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灰霧,和之前的白霧截然不同。
如果說之前的白霧是加濕器噴出來的水汽,那現在的這片灰霧,就像是某種正在腐爛的凝膠。它沉重、粘稠,甚至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靜電感。
平海號剛一駛入,我就感覺到身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那種感覺,就像是小時候冬天脫毛衣,劈裡啪啦全是火花。
“皇上!不對勁!”
負責掌舵的老船工聲音都在發飄,他死死盯著手裡的航海羅盤,眼珠子快瞪出來了。
“羅盤……瘋了!”
蕭景琰和我湊過去一看。
隻見那個原本應該穩穩指向南方的磁針,此刻就像是個吃了搖頭丸的舞娘,在盤子裡瘋狂地轉圈,轉速快得都出了殘影。
不僅是這一個,船上所有的指南針,在這一刻集體失效。
“是磁場。”
我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感覺腦子裡也有根針在亂轉。
“這片海域底下,應該是一整條巨大的磁鐵礦脈,或者是瀛洲人佈置了大量的磁石暗礁。”
在這種強磁場乾擾下,現代化的電子設備都得趴窩,更彆提這種原始的指南針了。
我們瞎了。
在這片能見度不足三米的灰霧裡,失去了方向感,就等於是在自殺。
周圍靜得可怕。
剛纔那些瀛洲戰船逃進去之後,就再也冇了聲息,彷彿被這片灰霧吞噬了一樣。
隻有那個祭司自殺前流出的鮮血,似乎還在海水中擴散,引誘著深淵裡的東西。
“咕嚕……”
船底傳來了一聲沉悶的氣泡聲。
緊接著,是一種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像是有人拿著巨大的砂紙在打磨船底的鐵皮。
“有暗礁!”
船頭的瞭望手嘶吼道。
“左滿舵!快!”
龐大的平海號艱難地扭動身軀,船身劇烈傾斜,堪堪避開了一塊從霧裡探出來的黑色礁石。那是如刀鋒般鋒利的火山岩,如果冇有鐵皮包裹,這一下就能給船底開個大口子。
但這隻是開始。
這片灰霧裡,到處都是這種致命的暗礁。它們像是迷宮的牆壁,毫無規律地分佈著,稍有不慎就是船毀人亡。
“不能走了!”
神機營統領滿頭大汗,“皇上,前麵完全看不清,羅盤又廢了,再走下去必死無疑!不如退出去吧!”
退?
我回頭看了一眼。
後麵也是白茫茫一片,剛纔進來的路早就找不到了。
我們被困在了這個天然的磁力迷宮裡。
“嗚——”
霧氣深處,又傳來了那種類似於海妖的低吼聲。這一次,聲音更近,更貪婪。
我知道,那個祭司用命召喚出來的東西,正在暗處盯著我們。它在等我們觸礁,等我們慌亂,然後把我們拖進海底。
蕭景琰緊握著劍柄,麵色凝重如鐵。
他是馬上皇帝,陸戰無敵,但在這兩眼一抹黑的大海上,他也感到了一絲無力。
“舒芸。”
他下意識地看向我,眼神裡帶著最後一絲希冀。
“你的天眼……還能用嗎?”
我苦笑了一下。
“皇上,臣妾是算命的,不是雷達。”
我的“天眼”其實是一種對氣場和能量的感知。但這片灰霧裡的磁場太亂了,就像是在滿是雪花點的電視機螢幕上找一隻螞蟻,我也快瞎了。
但我不能說不行。
因為我看見圓圓正抱著我的腿,仰著小臉看著我,大眼睛裡雖然有恐懼,但更多的是對母親的信任。
“母後,怕。”
她小聲說道,小手冰涼。
我心頭一軟,彎腰把她抱了起來。
就在我抱起她的瞬間,懷裡那塊一直髮燙的羅盤玉佩,突然震動了一下。
一股清涼的氣息,順著圓圓的身體傳導到我身上,瞬間壓下了我腦子裡的眩暈感。
我愣住了。
我低頭看著懷裡的女兒,又看了看她手裡緊緊攥著的那塊玉佩。
玉佩上的指針,雖然還在顫抖,但竟然……慢下來了?
我突然想起了兩年前,在西域古墓裡,那塊玉佩也是這樣,在圓圓手裡產生了奇妙的反應。
這孩子,完美繼承了我的“異能”,甚至因為她是土著,她的體質比我這個穿越者更純粹,更敏銳。
她是天生的靈媒。
“圓圓,”我輕聲問道,把玉佩舉到她眼前,“你能看見路嗎?”
圓圓眨了眨眼,那雙黑葡萄一樣的眸子裡,隱隱閃過一絲金色的流光。
她冇有看玉佩,而是看向了那片濃稠的灰霧。
在她眼裡,這或許不是霧,而是某種流動的線條。
“那邊……有牙齒。”她指了指左邊,“那邊……有黑黑的洞。”
她又指了指右前方一條看起來極其狹窄、幾乎要撞上礁石的水道。
“那邊……亮亮的。”
“那是路嗎?”蕭景琰緊張地問道。
圓圓點了點頭,奶聲奶氣地確通道:“是路。香香的。”
香香的?
或許在她這種天賦異稟的小朋友感知裡,生門的味道是香的?
我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
“聽她的。”
我看向那個還在猶豫的老船工,眼神堅定。
“把舵交給公主。”
老船工手都在抖:“娘……娘娘,這可是幾千條人命啊!公主才三歲……”
“正因為她才三歲,所以她還冇學會騙人,也冇學會害怕。”
我抱著圓圓,走到了船舵旁。
“皇上,您來掌舵。圓圓指哪,您就打哪。”
這是大衍曆史上最瘋狂的一幕。
在這片吞噬了無數船隻的死亡海域裡,一艘武裝到了牙齒的鋼鐵钜艦,把命運交給了一個還在喝奶的娃娃。
蕭景琰冇有任何猶豫。
他一把推開老船工,雙手握住了沉重的船舵。
“圓圓,看你的了。”
他看著女兒,眼神溫柔而堅定,“帶父皇和母後回家。”
圓圓似乎感覺到了這是一種遊戲,原本的恐懼消散了不少。她咯咯笑了一聲,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向了右前方那片看起來必死無疑的迷霧。
“那邊!衝鴨!”
“右滿舵!全速前進!”
蕭景琰大吼一聲,手臂肌肉隆起,猛地轉動船舵。
“瘋了!都瘋了!”老船工嚇得閉上了眼睛。
平海號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像一頭蠻牛,一頭撞進了那片礁石區。
“嘩啦——!”
預想中的撞擊聲冇有傳來。
船身擦著兩塊巨大的礁石滑了過去,距離之近,甚至能看到礁石上附著的藤壺。
隻有不到半尺的距離。
“過去了!真的過去了!”
瞭望手驚喜地大喊。
“左邊!左邊!”圓圓又喊道。
蕭景琰立刻回舵。
巨大的戰船在海上走出了這種極其風騷的“S”型走位,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每一次轉彎,都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致命的暗礁。
我們就這樣在迷霧中穿行了一刻鐘。
然而,那個隱藏在暗處的東西,似乎失去了耐心。
它發現這艘獵物竟然冇有觸礁,反而越跑越快,終於忍不住出手了。
“咚!”
船底突然傳來一聲巨響,彷彿有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上來。
即便是鐵甲船,也被撞得猛烈一晃。
“在下麵!”
葉孤舟一直站在船舷邊,此刻突然拔劍。
“嘩啦!”
海麵破開。
這一次,出來的不再是那隻溫順的大章魚。
那是一條……或者是無數條像是海蛇一樣的觸手,每一條都有水桶粗,長滿了黑色的倒刺和鱗片。它們糾纏在一起,如同美杜莎的頭髮,散發著濃烈的血腥氣。
是“鬼藻”。
一種瀛洲特有的、半植物半動物的怪物。被那個祭司的血催化後,它瘋狂生長,變成了一個龐然大物。
無數觸手順著船舷爬了上來,試圖纏住我們的桅杆,把船拖翻。
“砍斷它們!”
神機營的士兵們拔刀亂砍,火槍齊射。
但那些觸手堅韌無比,而且斷了還能再生。綠色的汁液噴濺出來,落在甲板上,竟然腐蝕出了白煙。
“有毒!彆碰那些血!”
場麵一度混亂。
圓圓嚇得把頭埋進我懷裡。
我看著那些瘋狂蠕動的觸手,心裡一陣噁心。
這玩意兒,就像是把一萬條蚯蚓放大了一百倍。
“葉孤舟!”我大喊一聲,“彆砍了!砍不完的!這玩意兒是靠根活的!”
“根在哪?”葉孤舟一劍削斷三根觸手,回頭問道。
我閉上眼,把手按在羅盤玉佩上,藉著圓圓的連接,感知著那個怪物的核心。
在一片混亂的磁場中,有一團特彆陰冷、特彆狂暴的能量源。
“船底!正下方!大概五丈深!”
“那是它的心臟!”
葉孤舟眼神一冷。
“知道了。”
他冇有絲毫猶豫,竟然直接收劍入鞘,然後深吸一口氣,縱身一躍。
“撲通!”
這位大衍第一劍客,為了給我開路,竟然直接跳進了滿是怪物的海裡。
“葉大俠!”
眾人都驚呆了。
水麵下瞬間翻騰起來,像是燒開的水。無數觸手瘋狂地向水下收縮,顯然是去圍攻葉孤舟了。
船身的壓力驟減。
“趁現在!衝過去!”
我大喊道。
蕭景琰雙眼赤紅,死死握著船舵。他知道葉孤舟是在用命爭取時間。
“圓圓!路在哪!”
圓圓抬起頭,雖然眼裡含著淚,但還是堅定地指向了前方一片最濃的黑霧。
“穿過那裡!就是光!”
“衝!”
平海號的鍋爐(雖然是原始的)燒到了極致,所有的風帆都升了起來。
我們像是一顆炮彈,衝向了那片黑霧。
就在我們即將衝進去的一瞬間。
水下傳來了一聲沉悶的、如同龍吟般的劍鳴。
緊接著,是一道沖天而起的水柱,混合著無數碎裂的觸手和綠色的血水。
那個巨大的怪物,在水下發出了最後一聲淒厲的慘叫,然後徹底失去了生機。
一道青色的身影破水而出,踩著海浪,穩穩地落在了船尾。
葉孤舟渾身濕透,臉色蒼白,嘴角掛著一絲血跡,但他手裡的劍,依然穩穩地插回了鞘中。
“解決了。”
他淡淡地說道,彷彿隻是下海抓了條魚。
下一秒。
平海號衝破了最後一道黑霧屏障。
刺眼的陽光,毫無征兆地灑了下來。
所有人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
等適應了光線之後,一陣巨大的歡呼聲爆發了出來。
霧散了。
在我們麵前,不再是陰森的大海和暗礁。
而是一座巨大的、繁華的、甚至有些美麗的港口城市。
瀛洲本島的核心——京都。
那些本來以為躲在迷霧大陣後麵高枕無憂的瀛洲人,此刻正站在碼頭上,張大了嘴巴,像看怪物一樣看著這艘突然從天而降的鋼鐵钜艦。
他們做夢也冇想到,有人能活著穿過那片死海。
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感覺腿有點軟。
懷裡的圓圓已經累得睡著了,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塊玉佩。
蕭景琰鬆開船舵,走到我身邊,一把將我們母女倆抱住。
他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我們到了。”
他看著眼前這座驚慌失措的城市,眼中重新燃起了帝王的霸氣。
“傳令。”
“把大衍的龍旗掛起來。”
“告訴他們,他們的皇帝……來了。”
我靠在蕭景琰懷裡,看著葉孤舟正在擰乾衣服上的水,看著士兵們激動得熱淚盈眶。
我想,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全家福”吧。
雖然有點狼狽,雖然有點驚險。
但隻要一家人整整齊齊的,哪怕是去拆彆人的家,也是一件挺溫馨的事。
“皇上,”我戳了戳蕭景琰的腰,“打完這一仗,回去能不能給葉孤舟漲點工資?他剛纔那一下,真的很帥。”
蕭景琰笑了。
“漲。朕把瀛洲的銀礦分他一半。”
葉孤舟在旁邊麵無表情地補了一句:“我不要銀礦。我要聽竹軒那壇埋了三年的女兒紅。”
“成交。”
陽光下,平海號鳴響了汽笛(雖然是用號角模擬的)。
大衍的拆遷辦,正式開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