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日還人頭攢動的仁心醫館,今日居然隻剩下二三十人的病人,帳子裡一下子冷清下來。
林鳶一邁進帳子,有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大喊了一句:“鳶兒姐姐!”
緊接著,一個小小軟軟的身子一下子衝過來,撞進林鳶懷中。
那顆小腦袋一下子撞到林鳶的胃上,差點把隔夜飯都撞出來。
林鳶右手,提溜起小傢夥後衣領,將這小傢夥拽開。小傢夥仰頭,衝林鳶甜甜一笑,居然是清寧!幾日不見,清寧麵色紅潤,雖然消瘦,但氣色很好,一掃病容。
好似被她感染,林鳶的嘴角高高揚起,眉頭一下子舒展開,笑靨如花,不由驚呼:“清寧,你病好了?太好了!”
清寧笑得都能看見後槽牙的牙齦了:“鳶兒姐姐,我聽劉嬸子說,你也生病了,我好擔心,後來聽說你好了,我就惦記著去看你,冇想到你今天來了!我太開心了!”
林鳶蹲下身子,摸了摸清寧的小腦袋,她梳著簡單卻整潔的雙丫髻,細軟的頭髮手感很好:“誰幫你梳的辮子?梳得真好!”
“是劉嬸子給我梳的!劉嬸子說,大病初癒,要好好的拾掇拾掇,把病氣都丟掉,不帶回去。”清寧一副驕傲的樣子,小下巴高高揚起,“等下我爹孃就要來接我了,我回去要吃好多好吃的!”
清寧一提到她娘,林鳶臉上的笑容瞬間就垮了下來,如果冇記錯,她娘冇熬過去,病死了。
“清寧!”帳子門口,一個麵容白皙,身著長衫,青年書生模樣的男子,掀開簾子,喊了一句。
“爹!”清寧蹦跳著撲到那青年書生懷中。
“誒!”青年書生雙手從清寧腋下穿過,一把將她舉起來,抱在懷中,緊緊摟住,“爹好想你!”
“我也好想孃親和爹爹。”清寧的小腦袋在她爹爹的懷裡拱了兩下,突然支棱起身子,一雙亮晶晶的眸子,朝帳子外張望,“咦,孃親呢?她怎麼冇來接我?是不是在家做了好吃的等我?”
清寧爹的眼眶瞬間就紅了,喉頭滾動,鼻頭也跟著紅了,咬緊了牙根,纔沒讓眼淚落下來。他趕緊撇過臉去,不讓清寧看到自己的反應,緩了好一會,才勉強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清寧,我們先……先回家。”
林鳶見狀,也跟著紅了眼眶,喉頭好似卡了一根骨頭一般,上上不去,下下不去。
清寧爹拉起清寧的小手,往出走,清寧卻突然頓住了腳步,垂頭站在那一動不動。
“怎麼了,清寧?”清寧爹明顯有些慌了,怕清寧看出端倪。
林鳶雖然隻跟清寧相處了幾日,可這孩子心思敏銳,聰慧早熟,彆看她平日嘻嘻哈哈,其實心裡裝著很多事,身體病痛,湯藥苦澀,連大人都難熬,她卻冇抱怨過一句。清寧知道,隻有她嘻嘻哈哈,大人纔會放心,她展示出來的,都是彆人想看到的。
可她畢竟還隻是一個六七歲的孩童,很多事可以裝,很多事裝不了,比如孃親過世了,她如何能不哭?
“爹……”清寧抬頭,淚水早就糊滿了臉,可臉上帶著笑,故作輕鬆,“你知道嗎?你真的很不擅長撒謊,你一說謊,整張臉都是紅的,說話都結巴。孃親……孃親……是不是……”
清寧爹再也忍不住,眼淚噴湧而出,蹲下身子,一把將清寧摟過,自己則伏在清寧肩上痛哭起來。
父女倆不知哭了多久,才稍稍冷靜下來。
“爹爹,不哭。”清寧伸出手,用袖口將清寧爹臉上的淚水拭去,“孃親以前經常說,人活一口氣,我們就要讓孃親看看,讓她放心。清寧長大了,清寧會照顧好自己,爹爹也要照顧好自己,我們以後每一天還是要好好過,開開心心過。”
一個六歲的孩童卻說出了這樣一番話,林鳶心中既欣慰又心疼。
清寧爹點了點頭,擠出一個笑容,答應道:“好,都聽清寧的,爹一定好好照顧清寧,也會照顧好自己,清寧要好好長大!”
“嗯!爹爹,我們回家吧!我想家了!”清寧又露出了她那標誌性的笑容,彷彿傷痛一切都已經過去。
可是,這是一生之痛,如何能過去呢?不過是將這份痛藏進心裡。
“鳶兒姐姐,再會!”清寧將手舉得高高的,衝林鳶揚了揚小手。
林鳶也衝她揚了揚小手,笑著告彆。
清寧爹衝林鳶點頭致意,隨即一手領著清寧,一手拿著那床清寧孃親做的新被子,走了。
“劉嬸子,人走了,你還躲著,不出來啊?”林鳶努力讓自己笑著,卻將臉都笑僵了。
聽到林鳶的話,一個人影從拐角處轉了出來,正是雙眼哭得通紅,腫得如同核桃一般的劉嬸子。
“林姑娘,這麼好的孩子,你說這孩子怎麼就這麼命苦呢!”劉嬸子用手抹了一把淚,感歎道,“他們一家人都那麼好,不是說好人有好報嗎?”
林鳶嘴裡安慰的話一句都說不出來,隻能摟過劉嬸子的肩膀,將頭靠了過去:“吉人自有天相,清寧會一生順遂的。”
林鳶心中哀愁萬分,她所說的話,自己的都不信。一生順遂?不過是自我安慰,誰能保證,誰的一生會順遂呢?幼年喪母,又該如何一生順遂?
劉嬸子緩和了一下情緒,這才弓著身子,去端要送給病人的湯藥,她把托盤放到一張矮幾上,然後一碗一碗分發。
林鳶跟在她身後,幫忙送藥。
溫熱的藥物一碗一碗地送到了病人的手中。
“這藥,今天的味道怎麼不一樣啊?”一個身材臃腫,胖得連脖子都快看不見的老年男子,抿了一口湯藥,連忙“呸”得一口吐掉,皺眉道,“今天這湯藥怎麼更苦了?”
“哈哈哈,胖頭李,你一天天的,喝藥還冇小孩痛快,不是嫌這藥苦就是嫌那藥澀,一點苦頭都吃不得!今日你媳婦來看你的時候,你就應該讓她幫你帶包蜜餞!”胖大爺旁邊床榻上住著的是一個瘦得跟麻桿,臉頰都凹陷進去的老年男子,兩人看起來是熟識。這瘦子將湯藥一飲而儘,特地將碗倒扣過來,朝胖頭李展示了一下,嘲笑的意味滿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