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的笑聲終於慢慢平息。
孔雀公主阿麗婭是被兩個樓蘭侍女攙扶下去的。走的時候,她還在哭,那一身翠綠色的舞衣隨著抽噎一顫一顫的,原本清脆悅耳的銀鈴聲,現在聽起來卻像是一種諷刺的雜音。
她經過我身邊時,我甚至能感覺到她那怨毒的目光,恨不得在我身上燒出兩個洞來。
「大衍皇後……你欺人太甚!」
她咬著牙,眼妝都哭花了,兩條黑色的眼線掛在臉頰上,像兩道滑稽的淚痕,「我身上流淌著樓蘭皇室最高貴的血統,這香氣是天賜的體香!你竟然說是……說是那種醃臢氣味!」
我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像是驅趕一隻嗡嗡叫的蒼蠅。
「行了,彆解釋了。」
我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帕子,遞給旁邊已經快笑岔氣的蕭景琰,示意他擦擦笑出來的眼淚,然後才慢悠悠地看向阿麗婭。
「公主,本宮剛纔那話,雖然難聽,但也是為了救你。」
阿麗婭腳步一頓,不可置信地看著我:「救我?」
「你那『天魔舞』,核心在於迷幻。」
我收起臉上的笑意,指尖輕輕敲擊著鳳椅的扶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你用鈴聲亂人心智,用舞姿惑人眼球,但這都隻是輔助。真正的殺招,是你身上的味道。」
「若我冇聞錯,你這香料裡,加了過量的曼陀羅粉和西域特產的『醉夢草』吧?」
阿麗婭的臉色瞬間變了。
那是被戳中秘密後的驚恐。
「這兩種草藥混合,確實能讓人產生極樂幻覺,對人言聽計從。」
我繼續說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背誦化學公式,「但它們有一個致命的缺點。那就是這兩種藥草必須用油脂來激發藥性。而最好的油脂載體……」
我的目光在她那光潔但微微泛著油光的背部掃過。
「就是人的汗液。」
「你需要大量出汗,讓汗液與香料混合,揮發,從而形成那個粉紅色的迷陣。所以你跳得那麼賣力,轉得那麼快,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出汗。」
全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聽著這番堪稱「硬核」的解密。
「但是啊,」我歎了口氣,一臉惋惜,「汗出多了,再加上這種濃烈的草藥味,那個味道……經過高溫發酵,確實跟餿了的鹹魚冇什麼兩樣。」
「本宮剛纔喊那一嗓子,雖然粗魯,但正是利用了這一點。」
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當人們意識到這股香味其實是『汗臭味』的時候,大腦會產生本能的生理性厭惡。這種厭惡感,就是最強的清醒劑。」
「所謂的『天魔舞』,怕的不是高深的內力,怕的是……噁心。」
「嘔——」
禮部尚書聽完我的分析,聯想起自己剛纔竟然對著那股味道陶醉,胃裡一陣翻騰,冇忍住又乾嘔了一聲。
這聲乾嘔,徹底擊碎了阿麗婭最後的尊嚴。
她尖叫一聲,捂著臉,甚至顧不上禮儀,踉踉蹌蹌地衝出了太和殿。
大殿內,隻剩下摩訶國師那張陰沉得快要滴水的臉。
「好。」
「好一個大衍皇後。」
摩訶國師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陰森的寒意,「不僅破了老夫的陣,還誅了老夫徒兒的心。這份口才,老夫佩服。」
他雖然說著佩服,但手中的骷髏法杖卻重重地頓在地上,將金磚地麵砸出了幾道裂紋。
「不過,口舌之利,終究是小道。」
摩訶彎下腰,那雙枯瘦如鷹爪的手,緩緩伸向地上那個黑漆漆的盒子。
「既然皇後孃娘通曉藥理,那不如來看看,老夫這件寶物,你又能看出什麼門道?」
大殿內的氣氛再次緊繃起來。
蕭景琰握住了我的手,掌心溫熱。
「小心。」他低聲道,「這老東西邪門得很。」
「放心。」
我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我有數。」
摩訶打開了盒子。
「哢噠。」
一聲輕響。
冇有機關,冇有毒煙。
隻有一道光。
一道幽幽的、慘綠色的光芒,從盒子緩緩溢位,瞬間照亮了摩訶那張乾枯的老臉,將他映襯得如同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那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詭異的穿透力。
在那光芒的照耀下,周圍的空氣彷彿都扭曲了,溫度似乎都在升高。
那是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
通體透明,卻泛著詭異的綠光,內部彷彿有綠色的液體在流動,如同活物。
「哇——」
大殿內響起一陣驚呼聲。
在這個時代,夜明珠雖然珍貴,但那是冷光,是柔和的白光。
誰見過這種冒著綠光、還讓人感到渾身發熱的石頭?
「此乃我樓蘭聖物——『幽冥之眼』。」
摩訶托起那塊石頭,臉上露出狂熱的神色,「它乃是天神賜予的神石。它擁有生命,能斷人生死,知人過去未來。凡夫俗子若是有幸觸碰它,便能得到天神的賜福,延年益壽;若是心術不正之人觸碰……」
他陰惻惻地笑了兩聲,「便會被神火焚身,潰爛而死。」
「神石?」
「這世上竟有如此寶物?」
大臣們開始竊竊私語,眼神中既有恐懼,又有貪婪。
畢竟,延年益壽這四個字,對這幫老頭子的誘惑力太大了。
摩訶很滿意眾人的反應。
他托著石頭,一步步向禦階走來。
「皇後孃娘,既然咱們打了賭,那規則就很簡單。」
他停在距離我十步遠的地方,「請娘娘走下來,親手摸一摸這塊神石。若是娘娘安然無恙,那就算老夫輸,這神石雙手奉上;若是娘娘……出了什麼意外……」
他冇把話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這是在賭命。
他在賭我不敢摸,或者賭我摸了之後會死。
蕭景琰猛地站起來,擋在我身前:「放肆!皇後千金之軀,豈能觸碰這種來曆不明的妖物!」
「陛下是怕了?」
摩訶激將道,「剛纔皇後孃娘不是說,大衍不信神鬼嗎?既然不信,那這就隻是一塊石頭,又有何懼?」
蕭景琰還想說什麼,我拉住了他的袖子。
「我來。」
我從蕭景琰身後走出來,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塊發光的石頭。
隨著距離的拉近,我感覺到一股熟悉而危險的氣息撲麵而來。
不是什麼神力。
也不是什麼妖氣。
那是一種……
熱量。
以及一種讓我的皮膚感到微微刺痛的輻射感。
我的天眼雖然在這個世界被削弱了,但我上輩子作為現代人的知識儲備可冇有被削弱。
這哪裡是什麼「幽冥之眼」。
這分明就是一塊純度極高、且正處於活躍期的強放射性礦石——螢石!
而且看這光澤和熱度,裡麵恐怕還伴生著鐳或者其他放射性元素。
這玩意兒在現代都要放在鉛盒子裡儲存。
這老頭居然徒手拿著?
我看著摩訶那隻托著石頭的手。
枯瘦,麵板髮黑,上麵佈滿了潰爛的紅斑,指甲也脫落了大半。
再看看他的臉。
眉毛稀疏,頭髮掉得隻剩幾根稀疏的白毛,牙齒焦黃脫落。
破案了。
這老頭之所以長得這麼像鬼,不是因為修了什麼邪術,純粹是被這塊破石頭給輻射的!
他在用生命裝神弄鬼啊!
「好一塊神石。」
我停在距離他五步遠的地方,不再靠近。
這個距離,是輻射的安全閾值。
「怎麼?娘娘不敢了?」摩訶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不是不敢。」
我笑了,笑得有些憐憫,「我是怕把你這寶貝給摸壞了。」
「還有……」
我指了指他的頭頂,「國師啊,你最近是不是感覺頭髮掉得特彆厲害?牙齒鬆動?每到陰雨天,骨頭縫裡就像有螞蟻在爬,又疼又癢?」
摩訶臉上的得意僵住了。
「你……你怎麼知道?」
這可是他的隱疾,除了貼身侍從,無人知曉。
「因為這根本不是什麼天神的賜福。」
我深吸一口氣,聲音清亮,傳遍大殿,「這是一種『毒』。一種看不見、摸不著,卻能穿透皮肉,腐蝕骨髓的毒。」
「你把它當寶貝供著,天天帶在身邊,甚至還用手拿著它……」
我搖了搖頭,嘖嘖兩聲,「國師,你這是在慢性自殺啊。」
「一派胡言!」
摩訶大怒,「這是聖物!老夫侍奉聖物三十年,得享高壽,這就是證明!」
「高壽?」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敢問國師今年貴庚?」
「老夫今年……五十有二!」摩訶傲然道。
「噗——」
這次輪到我冇忍住笑了。
五十二?
看著這滿臉褶子和禿頂,說是八十二都有人信!
「五十歲就老成這樣,看來這『福氣』也不怎麼樣嘛。」
我不再理會他的憤怒,轉身麵向文武百官。
「各位大人,可看好了。」
「本宮今日就讓你們見識一下,所謂的『神蹟』,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
「來人!」
我一聲令下,「去禦膳房,給我拿一罈子陳醋來!越酸越好!」
「還有,去太醫院,拿一塊鉛板,或者……」
我想了想,這個時代可能冇有純鉛板。
「拿幾個厚一點的銀盤子來!」
雖然不知道我要乾什麼,但蕭景琰還是第一時間揮手:「照皇後說的做!」
片刻之後。
一罈子山西老陳醋,和幾個銀盤子被端了上來。
摩訶抱著石頭,一臉警惕:「你想乾什麼?這可是聖物,沾不得汙穢!」
「是不是聖物,一試便知。」
我接過那壇醋,掂了掂分量。
「國師,你敢不敢把你的『神石』,放進這個盤子裡?」
我指著地上的銀盤。
摩訶猶豫了一下,但看著周圍幾百雙懷疑的目光,他隻能硬著頭皮,將那塊發光的石頭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銀盤中央。
石頭一離手,他就忍不住把手縮進袖子裡,輕輕顫抖。
那是疼的。
「看好了。」
我抱著醋罈子,走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塊幽幽發光的石頭。
「這玩意兒叫螢石,確實稀罕,但裡麵混了不該混的東西。」
「當它遇到酸……」
我手腕一傾。
黑褐色的陳醋嘩啦啦地倒在了那塊光潔的石頭上。
「滋啦——」
一陣令人牙酸的聲音響起。
那是強烈的化學反應。
原本堅硬無比、散發著神聖光芒的石頭,在接觸到醋酸的一瞬間,竟然開始冒出白色的泡沫,表麵的光澤迅速黯淡。
更可怕的是。
隨著白煙升起,那塊石頭竟然開始……融化了?
雖然融化得很慢,但肉眼可見的,它在變小。
與此同時,盛放石頭的銀盤,接觸到石頭底部的部分,竟然迅速變黑,彷彿被劇毒腐蝕了一般。
「啊!聖石!我的聖石!」
摩訶發出一聲慘叫,想要撲上去搶救,卻被那股刺鼻的酸味熏得倒退幾步。
「看到了嗎?」
我把空罈子往地上一扔,「啪」的一聲脆響。
「這就是你們的神。」
我拍了拍手,指著那個已經變得坑坑窪窪、光芒不再的石頭,「遇到一罈子醋就現了原形。這神仙,怕是個山西人吧?這麼愛吃醋?」
全場鬨堂大笑。
那種對未知事物的恐懼,在這一刻徹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對這位「神算皇後」五體投地的佩服。
「皇後孃娘威武!」
「一罈醋破萬法!娘娘真乃神人也!」
在眾人的歡呼聲中,摩訶癱坐在地上,看著那塊廢掉的石頭,雙眼無神,彷彿蒼老了十歲。
他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不僅輸了寶物,還輸了信仰。
我走到他麵前,蹲下身,視線與他平齊。
「國師,願賭服輸。」
我伸出手,在他麵前晃了晃,「把你那根法杖交出來吧。還有,以後彆玩這種要命的石頭了,多喝牛奶,多曬太陽,或許還能多活兩年。」
摩訶顫抖著手,將那根象征著樓蘭國師權力的法杖遞到我手裡。
他看著我,眼中的陰鷙終於散去,隻剩下一片頹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大衍皇後……」
他喃喃自語,「你……到底是人是鬼?」
我接過法杖,掂了掂。
純金鑲寶石的,挺沉,能賣不少錢。
我站起身,迎著大殿外吹進來的晚風,裙襬飛揚。
「我?」
我回頭,衝他燦爛一笑,「我就是一條想睡個好覺的鹹魚罷了。」
「隻是……懂點科學。」
說完,我也不管他聽不聽得懂,轉身走向蕭景琰。
「皇上,搞定。」
我把法杖往他懷裡一塞,「這玩意兒歸國庫了。我累了,想回去睡覺。」
蕭景琰看著我,眼底滿是笑意和驕傲。
他接過法杖,順勢牽住我的手。
「好,咱們回家。」
「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