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我預料到了團團會有叛逆期,但我冇預料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而且這麼猛。
那是平海號凱旋迴京後的第二個月。
一個平平無奇的清晨,陽光明媚,鳥語花香,非常適合睡懶覺。
「不好啦——!!!」
一聲淒厲得彷彿死了親爹的尖叫聲,刺破了聽竹軒的寧靜,嚇得我懷裡的貓直接起飛,在我手背上撓出了一道血痕。
大太監蘇培盛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帽子都跑歪了,臉色比那剛刷了石灰的牆還要白。
「娘娘!大事不好了!」
「太子殿下……不見了!」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瞬間清醒。
「什麼叫不見了?是不是又躲在禦花園哪個洞裡看螞蟻搬家了?」
我一邊披衣服一邊下床,心裡還存著一絲僥倖。
「不是啊!」蘇培盛哭喪著臉,遞過來一張皺巴巴的宣紙,「殿下冇去尚書房,也冇去禦花園。他在枕頭底下留了這封信,還有……還有那個。」
他指了指桌上。
那裡放著蕭景琰賜給團團的那塊象征儲君身份的玉佩,以及……一把他平時最寶貝的小木劍。
棄劍留書?
這劇情怎麼這麼眼熟?
我接過那張宣紙。
上麵是團團那雖然稚嫩但已經初具風骨的字跡,寫得那是相當工整,甚至還用了排比句:
「兒臣敬稟父皇、母後:
世界很大,兒臣想去看看。
父皇太凶,每日早起,如履薄冰。
母後太懶,每日睡覺,如隔三秋。
兒臣要去闖蕩江湖,行俠仗義,做一個像葉叔叔那樣的大俠。
勿念。
兒臣蕭承鈞,絕筆(劃掉),頓首。」
看完這封信,我沉默了。
這哪裡是離家出走,這分明是一份用詞考究、邏輯嚴密、還順帶吐槽了父母的辭職信。
「砰!」
門被撞開。
蕭景琰一陣風似的衝了進來,手裡也捏著那封信的抄本(暗衛抄的),眼睛赤紅,顯然是氣瘋了。
「反了!反了!」
他在屋子裡轉圈,像頭暴怒的獅子。
「他才五歲!五歲就要去闖蕩江湖?他知道江湖在哪嗎?他知道怎麼穿衣服嗎?」
「朕對他那麼好!朕把最好的太傅給他,把江山都要給他!他居然嫌朕凶?」
「還有你!」蕭景琰指著我,氣急敗壞,「他說你懶!」
我淡定地喝了一口茶壓壓驚。
「他說的是事實。」
蕭景琰:「……」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亂跳。
「傳令!封鎖九門!把禦林軍都派出去!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回來!」
「回來之後,朕要打斷他的腿!」
「行了行了,消消氣。」
我拉住要在暴走邊緣的蕭景琰。
「你封鎖九門有什麼用?他既然敢走,肯定早就混出去了。他是你兒子,又不是傻子。」
團團雖然年紀小,但他那是真的很聰明。這半年監國不是白監的,他對皇宮的換防規律門兒清。
「那怎麼辦?」蕭景琰急得聲音都變調了,「外麵那麼亂,萬一遇到拍花子的,遇到刺客……」
「彆急,讓我算一卦。」
我從抽屜裡摸出了幾枚銅錢。
雖然羅盤碎了,那種「全知全能」的外掛冇了,但我這幾年學的《周易》和概率學還在。
加上我對兒子的瞭解。
「嘩啦。」
銅錢灑在桌上。
我看了一眼卦象,又結合了一下團團的性格和喜好。
「往南走了。」
我篤定地說道。
「為什麼是南?」蕭景琰問。
「因為南方有甜蘆粟(甘蔗),還有大閘蟹。這孩子隨我,是個吃貨。北方現在風沙大,他肯定不去。」
我又指了指桌上那空蕩蕩的點心盤子。
「他帶走了所有的桂花糕,還有……」
我走到他的床邊,翻了翻他的私房錢罐子。
空了。
「他帶走了五百兩銀票,那是他攢了兩年的壓歲錢。」
我鬆了口氣。
「有錢,有吃的,往富庶的南方走。死不了。」
「可是……」蕭景琰還是很慌。
「彆可是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是好事。」
「好事?」蕭景琰瞪大了眼睛,「你瘋了?」
「這孩子被我們保護得太好了。」
我看著窗外的高牆。
「他覺得江湖是葉孤舟嘴裡的快意恩仇,是書裡寫的鮮衣怒馬。他不跌個跟頭,永遠不知道江湖其實是柴米油鹽,是人心險惡。」
「讓他去吧。」
「不過……」我話鋒一轉,「也不能真不管。」
我走到窗邊,對著空氣吹了一聲口哨。
一隻信鴿撲棱棱地飛了過來。
我寫了個條子,綁在鴿子腿上。
「葉孤舟前兩天剛跟我辭行,說要去江南采茶。算算腳程,他現在應該就在城外三十裡的那個茶鋪歇腳。」
「讓專業的去看著他,比禦林軍管用。」
……
此時此刻。
京城南門外,三十裡的官道上。
一個穿著稍微有點大的粗布衣裳、揹著個小包袱的小男孩,正邁著短腿,走得滿頭大汗。
正是我們的太子殿下,蕭承鈞。
也就是團團。
他雖然換了衣服,臉上也抹了點灰,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貴氣和那種「雖然我很累但我不能崩人設」的倔強,還是讓他顯得格格不入。
「江湖……好遠啊。」
團團擦了擦汗,看著前麵望不到頭的土路,小聲嘀咕。
書上說,大俠都是騎馬的。
但他腿太短,上不去馬,也不敢買馬,怕被認出來。
「咕嚕……」
肚子叫了。
他摸了摸包袱裡的桂花糕,那是早晨從宮裡偷出來的。
但他不想吃。
「大俠應該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團團看著路邊的一個茶棚,那裡坐著幾個帶著刀的大漢,正在啃牛肉,喝濁酒。
他眼睛一亮。
這就是江湖!
他昂首挺胸地走了過去,學著戲文裡的樣子,把那一錠足足五十兩的銀元寶「啪」地拍在桌子上。
「小二!切二斤熟牛肉!再來一壺好酒!」
茶棚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都轉過頭,看著這個還冇桌子高的小屁孩,以及那個在陽光下閃瞎人眼的銀元寶。
那眼神,就像是一群餓狼看到了一隻肥羊自己跳進了鍋裡,還順便帶了調料。
茶棚老闆是個滿臉橫肉的傢夥,他愣了一下,隨即換上了一副諂媚的笑容。
「好嘞!小少爺稍等!」
很快,一盤切得薄如蟬翼的牛肉和一壺兌了水的烈酒端了上來。
團團根本不餓,他隻是想體驗一下這種氛圍。
他夾了一片牛肉放進嘴裡。
「呸。」
他又吐了出來。
這什麼牛肉?又老又柴,還塞牙。跟禦膳房那種入口即化的雪花肥牛完全不是一個物種。
他又嚐了一口酒。
「咳咳咳!」
差點嗆死。又苦又澀,像馬尿。
團團的小臉皺成了一團。
這就是江湖的味道嗎?怎麼這麼難吃?
「小少爺,」老闆笑眯眯地湊過來,伸手去拿那錠銀子,「這牛肉和酒,一共五十兩。」
團團雖然覺得難吃,但他是太子,太子不差錢。
「不用找了。」
他揮揮手,準備拿包袱走人。
「慢著。」
旁邊桌那幾個帶刀的大漢站了起來,擋住了去路。
「小兄弟,我看你骨以此清奇,是塊練武的好材料啊。」
領頭的一個獨眼龍,手裡拿著一本破破爛爛的書,不懷好意地笑著。
「我這兒有一本絕世秘籍《如來神掌》,本來賣一千兩的,看咱們有緣,這包袱裡的東西歸我,秘籍歸你,怎麼樣?」
團團眨了眨眼。
他雖然冇出過宮,但他聽太傅講過,這世上冇有免費的午餐。
而且這本秘籍的封麵,怎麼看怎麼像宮裡用來引火的廢紙。
「我不要。」
團團抱緊了包袱,往後退了一步。
「不要?」
獨眼龍臉色一變,凶相畢露。
「敬酒不吃吃罰酒!兄弟們,搶!」
幾個大漢一擁而上。
團團慌了。
他雖然學過幾天騎射,但他那點三腳貓的功夫,對付小太監還行,對付這幫真正的江湖無賴,根本不夠看。
「你們……你們大膽!我乃……」
他剛想喊「孤乃太子」,突然想起母後的教導:出門在外,財不露白,更不能露底。
「救命啊!」
千言萬語,化作了一句最樸實的求救。
眼看一隻臟兮兮的大手就要抓到他的領子。
「嗖!」
一顆花生米,帶著破空之聲,精準地打在了那個大漢的手腕上。
「啊!」
大漢慘叫一聲,手腕直接紅腫了一大塊。
「誰?那個不長眼的敢管閒事?」
獨眼龍大怒,環顧四周。
隻見茶棚的角落裡,一個戴著鬥笠、一身青衣的男人,正慢悠悠地剝著花生。
他剝得很認真,彷彿那是世上最重要的事情。
「路不平有人鏟,事不平有人管。」
青衣男人淡淡地說道,聲音清冷,如珠玉落盤。
「欺負一個小孩子,算什麼江湖好漢?」
「找死!」
獨眼龍拔出刀,帶著幾個兄弟衝了過去。
團團嚇得閉上了眼睛。
他以為那個青衣叔叔要遭殃了。
然而。
並冇有刀劍相撞的聲音,隻有幾聲沉悶的倒地聲。
團團睜開眼。
隻見那幾個剛纔還凶神惡煞的大漢,此刻已經全部躺在地上,捂著膝蓋或者手腕哀嚎。
而那個青衣叔叔,依然坐在那裡,手裡的花生剛剝完,正要把紅衣搓掉。
他連劍都冇拔。
甚至連屁股都冇離開凳子。
「這……這是高手!」
團團的眼睛瞬間亮了,比剛纔看到銀子還要亮。
這纔是他夢想中的大俠!
青衣男人站起身,走到團團麵前。
他摘下鬥笠,露出了一張雖然有了些許風霜、但依然英俊冷傲的臉。
正是葉孤舟。
他看著這個隻到了他大腿高的小豆丁,眼中閃過一絲無奈的笑意。
「團團。」
他喊出了那個小名。
團團愣住了。
「葉……葉叔叔?!」
那個在宮裡偶爾會來教妹妹練劍,總是板著臉不太愛說話,但每次都會給他帶宮外糖葫蘆的葉叔叔!
「哇——!」
剛纔還倔強得像頭小牛犢的太子殿下,此刻終於繃不住了。
他扔掉包袱,抱住葉孤舟的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葉叔叔!江湖不好玩!牛肉好難吃!他們還要搶我的錢!」
「我要回家!我要找母後!」
葉孤舟歎了口氣,伸手把這個哭得慘兮兮的小糰子拎了起來。
「知道了。」
他幫團團擦了擦臉上的灰。
「江湖本來就不好玩。」
「走吧,送你回去。」
……
當晚,禦書房。
燈火通明。
蕭景琰揹著手,在大殿裡來回踱步,每走一步都歎一口氣。
我在旁邊嗑瓜子,瓜子皮堆成了小山。
「皇上,彆轉了,我頭暈。」
「朕能不急嗎?這都什麼時辰了?還冇訊息!」
話音剛落。
窗戶無風自開。
一道青影閃過。
葉孤舟像是提溜著一隻小雞仔一樣,把團團放在了地毯上。
「人帶回來了。」
葉孤舟言簡意賅。
「父皇……母後……」
團團跪在地上,低著頭,不敢看我們。
他那身新衣服已經臟了,膝蓋也破了,臉上還有兩道泥印子,看起來狼狽至極。
蕭景琰本來想發火,想打斷他的腿。
但看到兒子這副慘樣,到了嘴邊的罵聲變成了一聲長長的歎息。
他走過去,蹲下身,一把將團團抱進懷裡。
力氣大得像是要把他揉進骨血裡。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這一刻,他不是皇帝,隻是一個差點丟了兒子的父親。
我走過去,遞給團團一塊手帕。
「怎麼樣?江湖好玩嗎?」
我笑眯眯地問道。
團團吸了吸鼻子,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不好玩。」
「一點都不好玩。」
「冇有熱洗澡水,床是硬的,牛肉咬不動,還有壞人。」
他抬起頭,看著我和蕭景琰,眼神裡多了一份從未有過的堅定和依戀。
「兒臣以後……不出去了。」
「兒臣要在宮裡,好好讀書,好好練武。」
「等兒臣真的有了本事,能像葉叔叔那樣不用拔劍就能打倒壞人的時候,再去江湖。」
我笑了。
這就叫「變形計」的古代版。
不讓這小子吃點苦頭,他永遠不知道自己現在的日子有多幸福。
「行了,既然回來了,就去洗個澡,吃點東西吧。」
我指了指桌上那碗一直溫著的、禦膳房特製的極品雪花牛肉麪。
「這可是你父皇特意讓人給你留的。」
團團看著那碗麪,眼淚又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他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著。
真香。
比那五十兩銀子的江湖牛肉,香一萬倍。
經過這一次「離家出走」事件,團團變了。
他不再是被逼著讀書,而是開始主動學習。因為他知道,外麵的世界遵循的是叢林法則,冇有實力,連包袱都保不住。
而我和蕭景琰,也開始反思。
或許,我們確實逼得太緊了。
於是,太傅的課表改了。每五天,團團可以休息一天。
這一天,葉孤舟會進宮,教他真正的劍法,給他講真正的江湖故事。
而那個曾經想要逃離皇宮的小太子,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
真正的自由,不是逃避。
而是當你足夠強大時,這天下,哪裡都是你的後花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