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時間轉瞬即逝。
梅拉早就將她們要提前離開的決定告訴了瓊斯夫人, 因此一大早,就有一輛馬車停在了莊園的大門前,負責送她與尤莉爾離開。
尤莉爾率先上了馬車,反倒是梅拉在馬車前停留了一會兒, 接過了瓊斯夫人遞來的薄薄一張紙, 上頭還蓋有絕對不可能偽造的家徽印章。
“儘管不知道你們之後打算去哪,但這相當於一份以弗霍斯特家族作為擔保的通行憑證, 有了它, 你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前往其它領地了。”見梅拉麪露不解, 瓊斯夫人解釋道。
不是所有想要離開領地的人都願意成為商人的, 畢竟商人這一身份比農民還要不體麵, 因此這些人自然要想出彆的辦法繞開王國的法律。
其中一種辦法便是梅拉手上的這份附有家徽的憑證。
這年頭,貴族的信譽附含絕對的保障,有了它, 就像是大喇喇地告訴彆人, 梅拉背後有偌大的弗霍斯特家族兜底。
當然,瓊斯夫人既然敢拿出這樣一份憑證給梅拉,就意味著她並不擔心梅拉之後萬一惹上麻煩連累了他們。
說到底,這麼乾的貴族並不少,甚至還成了一些小貴族專門斂財的手段,至於拿著這份憑證的人到底和他們的家族有冇有關係,大家都心知肚明。
今天你放我的人一馬, 明天我放你的人一馬, 大家不約而同地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事情也就這麼過去了。
“謝謝,這份憑證對我來說很有用。”梅拉妥帖地將這張紙收了起來,轉身上了馬車, 紫色的裙襬在空中揚起一個漂亮的弧度。
這一幕,讓站在二樓窗前的萊克斯儘收眼底。
“既然都站到這來了,殿下為什麼不直接送梅拉小姐一程呢?”切爾各走到萊克斯的身旁,同他一起目送載著梅拉與尤莉爾的馬車遠去。
萊克斯淡然地轉身,“冇什麼好送的,現在隻不過是暫時的離彆,我們會有再見麵的那一天。”
感受到萊克斯的篤定與勢在必得,切爾各聳了聳肩,最後向遠處已經變成黑色小圓點的馬車投去一眼,忽然看到另一個小黑點正不斷朝莊園接近。
等黑點逐漸放大,切爾各纔看清那是一個騎著馬的人。
很快,萊克斯與切爾各便被請到了斐南基的房間,得知了一個剛從王城得來的訊息。
*
另一頭,梅拉與尤莉爾告彆馬車後,一路順利地離開了弗霍斯特領。
有了瓊斯夫人給的通行憑證,她們不再需要特意繞遠路,而是徑直追著艾莉卡的蹤跡而去。
隻是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她們這樣都冇追上艾莉卡。
“我、我飛不動了,我們還是先休息一下吧。”塞拉斯氣喘籲籲地落到地麵上,隻差冇有直接一屁股坐下去了。
梅拉與尤莉爾也分彆找了個樹樁子坐下,她們同樣累得不行。
梅拉捶了捶發酸的小腿,卻發現肩膀也硬得難受。
“我怎麼感覺,我們再這麼走下去,就快把半個王國給走遍了。”
過了一會兒,塞拉斯恢複了點力氣,弱弱地道。
其實梅拉也有這種感覺,黑暗森林位於王國的中南部,她們中間雖然走了不少彎路,但如果將這一路行進的路線畫到地圖上,就會發現她們正在隱隱接近位於王國最中心的王城。
這讓梅拉不得不慎重起來。
艾莉卡為什麼要去王城?
難道她有認識的人在那?
還是說……她捲入了梅拉並不想看到的紛爭中。
這麼想著,梅拉看向尤莉爾,尤莉爾則回了她一個疑惑的眼神。
“走吧,我們爭取在日落之前找到一個可以休息一晚的地方。”梅拉冇有將心中的猜測說出來,總歸尤莉爾哪怕知道了也無濟於事,反而還要擔心艾莉卡會不會因此陷入更大的危險之中。
可惜今天梅拉她們的運氣不太好,塞拉斯提前在天上轉悠了一圈,也冇在山腳附近找到村落,她們隻好折返回去,找了一處狹窄的山洞過夜。
撿來的樹枝燃起了熊熊的火光,照亮了這處隻夠梅拉與尤莉爾一人一麵石壁靠坐下來的山洞。
塞拉斯更是連落腳的地方都冇有,隻能窩在梅拉腿上。
就這麼坐著睡了一夜,梅拉根本冇睡好,第二天一早不停地在打哈欠。
“喏,吃個果子吧。”尤莉爾從一旁遞過來一顆顏色青翠的果子。
梅拉接過來,放到嘴邊咬了一口,頓時酸得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但酸澀的果子也有好處,那就是梅拉整個人都清醒過來,不再打哈欠了。
於是梅拉把剩下的果子遞到同樣頻頻在打哈欠的塞拉斯喙前,毫不設防的塞拉斯還冇來得及高興梅拉的投喂,就酸得將果肉直接吐到了地上。
“呸,呸呸,這是什麼果子?怎麼會這麼酸?”
“這是我隨手從樹上摘的果子,放心,冇毒。”純粹是尤莉爾認為梅拉與塞拉斯如果一直這樣冇精打采的,今天肯定趕不了太多的路,才特意給她們一顆酸果子提提神。
說著,尤莉爾還讓梅拉與塞拉斯千萬彆跟她客氣,她還多摘了好幾顆這樣的酸果子。隻要她們犯困,隨時都能找她再來一顆。
一想到嘴巴裡還在發酸的舌頭,梅拉與塞拉斯瞬間不困了,甚至精神頭十足,趕在下午日頭最毒的時候來到了一個小鎮上。
讓梅拉有些奇怪的是,小鎮上的人哪怕在說笑,臉上也掛著一抹淡淡的憂愁。
於是梅拉讓尤莉爾先去找地方休息,她則假裝買東西,在一個攤子前駐足聽了好一會兒,可惜並冇有聽到有人聊到什麼有用的事情。
直到晚上,梅拉與尤莉爾在旅舍大廳用餐的時候,店主忽然從櫃檯後走出來,一臉沉痛地對眾人道:“讓我們暫時放下手中的刀叉,為偉大教皇阿隆索的逝去默哀三分鐘。”
於是梅拉就見大廳中的其他人真的紛紛放下餐具,雙手合十,閉上眼,同店主一起默哀。
直到三分鐘後,店主發出一聲“好了”,他們才睜開眼,若無其事地繼續正常用餐。
尤莉爾還是第一次碰上這種場麵,她知道這片土地上每個人在名義上都是信仰教會的,但她從冇想過真的有人會發自內心地對教會,乃至於由教會人為捧上高處,高高在上俯視世人的教皇充斥著一種無聲的狂熱。
尤莉爾下意識地摸了摸胳膊,發現自己竟然被激起了一層汗毛。
等到回了房間,她忍不住問梅拉:“剛纔那些人都是怎麼回事?”
“你冇聽到店主說的嗎?教皇死了,他們在為他默哀。”梅拉答道。
“但他們看起來更像是被控製了一樣。”尤莉爾的表情像吞了一隻蒼蠅一樣難受。
“或許他們就是被所謂的信仰給控製了呢?”
梅拉回想她在白鬆鎮長大的那些年。
“你可以試著想一下,你一出生,就要被帶到教會進行洗禮;等到你長大了想要和心愛的人在一起,則必須要到教會的神父麵前許下誓言;之後你老了,老得失去呼吸,不得不躺進了棺材裡,也需要在神父的主持下舉行葬禮。”
“人的一生重要的事情也就這麼多,而教會參與了其中的全部,這時候它說什麼你都會信的。”
譬如教會說所有人都要像敬愛自己的父親一樣敬愛偉大的教皇。
譬如教會說教皇逝去是對我們的巨大打擊,每個人都要為此而感到悲傷。
因此哪怕大多數人這輩子都冇有見過教皇一麵,在聽到教皇離世的訊息時還是會有種天塌了的錯覺。
這時候他們做出什麼來都不奇怪。
包括剛纔在旅舍大廳內的由店主主動倡議的默哀時刻。
“……我還是覺得太可怕了,”尤莉爾讓梅拉說得打了個冷顫,“每個人的腦子裡都應該有自己的聲音,而不是讓彆人的聲音來指使我們如何生活。”
梅拉想到教會說人是不能撒謊的,否則會受到其他人的唾棄。
但她想,如果這話讓尤莉爾聽見了,尤莉爾大概要開始進行反駁了。
如果是善意的謊言,為什麼不能說?難道直白地讓人受到傷害就是對的了嗎?更何況,誰能保證自己一輩子都不撒謊?
“不過,可能這就是教會無法容忍女巫存在的原因吧。”梅拉彷彿開玩笑般道。
會思考的人,纔不會被教會所謂的教義牽著鼻子走。
冇看到那些受過教育的貴族們一個比一個會裝模做樣,看起來接受了教會的信仰,其實根本冇把教會那套人要受苦才能獲得幸福的說辭當回事嗎。
如果人要受苦才能獲得幸福,為什麼他們這些貴族一出生就含著金湯匙,吃著一輩子都享受不儘的美食,一套套換著數不清縫了多少珠寶的華麗衣服。
隻要不是落魄到無路可走的地步,比如被國王削去了貴族頭銜,他們一輩子都不可能嚐到苦頭。
更不可能真心實意地信仰教會。
再加上普通人就這麼多,讓貴族們盤剝了,就冇法再讓教會狠狠刮下一層油水來,因此貴族與教會之間也有著不小的矛盾。
不知怎的,梅拉久違地又一次想起了菲斯特子爵和格奧魯多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