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姑娘……”旁邊的一個年紀尚小的小士兵怯生生道,“裡麵……裡麵真的有屍體。”
李達看林鳶:“……”
林鳶舔了舔有些乾澀的嘴唇,乾笑一聲,硬著頭皮進了房間。
林鳶環視四周:“這間房間,亂得好奇怪。”
眾人皆瞭然,是啊,太奇怪了,這鋪子應該主要是這店小二在打理,可是不管是前麵的鋪子還是後麵的住所,不管東西多少,全都是井井有條,碼得整整齊齊。
就算是那櫃子裡幾件破舊衫子,都是漿洗得發白,疊整齊放在櫃子裡的。可這倉庫,幾乎所有的貨物全都被丟在地上,可這倉庫明明有櫃子啊!
林鳶往後走了幾步,這才明白,原來如此,這裡這樣亂應該是發生了打鬥!
店小二被殺死在這倉庫了!
那個身材中等,瘦弱的店小二,身上穿著一件同衣櫃裡差不多的長衫,麵部朝下,蜷縮在一堆皮毛貨物上。他的脖子上勒著一條旱獺毛圍巾,林鳶蹲下,將這圍巾挪開,果不其然,圍巾下是深紫色的勒痕,那勒痕寬約二指,邊緣泛著暗青,正是毛圍巾粗糙的絨麵與繩身擠壓出的痕跡,勒痕中段因受力最重,顏色已近黑紫,隱約能看到絨毛嵌入皮膚的細小凹印。
李達識趣地幫林鳶將屍體翻過來,店小二的麵色是死人特有的灰敗,嘴唇青紫發烏,嘴角掛著一絲乾涸的涎沫痕跡。眼瞼半睜,眼白渾濁,瞳孔散大到邊緣。雙手呈僵硬的蜷縮狀,指甲泛青,指尖沾著些許倉庫地麵的泥土與動物毛髮。
因這個房間溫度雖不算高,但屍身已經開始腫脹腐敗,看來已經死了好幾日了。
“他是被人從背後勒死的!”林鳶檢查完,便下了定論。
“這活著的時候挨凍,死了倒是挺溫暖,躺在這些皮毛裡麵,不算凍死鬼。”李達扯了扯嘴角,想開個玩笑緩和一下氣氛,卻發現自己笑不出來,這樣一個人,就這樣活生生死在了麵前,生前過得拮據,死又死得這樣憋屈。眾人心中都不太舒服,一時間,這房間裡的空氣似乎都冷了下來。
“將軍!”店門外傳來一聲馬的嘶鳴聲,從馬背上下來一個小士兵,他長相普通,好像隨隨便便丟進人群便找不到人了,林鳶認識這人,他是郭以安帳下最好的斥候,打探訊息最準,最快。
那小士兵三步並作兩步,快步上前,走到郭以安身邊,湊近他耳邊,低語了兩句,郭以安瞬間變了臉色:“接著探!”
“何事?”李達屏退眾人,壓低了聲音道。
林鳶擔憂地看著郭以安。
郭以安麵帶愁容,長歎一口氣:“契丹軍隊來犯,人數不少於一萬人,按照現在的行軍速度,還有一日便可到達雄州!”
林鳶和李達一聽,皆倒吸一口涼氣。真的是屋漏偏遭連夜雨,這邊疫病一事還未了結,如何能抵禦契丹大軍?
“這邊的事,鳶兒你來善後,把屍體運去義莊,後續若是需要刨屍查驗,你就去找無歡幫忙,他應該還在仁心醫館,這家店鋪的老闆有重大的嫌疑,總有人見過他,找畫師把人畫下來,全城搜捕,這段時間全城戒嚴,也不見得跑得了。”郭以安三兩句話便安排好了這邊的事務,轉身對李達道,“李達,你隨我去點兵,糧草、兵力都要提前佈置。不知道契丹何意,這和談在即,居然敢對雄州出兵,瀛洲那邊,你抓緊寫封信給……給他,讓他提前警戒,另外,隨時支援雄州。”
“他”自然是指王蘊之,如今隻靠他守著瀛州城,郭以安提到他,語氣還是有些不自然。
李達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轉身出門,又不甘心似的停下了腳步:“你以後,就打算這樣了?”
“什麼?怎麼樣?”郭以安裝作聽不懂的樣子。
“就是,你以後跟蘊之就這樣相處?彆彆扭扭的,有什麼事情不能說開嗎?”李達有些不滿道,“有什麼事是不能解決的呢?”
“我……”郭以安眸子一下子冷了下來,“他當時對鳶兒出手時,就應該知道今日,我如何能當無事發生?”
門外的聲音漸小,林鳶心中有一絲異樣,她知道郭以安很為難,王蘊之偏偏是朝廷命官,他的存在對瀛洲安危也至關重要。郭以安和他即使不是情同兄弟,也不能將人一殺了之。可主將不和,這樣的事情若是被契丹得知,又將麵臨什麼呢?
郭以安真的能心無芥蒂,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嗎?
他自然做不到。
他們回不去了。
林鳶手上傳來疼痛的感覺,這才驚覺,自己握拳,居然將掌心扣出了鮮血!
“林姑娘,這屍體可以運去義莊了嗎?”一個將士問道。
林鳶頷首,微微一笑:“可以,這邊就辛苦你們了。我去仁心醫館找顧無歡,看一下是否需要剖屍。”
兩位士兵一前一後抬著擔架,從倉庫出來,屍體經過林鳶身邊時,右手滑落,從白布中露了出來,手腕上赫然戴著一串東西。
“等一下!”林鳶一下子叫住了兩人,反手抓住了屍體的手腕,將手腕抬起來。
這屍體的手腕戴著一串香樟木佛珠!
林鳶心下一驚,幾乎漏跳了一拍,這毛皮店是契丹人開的,雇傭了一個摩尼教的教徒,這些事一件件一樁樁都這般巧合。摩尼教與契丹人必然有勾結,而且兩者聯絡緊密,但應該相互並不完全信任,不然這契丹人也不會將這摩尼教教徒殺害,他們之間難道發生了什麼爭執?
“林姑娘,有事嗎?”那兩士兵麵麵相覷,不明所以。
林鳶一把將屍體手腕上的香樟木珠串薅下來:“冇事,你去吧。”
林鳶站在原地,目送著幾個士兵離去。
手中的木珠串子似乎還帶著一絲腐臭,林鳶盯著它有些出神,這摩尼教究竟想乾什麼?明明都是漢人,卻跟契丹人勾結!做賣國的勾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