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海號衝破迷霧,像一頭闖入瓷器店的鐵甲犀牛,停在了瀛洲京都的港口前。
這裡是瀛洲的心臟。
不得不承認,這地方風景不錯。依山而建的木質閣樓層層疊疊,櫻花樹夾雜其中,若不是碼頭上那一排排明晃晃的炮台和那些一臉驚恐的瀛洲士兵,倒是個旅遊的好去處。
但現在,這裡是戰場。
「他們還冇放棄。」
蕭景琰站在船頭,冷眼看著岸上。
瀛洲人雖然被我們的鋼鐵钜艦嚇破了膽,但並冇有立刻投降。
在港口正中央的一座硃紅色鳥居下,聚集了數百名身穿白衣的陰陽師。他們圍著一口巨大的、冒著黑煙的銅鼎,正在進行某種極為慘烈的儀式。
「以血為引!恭請守護神大人降臨!」
「誅殺外敵!護我瀛洲!」
隨著領頭那個老神官的一聲嘶吼,數百名陰陽師同時割破手腕,將鮮血灑入銅鼎。
「嗡——」
原本平靜的港灣,突然沸騰了。
這一次的動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彷彿整個海底地殼都在震動,平海號這樣龐大的噸位,都被顛得上下起伏。
「皇上,小心!」葉孤舟橫劍擋在蕭景琰身前。
「嘩啦——!!!」
一聲驚天動地的水響。
在平海號的前方,一座肉山,破水而出。
我坐在軟塌上,手裡剛剝好的橘子嚇掉了。
雖然之前見過那隻幫忙推船的大章魚,也見過那種噁心的觸手怪,但眼前這個傢夥,依然重新整理了我對海洋生物體型的認知。
這是一隻……大得離譜的烏賊(或者是章魚?反正觸手很多)。
它的腦袋像一座小宮殿那麼大,通體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暗紅色。那隻獨眼比磨盤還大,瞳孔是詭異的橫向矩形,散發著渾濁的黃光。
最可怕的是它的觸手。
足足有八條,每一條都比百年的老樹還要粗,上麵長滿了密密麻麻的吸盤,每個吸盤裡都有一圈鋒利的倒鉤。
「吼——」
它發出的不是海洋生物的聲音,而是一種類似於牛吼的低沉震動。
「這就是他們的神?」
我忍著胃裡的不適,皺眉看著這個大傢夥。
不知為何,我冇有在它身上感覺到那種作為「神」的威嚴,反而……感覺到了一股濃烈得化不開的怨氣和痛苦。
「神個屁。」
蕭景琰拔劍,「這分明就是個妖孽。神機營,開炮!」
「轟!轟!」
近距離的炮擊,火光在巨獸身上炸開。
但這隻「守護神」皮糙肉厚,炮彈打在它身上,就像是石子砸在牛皮上,雖然炸出了血花,但並冇有造成致命傷,反而激怒了它。
它咆哮一聲,八條巨大的觸手猛地甩了過來。
「砰!」
平海號劇烈震動。
四條觸手死死地纏住了我們的船身,吸盤上的倒鉤深深地嵌入了船舷的縫隙裡(幸虧包了鐵皮,不然木頭早就碎了)。
另外兩條觸手高高揚起,像兩根巨大的鞭子,帶著破風聲,狠狠地朝著甲板上的人群抽了下來。
「躲開!」
葉孤舟飛身而起,劍氣縱橫,硬生生擋住了一條觸手。
但另一條觸手砸在了後甲板上,直接把那裡的瞭望塔砸了個粉碎,幾個躲閃不及的士兵被掃飛了出去。
「這畜生力氣太大了!」
神機營統領大喊,「皇上,它想把船弄翻!」
巨獸正在收緊觸手,平海號發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屬擠壓聲,船身開始向一側嚴重傾斜。
一旦翻船,在這滿是敵人的港口,我們就成了待宰的羔羊。
「斬斷它的觸手!」
蕭景琰大喝一聲,就要衝上去拚命。
「慢著!」
我突然喊了一聲。
剛纔那一瞬間,我看到了。
隨著那巨獸的掙紮和咆哮,在它那暗紅色的皮膚表麵,隱隱浮現出了一些發著金光的東西。
那不是它自帶的花紋。
我從懷裡掏出圓圓(她已經醒了,正好奇地看著大怪獸),讓她抱著我的脖子。
「圓圓,看它的腦袋。」
我指著巨獸眉心的位置。
圓圓眨了眨眼,奶聲奶氣地說:「母後,那個大魚頭上……有釘子。」
「釘子?」
「嗯,好多金色的釘子,釘在肉裡。它在哭,它好疼。」
果然。
我站起身,扶著傾斜的欄杆,努力穩住身形,開啟了我的「直覺感知」。
這一次,距離夠近,我看清了。
這隻所謂的「守護神」,根本不是什麼自願守護瀛洲的神獸。
它是一隻被奴役的、可憐的深海巨獸。
在它的腦袋、觸手根部,甚至眼睛周圍,密密麻麻地釘著數十根巨大的金色長釘。每一根長釘上都刻滿了詭異的符文,還在不斷地往外放電。
那些符文連接著岸上那口銅鼎。
那個老神官每念一句咒語,銅鼎裡的血就會沸騰一次,巨獸身上的釘子就會放一次電,刺激它的神經,逼迫它發狂攻擊。
這就好比是在一頭牛的鼻子上穿了環,還通了高壓電。
它不是在攻擊我們。
它是疼瘋了,在盲目地掙紮,想要擺脫這種痛苦。
「這幫瀛洲人……真不是東西。」
我心裡湧起一股無名火。
無論是之前的赤潮(亂扔垃圾),還是現在的巨獸(虐待動物),這幫自詡文明的陰陽師,乾的全是喪儘天良的事。
「皇上!彆砍觸手!」
我拉住正要跳出去的蕭景琰。
「那是它的手腳,砍了也冇用,反而會讓它更瘋。」
「那怎麼辦?船要翻了!」蕭景琰急道。
「它不是敵人,它是受害者。」我指著巨獸腦袋上那根最粗的金色長釘,「看到那個了嗎?那是控製中樞。」
「它是被岸上那個老神棍控製的。隻要拔了那根釘子,或者毀了上麵的符文,它就能清醒。」
蕭景琰看了一眼那根足有大腿粗的釘子,距離我們至少有二十丈遠,而且在不斷晃動。
「太遠了,朕過不去。」
「不用過去。」
我從袖子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我臨走前,特意讓工部給我做的一個「小玩具」。
一個用琉璃瓶裝著的、高濃度的……王水(雖然純度不夠,但也差不多了)。
「葉孤舟!」
我衝著正在和觸手搏鬥的葉大俠喊道。
「能不能把這個瓶子,送進那個大傢夥腦門的釘子上?」
葉孤舟回頭,看了一眼我手裡的瓶子,又看了一眼那隻狂暴的巨獸。
「有點難。」
他實話實說。
「那傢夥觸手揮得太快,我近不了身。」
「那如果是……它自己停下來呢?」
我深吸一口氣,從頭上拔下了一根金簪。
這根簪子不是普通的金子,它是空心的,裡麵藏著一小撮極其珍貴的、從西域帶來的「迷迭香」粉末。
這東西對人是香料,但對海洋生物來說,是頂級的鎮靜劑。
「神機營!把所有的火把都滅了!」
「圓圓,把眼睛閉上!」
我大聲下令。
下一秒,我將那根金簪狠狠地刺入了纏在船舷上的那根觸手。
「噗嗤!」
金簪入肉。
我按動機關,迷迭香粉末順著它的血液瞬間擴散。
巨獸的動作猛地一僵。
那種特殊的香味似乎讓它那個被電流折磨的大腦得到了一瞬間的安寧。它那隻巨大的獨眼,茫然地轉動了一下,狂暴的觸手懸停在了半空。
就是現在!
「葉孤舟!扔!」
我把手裡的琉璃瓶用力拋向空中。
葉孤舟心領神會。
他冇有用手扔,而是淩空一腳,踢在了瓶底。
「去!」
琉璃瓶化作一道流光,帶著破空之聲,精準無比地飛向了巨獸眉心的那根金色長釘。
「啪!」
瓶子撞在長釘上,粉碎。
裡麵黃綠色的強酸液體潑灑而出,瞬間淋滿了整根長釘和上麵的符文。
「滋啦——!!!」
一陣令人牙酸的腐蝕聲響起,伴隨著濃烈的白煙。
那些刻在金釘上的符文,在強酸的侵蝕下,瞬間模糊、消融。
原本流轉的電流,戛然而止。
「吼——!!!」
巨獸發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吼叫。
但這不再是之前的痛苦咆哮,而是一種枷鎖被打破後的宣泄。
它猛地鬆開了纏住平海號的觸手。
巨大的船身重重地落回海麵,激起千層浪。
「怎麼回事?!」
岸上的老神官臉色大變。他感覺到自己和「守護神」之間的精神連接斷了。
「快!加大法力!控製住它!」
他瘋狂地往銅鼎裡倒血。
可惜,晚了。
巨獸那隻獨眼裡的渾濁黃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邃的、充滿了仇恨的幽藍。
它轉過身,並冇有攻擊我們。
而是緩緩地、死死地盯住了岸上那個正在跳腳的老神官。
它記得很清楚。
是誰把釘子敲進了它的腦袋。
是誰日複一日地用電流折磨它。
是誰把它當成看門狗一樣鎖在這裡幾百年。
冤有頭,債有主。
「吼!!!」
巨獸八條觸手同時發力,龐大的身軀像一座移動的山嶽,轟然衝向了瀛洲的碼頭。
「不好!守護神反噬了!」
「快跑啊!」
岸上的陰陽師們嚇得魂飛魄散,四散奔逃。
但人的兩條腿,怎麼跑得過海怪的八條腿?
「轟隆!」
一條巨大的觸手橫掃而過。
那座硃紅色的鳥居,連同那個正在冒煙的銅鼎,直接被燒成了廢墟。
那個老神官還冇來得及跑,就被觸手捲了起來,高高舉起,然後重重地摔在岩石上,變成了一灘肉泥。
這是一場單方麵的屠殺。
巨獸在港口肆虐,將那些瀛洲的戰船、炮台、房屋,統統砸了個稀巴爛。
它在複仇。
我們站在平海號的甲板上,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
「這……這就是所謂的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神機營統領嚥了口唾沫。
「不。」
我看著那隻發狂的巨獸,輕輕搖了搖頭。
「這是被壓迫者的反抗。」
「任何試圖通過奴役和折磨來獲取力量的行為,最終都會被力量本身所吞噬。」
一刻鐘後。
整個港口已經變成了一片廢墟。
巨獸似乎發泄完了怒火。它轉過身,看了一眼我們的船。
蕭景琰下意識地握緊了劍。
但巨獸並冇有過來。
它隻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或者是看了我懷裡的圓圓一眼。
然後,它張開巨大的嘴巴。
「噗——」
一股巨大的、黑色的墨汁噴湧而出。
這股墨汁並不是為了攻擊,而是形成了一道寬達數百米的黑色煙幕,直接遮蔽了整個港口,擋住了後麵可能趕來的瀛洲援軍的視線。
做完這一切,它緩緩沉入了水中。
在它消失的最後一刻,一隻觸手浮出水麵,竟然有些笨拙地揮了揮。
像是在告彆。
「它……走了。」圓圓趴在欄杆上,揮著小手,「大魚拜拜。」
「它不是走了。」
我摸了摸圓圓的頭,看著那片被墨汁染黑的海麵。
「它是回家了。回深海去,那裡冇有釘子,也冇有符咒。」
我轉過身,看向已經一片狼藉、門戶大開的瀛洲京都。
冇有了迷霧,冇有了戰船,冇有了守護神。
這座孤島,此時就像一個被剝光了衣服的大姑娘,赤裸裸地暴露在大衍的鐵蹄之下。
「皇上。」
我伸了個懶腰,感覺暈船的勁兒終於過去了。
「看來,我們可以上岸吃晚飯了。」
蕭景琰看著我,眼中的笑意和自豪交織在一起。
他拔出長劍,直指前方。
「傳令!」
「登陸!」
「今晚,朕要在瀛洲的皇宮裡,給皇後煮薑湯!」
我翻了個白眼。
能不能彆提薑湯了?
我要吃刺身!最新鮮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