍皇家遠洋商隊」。
平海號作為旗艦,不再是單純的戰艦,而是變成了武裝商船的領隊。
在那個秋高氣爽的日子裡。
我和蕭景琰站在碼頭上,看著第一支由五十艘钜艦組成的龐大船隊,揚起瞭如雲的風帆。
這是大衍曆史上最壯觀的一幕。
船上裝滿了絲綢、瓷器、茶葉,還有我們從瀛洲繳獲的白銀(作為啟動資金)。
隨船出海的,除了精銳的水師士兵,還有數百名渴望財富的商賈,以及我特意挑選的一批……「特殊人才」。
比如那些在沙漠裡改邪歸正的沙匪(負責安保),比如那些被我打服了的瀛洲工匠(負責修船),甚至還有幾個在京城混不下去的落魄書生(負責記錄風土人情)。
「去吧。」
蕭景琰拔劍指向大海的儘頭。
「把大衍的威名,帶到海的那一邊。」
「朕在這裡,等你們滿載而歸。」
號角聲嗚咽,海鷗盤旋。
巨大的船隊緩緩駛離港口,切開了蔚藍的海麵,留下了一道道白色的航跡。
我看著那些漸行漸遠的船帆,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感動。
這不僅僅是生意。
這是文明的擴張。
這是這片古老的土地,第一次睜開眼睛,去擁抱那個廣闊而未知的世界。
「舒芸,」蕭景琰攬著我的肩膀,「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
我看著海平線,眼神有些飄忽。
「如果他們真的找到了那個叫『美洲』的地方,一定要記得給我帶種子。」
「種子?」
「對。」我吞了口口水,「辣椒、玉米、土豆、番茄……冇有這些東西,我的火鍋是冇有靈魂的。」
蕭景琰:「……」
他無奈地笑了笑,低頭在我也額頭上印下一吻。
「好。為了你的火鍋,朕這江山,看來還得再擴一擴。」
我靠在他懷裡,聽著海浪拍打岸礁的聲音。
大航海時代,就這樣在一場充滿了銅臭味和火鍋味的期待中,拉開了序幕。
雖然初衷可能不太高尚(為了錢和吃),但結果……應該還不錯吧?
至少,以後的曆史書上寫到這一段時,大概會這麼評價:
這是一次由一位鹹魚皇後發起的、以尋找食材為核心動力的、極其偉大的全球探索運動。
嗯,聽起來就很帶感。
「走吧,回家。」
我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
「出來這麼久,我想團團圓圓了。也不知道那兩個小傢夥在宮裡有冇有把太傅的鬍子拔光。」
蕭景琰牽起我的手,轉身走向等待已久的鑾駕。
「拔光了最好。朕早就看那個老頭不順眼了。」
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而在我們身後,大海依舊波瀾壯闊,但這片海,已經不再是阻隔,而是通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