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麗婭掩麵而逃,太和殿內的空氣裡還殘留著那種尷尬的靜謐。
隻有我的那句「餿了的鹹魚」似乎還在大殿的橫梁上繞梁三日。
西域使團的席位上一片死寂。剛纔還趾高氣揚的使臣們,此刻一個個低著頭,恨不得把臉埋進麵前的羊肉湯裡。丟人啊,實在是太丟人了。本來是想用美人計給大衍來個下馬威,結果被人家皇後一句話,直接從「天魔舞」貶成了「冇洗澡」。
這臉打得,啪啪響。
「咳咳。」
一聲陰沉的咳嗽聲打破了這份尷尬。
一直坐在首位冇說話的摩訶國師,終於緩緩站了起來。
他這一站,周圍的氣流似乎都跟著凝滯了一下。那身畫滿黑色符文的袍子無風自動,手裡那根骷髏法杖在地磚上重重一頓,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
「大衍皇後,果然好口才。」
他的聲音沙啞刺耳,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僅憑三言兩語,就破了我那不成器徒兒的舞蹈。這份心智,老夫佩服。」
我正忙著剝第二顆葡萄,聞言頭也冇抬:「國師過獎。本宮不僅口纔好,鼻子更好。建議你們回去團購點澡豆,量大從優。」
蕭景琰在旁邊忍笑忍得肩膀都在抖。
摩訶的臉皮抽動了一下,那雙渾濁的灰白色眼珠子裡閃過一絲怨毒的寒光。
「口舌之爭,終究是小道。」
他離開席位,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隨著他的走動,一股陰冷的氣息在大殿內蔓延開來,剛纔還暖意融融的地龍彷彿瞬間失效了。
「聽聞大衍皇後精通玄門術數,能斷吉凶,知未來。」
摩訶停在禦階之下,抬起那張乾枯如樹皮的臉,直視著我,「老夫不才,在西域也略有薄名。既然歌舞不能入娘孃的法眼,不如……咱們來賭一把?」
「賭什麼?」我終於嚥下了葡萄,懶洋洋地問道。
「賭眼力,賭天機。」
摩訶從寬大的袖袍裡掏出一個黑漆漆的匣子,托在掌心,「此乃『射覆』之術。老夫這匣中有一寶物,名喚『聖石』。它能照見人的前世今生,斷人生死。若娘娘能隔著匣子,說出此物的來曆、功效,便算娘娘贏。」
「若是說不出,或者說錯了……」
他陰惻惻地笑了,目光掃過在場的文武百官,「那就請大衍皇帝陛下,免去西域三十六國十年的歲貢,並承認大衍玄術,不如西域!」
全場嘩然。
這老頭瘋了?
拿國運做賭注?
禮部尚書氣得鬍子亂顫,剛要站出來嗬斥,卻被蕭景琰一個眼神製止了。
蕭景琰轉頭看我,眼底帶著詢問。
我擦了擦手,給了他一個「安心」的眼神,然後慢慢從鳳椅上站了起來。
「射覆?」
我提起裙襬,一步步走下台階,直到距離摩訶五步遠的地方停下,「國師,你這賭注下得挺大啊。不過……」
我盯著他手裡那個匣子。
匣子是鉛做的。
表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看似是為了鎮壓邪氣,實則……是為了防輻射。
雖然隔著鉛層,但我那雙敏銳的天眼依然能感覺到裡麵那團躁動不安的能量。那是一種幽綠色的、充滿了破壞性的光芒。
「不過,本宮從不打無準備之仗。」
我笑了笑,「既然要賭,那我也加個注。若我贏了,我要你手裡那根法杖。若我輸了,這大衍皇宮裡的東西,隨你挑。」
摩訶眼中閃過一絲貪婪:「一言為定!」
「開匣!」
隨著他一聲低喝,那黑色的鉛匣緩緩打開。
「嗡——」
並冇有什麼驚天動地的聲響,但所有人都感覺耳膜微微一震。
一道幽幽的、慘綠色的光芒從匣子裡溢位,瞬間照亮了摩訶那張如鬼魅般的臉。
那是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
通體透明,內部彷彿有綠色的液體在流動,散發著一種妖異的美感。更詭異的是,它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在微微扭曲,靠近它的人,能明顯感覺到一股灼熱的刺痛感。
「這就是聖石——『幽冥之眼』。」
摩訶的聲音變得狂熱,「凡夫俗子若是有幸觸碰它,便能得到天神的賜福,延年益壽;若是心術不正之人……便會被神火焚身,潰爛而死!娘娘,請吧。」
他在逼我。
逼我去摸那個東西。
底下的大臣們都嚇傻了,一個個往後縮。這石頭看著就邪門,哪像什麼聖物,簡直就是索命的鬼火。
我冇動。
我隻是靜靜地看著那塊石頭,又看了看摩訶那隻托著匣子的手。
那隻手乾枯、焦黑,指甲脫落,皮膚上佈滿了紅色的潰爛斑點。
再看他的頭頂。
稀疏的幾根白毛,頭皮上也有類似的紅斑。
我歎了口氣。
「國師啊。」
我搖了搖頭,語氣裡充滿了同情,「你這哪裡是修仙,你這是在用生命搞科研啊。」
「你什麼意思?」摩訶一愣。
「這玩意兒叫螢石。」
我指著那塊發光的石頭,開始科普,「在你們西域,或許叫它聖石。但在我們那兒……這東西有個學名,叫強輻射礦石。」
「輻……什麼?」摩訶一臉茫然。
「簡單來說,這石頭裡有毒。」
我往後退了一步,拉開安全距離,「這種毒看不見、摸不著,但能穿透皮肉,殺死你的頭髮,腐蝕你的骨頭。你是不是經常感覺牙齒鬆動?骨頭縫裡像有螞蟻在爬?每到陰雨天就渾身劇痛?」
摩訶的臉色瞬間變了。
那是被戳中隱疾後的驚恐。
「你……你怎麼知道?」
「看你的髮量就知道了。」
我指了指他那光禿禿的腦門,「抱這玩意兒久了,第一反應就是掉頭髮。你看看你,才五十歲吧?看著跟八十歲似的。這就是所謂的『天神賜福』?這福氣給你要不要?」
「一派胡言!」
摩訶惱羞成怒,「這是聖物!能照見前世今生!」
「照個屁。」
我翻了個白眼,直接爆了粗口,「它唯一能照出來的,就是你的骨頭是怎麼爛的。」
「來人!」
我轉頭吩咐道,「去把大殿裡的燈都滅了。」
蕭景琰立刻揮手。
宮女們迅速吹滅了所有的蠟燭。
大殿瞬間陷入黑暗。
而在黑暗中,那塊石頭的光芒變得越發刺眼,綠得讓人心慌。
「國師,既然你說這是聖石,那你敢不敢把它放在你的胸口,堅持一盞茶的時間?」
我在黑暗中冷冷地說道,「若是你能堅持住不吐血,我就承認它是聖物。」
摩訶下意識地把匣子往懷裡縮了縮。
但他不敢貼著胸口。
因為隻有他自己知道,每次靠近這東西,胸口就會傳來一陣燒灼般的劇痛。
「不敢?」
大殿的燈重新亮起。
我看著滿頭大汗的摩訶,笑了,「既然不敢,那就彆拿出來丟人現眼了。」
「這石頭,除了能當個夜明珠用,最大的功效就是讓持有者斷子絕孫,早日昇天。」
「本宮勸你,趕緊找個鉛盒子把它封死,埋到地下深處去。否則,你這使團裡的人,怕是冇幾個能活著回到西域。」
全場死寂。
使團裡的其他人聽了這話,嚇得紛紛遠離摩訶,眼神裡充滿了驚恐。
原來這纔是國師身體每況愈下的真相?
原來這不是什麼修行,是被石頭克的?
摩訶的手在顫抖。
他的信仰在這一刻崩塌了。他供奉了一輩子的聖物,在這個大衍皇後的嘴裡,竟然成了催命的毒藥。
而且,她說得那些症狀,全中。
「噗——」
急火攻心之下,再加上長期受輻射的身體本就虛弱,摩訶一口黑血噴了出來,整個人癱軟在地。
那個黑色的匣子滾落在一旁,裡麵的「聖石」骨碌碌滾了出來,孤零零地躺在地磚上,散發著淒涼的綠光。
「國師!」
使團的人大亂,卻冇人敢去扶他,更冇人敢去撿那塊石頭。
「來人。」
我指揮著太監,「拿個鐵鉗子,把那石頭夾回匣子裡,用鉛封死。這玩意兒雖然毒,但若是用對了地方……冇準還能給神機營造點新式武器。」
說完,我走到癱倒的摩訶麵前,撿起那根掉在地上的法杖。
「願賭服輸。」
我掂了掂法杖,純金的,鑲滿了寶石,挺沉。
「這法杖歸我了。」
我回頭衝蕭景琰眨了眨眼,「正好,太後那兒缺個燒火棍,我看這個改改挺合適。」
蕭景琰寵溺地笑了。
而在場的文武百官,看向我的眼神已經不僅僅是敬畏,簡直是在看神明。
一言斷物,一語定乾坤。
連西域最神秘的國師都被氣吐血了。
大衍皇後,恐怖如斯。
「行了,大家都散了吧。」
我打了個哈欠,把法杖扔給身後的靈兒,「今晚這頓飯吃得太累了。本宮要回去睡覺了。記得,以後彆什麼破石頭都往宮裡帶,不吉利。」
我轉身走向後殿。
身後,是西域使團敬畏的目光,和大衍群臣山呼「千歲」的浪潮。
隻有我知道。
那塊石頭,確實是個寶貝。
隻不過,這群古人不懂怎麼用罷了。
等以後有機會,讓工部的那群瘋子研究研究,冇準真能搞出個「真理」來。
當然,那是後話了。
現在的我,隻想回去洗個澡,把這一身的「輻射塵」洗乾淨。
順便,讓蕭景琰給我揉揉站酸了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