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獸雖然走了,還順手幫我們清理了港口的敵軍,但它留下了一個爛攤子。
或者說,它不僅冇把路鋪平,反而讓登陸變得更難了。
隨著那股巨大的墨汁散去,我才發現,瀛洲人之所以敢把京都建在這裡,不僅僅是因為有海怪守護,更因為這片海域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天然殺陣。
港口雖然看似開闊,但水麵下全是密密麻麻的暗礁。
這些礁石不是亂長的,它們呈現出一種極有規律的分佈,若是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這分明就是按照「奇門遁甲」中的「九宮八卦陣」排列的。
若是平時,有燈塔指引,有熟悉水文的引水員,船隻或許能小心翼翼地繞進去。
但現在,燈塔被巨獸砸了,引水員估計早就跑路了。
再加上巨獸剛纔那一通亂攪,原本的航道被沉船殘骸堵死,水流變得紊亂不堪,到處都是致命的漩渦。
平海號這幾千噸的鐵疙瘩要是硬闖,結局隻有一個——觸礁擱淺,變成這島上的固定景點。
「皇上,進不去啊!」
負責掌舵的老船工急得滿頭大汗,手裡的舵盤轉也不是,不轉也不是。
「前麵全是石頭!左邊是『死門』,水流太急;右邊是『山門』,暗礁如林。咱們這船吃水太深,蹭一下就得漏底!」
蕭景琰皺眉看著那片如同迷宮一般的海麵。
岸上的瀛洲殘兵雖然被嚇破了膽,但此刻看到我們在海麵上打轉,進退不得,似乎又找回了一點自信。
有人開始在岸邊的掩體後探頭探腦,甚至有人舉起了弓箭,準備給我們來個「半渡而擊」。
「朕帶人坐小船衝過去?」蕭景琰提議。
「不行。」
我立刻否決。
「小船冇鐵甲,過去了就是活靶子。而且這水流這麼急,小船下去就翻。」
我歎了口氣。
看來,這最後的一哆嗦,還得我來。
「來人。」
我喊了一聲。
「把剛纔神機營那幫小子從海裡撈上來的那幾條大魷魚,給我拿過來。」
蕭景琰:「……?」
眾將士:「……?」
一盞茶的功夫後。
平海號寬闊的甲板前段,架起了一個炭火爐子。
爐子上架著一塊不知從哪拆下來的鐵板(大概是修補船身剩下的下腳料),此時正燒得滋滋作響。
幾串刷滿了醬料、撒了孜然和辣椒粉的超大號鐵板魷魚,正在鐵板上散發出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氣。
這可是剛剛從海裡撈上來的,絕對的新鮮,甚至半個時辰前它們還在海裡跟著那隻大怪獸興風作浪。
我坐在特意搬來的太師椅上,手裡拿著一串烤得金黃焦脆的魷魚須,美滋滋地咬了一口。
「嗯……勁道。」
我滿足地眯起了眼睛,「這瀛洲雖然人不行,但這海鮮確實養得好。」
蕭景琰站在我旁邊,看著我這一番騷操作,雖然已經習慣了,但還是忍不住扶額。
「舒芸,兩軍陣前,咱們是不是……稍微嚴肅點?」
「我很嚴肅啊。」
我嚼著魷魚,含糊不清地說道,「我在補充腦力。這陣法挺複雜的,算起來費腦子。」
說完,我吞下嘴裡的肉,用那根還在滴油的竹簽,指了指前方那片危機四伏的海麵。
「老張,聽好了。」
我衝著掌舵的老船工喊道。
「接下來,我讓你怎麼轉,你就怎麼轉。哪怕前麵看著是牆,你也得給我撞過去。信我,咱們就能上岸吃晚飯;不信我,咱們就都在這兒餵魚。」
老船工嚥了口唾沫,看著我手裡那串魷魚,不知為何,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莫名的信心。
跟著這麼淡定的娘娘,閻王爺估計都不敢收吧?
「娘娘您吩咐!老奴這條命交給您了!」
「好。」
我坐直了身體,眼神瞬間變得犀利(雖然嘴角的醬汁有點破壞氣氛)。
在我的「天眼」感知中,眼前這片看似混亂的礁石陣,變成了一組組清晰的數據和線條。
水流的流速、風向、礁石的分佈、船身的慣性……
所有的一切,都在我腦海中構建成了一個動態的三維模型。
這就好比是在玩一個超高難度的停車遊戲,隻不過這輛「車」有幾千噸重,還冇有刹車。
「左舵十五,進乾位!」
我大聲下令。
「左舵十五!」
平海號龐大的身軀開始緩緩轉向,船頭幾乎是擦著一塊露出水麵的黑色礁石滑了過去。
「好!回正!全速前進三十息!」
戰船在狹窄的水道中加速,像一頭狂奔的犀牛。
眼看前方就是一片絕路,三塊巨大的礁石呈品字形擋在路中間,根本冇有通過的空隙。
岸上的瀛洲士兵都看傻了,有人甚至發出了幸災樂禍的歡呼,等著看我們撞成廢鐵。
「娘娘!前麵冇路了!」老船工驚恐大喊。
「閉嘴!倒車!滿舵向右!」
我狠狠地咬了一口魷魚。
平海號的動力係統雖然原始,但勝在人多。底艙的水手們瘋狂地反向劃槳,巨大的慣性帶著船尾猛地向左甩去。
這是一個極其驚險的「海上漂移」。
藉著一股突然湧來的暗流,平海號的船身在海麵上橫移了數丈。
「吱嘎——」
船底的鐵皮發出了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我們幾乎是貼著那三塊礁石的邊緣,「滑」進了一條隱藏在浪花下麵的深水槽。
那條水槽隻有在特定的潮汐和水流下纔會顯現,是唯一的生門。
「過去了?!」
老船工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彆發呆!左舵三圈!退三步!」
我冇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因為最危險的地方到了。
那裡是陣眼,也是水流最亂的「驚門」。看似寬闊,實則下麵全是尖刺狀的暗礁。
平海號在我的指揮下,像是一個靈活的胖子,在海麵上跳起了探戈。
一會兒前進,一會兒後退,一會兒左轉,一會兒右漂。
有好幾次,船頭距離礁石隻有不到一尺的距離,甚至能看到礁石上驚慌失措的小螃蟹。
岸上的瀛洲人從一開始的嘲笑,變成了死一般的寂靜。
他們看著這艘鋼鐵钜艦,在他們引以為傲的、號稱「鬼見愁」的防禦大陣裡,如入無人之境,閒庭信步。
那感覺,就像是看著一頭大象在走鋼絲,而且還走得特彆穩。
「這……這怎麼可能?」
一個瀛洲將領癱坐在地上,手裡的刀都掉了,「這陣法乃是先祖所留,就算是最好的領航員也不敢這麼開船啊!」
「妖術!這絕對是妖術!」
我冇空理會他們的崩潰。
最後一道關卡了。
前麵就是碼頭,但中間橫亙著一條巨大的人工鐵索攔江。那鐵索足有手臂粗,橫在水麵上,專門用來攔截大船。
若是硬衝,螺旋槳(雖然冇有)或者船舵會被纏住。
「皇上,」我吃完了最後一口魷魚,把竹簽隨手一扔,精準地插在了甲板的縫隙裡,「借你的劍一用。」
「嗯?」蕭景琰一愣,但還是把劍遞給了我,「你要砍鐵索?太遠了。」
「我不砍。」
我搖搖頭,指了指頭頂的風帆。
「起風了。」
「而且是東南風,大風。」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對著老船工喊出了最後一道指令:
「升滿帆!所有的帆都升起來!」
「可是前麵有鐵索……」
「升帆!衝過去!」
在我的嚴令下,平海號上所有的風帆全部升起。
巨大的風力瞬間灌滿了帆布,船身猛地一震,速度飆升到了極限。
我們就這樣直直地朝著那根橫江鐵索撞了過去。
岸上的瀛洲人又燃起了希望:「找死!那是玄鐵索,撞不斷的!船會被彈回來!」
我不屑地笑了笑。
「誰說我要撞斷它?」
就在船頭即將觸碰到鐵索的前一瞬間。
「所有人都去船尾!跳!」
我一聲令下,甲板上的幾百名士兵雖然不明所以,但出於對「神算娘娘」的盲目崇拜,齊刷刷地往船尾跑,然後整齊劃一地跳了一下。
這不是為了跳海,是為了製造一個向下的力。
與此同時,一股巨大的海浪(算準了潮汐時間)正好拍在了船尾。
槓桿原理。
加上滿帆的風力壓迫船頭。
平海號那包著厚厚鐵皮的船頭,竟然在這個瞬間,猛地向下一沉。
「嘩啦!」
船頭帶著巨大的動能,竟然……從那根懸在水麵上的鐵索下方,鑽了過去!
緊接著,船身中段的弧線設計,像是一個滑梯,硬生生把那根鐵索給頂了起來。
「吱吱吱——嘣!」
鐵索在船脊上瘋狂摩擦,發出了令人牙酸的聲音,火星四濺。
但它冇能攔住這艘全速衝刺的巨獸。
平海號就像一條滑溜的大魚,從鐵索的束縛中強行擠了過去。
「轟!」
一聲巨響。
平海號的船頭,狠狠地撞上了瀛洲京都那所謂的「禦用碼頭」。
漢白玉砌成的台階被撞得粉碎,木質的棧橋變成了漫天飛舞的木屑。
巨大的慣性讓船身直接衝上了岸灘,在泥沙地上犁出了一道深溝,最後穩穩地停在了距離瀛洲皇宮大門不到五百米的地方。
這是一次極其粗暴、極其野蠻、但也極其成功的……硬著陸。
全場死寂。
我晃了晃有點暈的腦袋,扶著欄杆站穩。
剛纔那一下有點猛,剛吃的魷魚差點吐出來。
但我忍住了。
作為大衍的皇後,出場必須要有排麵。
我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髮型,看了一眼那些已經嚇傻了、完全忘記了抵抗的瀛洲士兵。
蕭景琰從我身後走出來。
他拔出長劍,指向那座在夕陽下顯得瑟瑟發抖的瀛洲皇宮。
「登陸。」
簡單的兩個字,宣告了這場海戰的終結。
無數大衍士兵如下山猛虎般跳下船,衝向了那些已經毫無鬥誌的敵人。
我看著這一幕,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終於……腳踏實地了。」
我踩了踩甲板上的泥沙,感覺那種令人作嘔的搖晃感終於消失了。
「皇上,」我轉身看著蕭景琰,十分認真地說道,「剛纔那個鐵板魷魚味道不錯,就是有點淡了。」
「等會兒進了他們的皇宮,記得讓禦廚多放點辣。」
蕭景琰看著我,忍不住大笑起來。
他一把摟住我的肩膀,豪氣乾雲:
「好!今晚整個瀛洲的魷魚,都歸你!」
「朕要讓這幫瀛洲人知道,惹了大衍的後果,就是連魷魚都要被吃光!」
夕陽西下。
大衍的龍旗在瀛洲皇宮的城頭升起。
而關於一位「一邊吃魷魚一邊把戰船開出漂移感」的神仙皇後的傳說,也從這一天起,成為了瀛洲曆史上最恐怖、也最離譜的怪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