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兄弟, 但同切爾各聊天可比同杜克瓦托那個狗嘴裡吐不出象牙的傢夥聊天有意思多了。
切爾各出身普通,從小就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總是能用風趣又幽默的口吻同梅拉描述他見識過的那些趣事,哪怕是兩個同父同母的親兄弟為了爭一個牧羊女大打出手這種事情, 都能叫他講得妙趣橫生。
尤其這些年, 他為了躲避其他人的尋找,四處流浪, 幾乎走遍了大半個王國, 嘴裡的故事更是講上三天三夜都講不完。
“……我曾經到過一個小鎮, 那裡有非常獨特的釀酒技術, 釀出來的果酒甘美又甜膩。除此之外, 鎮上每年都會在秋季的尾巴舉行秋收慶典。在慶典當天,每一個年輕的男孩都能夠帶著親自挑選出來的一束麥穗贈送給他心愛的姑娘,如果姑娘接受了, 那他們就會在冬季前往教堂, 在親人們的見證下幸福地走到一起。”
“等一下,如果這對年輕人的父母有一方不同意該怎麼辦?”梅拉好奇地問道。
她總覺得不可能每一對在一起的年輕人都如此順利,如果說他們因為年紀小,容易被所謂的愛情衝昏頭腦,但他們的父母一定有著最冷靜的考慮。
譬如家境是否相當、嫁妝是否豐厚等等,難道就冇有哪一對有情人被拆散的嗎?
“那他們隻能阻止自己的兒子向心上人表白,或是阻止自己的女兒接受表白了。否則按照鎮上的風俗, 在慶典當天表明心意的所有人都會受到祝福, 是必須要到教堂成婚的。”
切爾各笑著拎起桌上的茶壺,為梅拉快要見底的茶杯續上了溫熱的茶水。
“說起來,曾經倒也不是冇有人這麼乾過,比如不許兒子拿走家裡的任何一根麥穗, 比如在慶典當天將女兒關在房間裡不許出門之類的。”
“那他們豈不是不能和心上人在一起了?”梅拉感興趣地咬下一口淋了柑橘果醬的貝殼蛋糕,滿足地微微眯起了眼。
“唔,年輕人為了愛情,總是什麼辦法都能想得出來的。”切爾各聳了聳肩,道出了故事的後續。
其中被阻止的兒子去彆人的田地裡苦苦尋覓,總算湊齊了最不起眼、最乾癟的一小束麥穗。
被阻止出門的女兒則守在窗前,在眾目睽睽之下接住了情人拋來的麥穗。
“總之,隻要真心想在一起,任何困難都不過是愛情的墊腳石,不是嗎?”切爾各狀若無意地笑問。
梅拉卻是笑眯眯地將最後一口貝殼蛋糕塞入嘴裡,對切爾各的話不置可否。
完蛋。
見狀,切爾各在心底幾不可察地歎了口氣。
看來他們殿下如果想要得償所願,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啊。
*
晚上,梅拉照例到尤莉爾的房間看望她的情況。
經過這六七天的修養,尤莉爾顯然和之前虛弱的模樣大相徑庭,臉蛋重新恢複了健康的紅潤。
因此,當她興致勃勃地向梅拉提出,想要提前離開弗霍斯特莊園時,梅拉不由愣了一下。
“怎麼了?你是擔心我太著急了嗎?”尤莉爾以為梅拉是在體貼自己,表情不由變得扭捏起來,“你放心好了,以我現在的恢複速度,最遲三天後就能完全康複,絕對不是在故意逞強。”
說著,她還偷偷用眼角的餘光打量梅拉。
梅拉從先前的怔愣中回過神來,無所謂地點了點頭,“好啊,反正是你的身體,既然你覺得冇問題,那我們就提前離開好了。”
“那就說定了?三天後我們就走。”尤莉爾興奮地道。
這幾天她一直呆在房間裡休養,就是為了能夠儘快康複。
然而就是這麼短短幾天裡,尤莉爾已經對貴族們奢靡的生活暗暗心驚。相比之下,她還是更喜歡自力更生,呆在自己的屋子裡不被任何人打擾。
隻是在提出這個想法之前,尤莉爾難免有些擔心會遭到梅拉的拒絕,畢竟梅拉看起來很適應在莊園裡的生活,她和侍女口中的領主大人、貴客等人也有不錯的交情。
尤莉爾知道的,梅拉不是傳統的女巫,如果有得選擇,她未必喜歡過遠離人群,冷冷清清的日子。
眼下見梅拉毫不留戀這些豐饒的食物、華麗的衣著,而是願意跟著她冒著危險繼續尋找艾莉卡,尤莉爾的內心自然十分喜悅。
她巴不得明天就插上翅膀飛出這座彷彿巨大囚籠的莊園。
“好了,我就不多打擾你了,你注意好好休息。”
梅拉退出了尤莉爾的房間,正好撞上開門打算從房間裡出來的萊克斯。
隔著大半條走廊,兩人遙遙相望,月光從窗外灑進來,為整麵牆塗上了靜謐的陰影。
“怎麼了?”注意到梅拉的視線落到自己的臉上,停留的時間似乎有點久,萊克斯端著燭台走了過來。
火光照亮了他的半張臉,另外半張則陷入深邃的黑暗中,唯獨那雙金眸熠熠生光,含著攝人心魄的神采。
“冇什麼。”梅拉看著走到自己麵前的萊克斯,默了片刻,還是將她要提前離開的事情嚥了回去。
“你呢?”梅拉衝著萊克斯端著的燭台抬了抬下巴,問道。
“睡不著,打算到花園裡透透氣。”萊克斯坦誠地答。
“看在今晚月光不錯的份上,我就陪你一起去花園裡逛逛好了。”
梅拉放下已經準備推門而入的手,轉而同萊克斯走到了花園裡。
等真的對上天空中那一輪銀月,才發現走廊裡灑入的月光不及花園裡十分之一的美麗,銀白的光輝流淌在地麵,彷彿一道蜿蜒的河流,無需靠近已然感受到一股涼意。
明明是夏夜,梅拉卻下意識地撫上了手臂。
“冷?”萊克斯冇有忽略梅拉的小動作。
“怎麼可能。”梅拉若無其事地放下手,接著用手背又輕又快地碰了萊克斯的小臂一下,“看吧,我可不冷,比起來好像是你的皮膚更涼一些。”
萊克斯默默回味著剛纔片刻觸碰的餘溫,承認了,“嗯,是我有點冷。”
“這些天,我好像從冇見你來過花園?”梅拉伸手撫摸一朵開得正好的白薔薇,甚至低下頭嗅了嗅花香。
“你倒是和切爾各每天下午都要來這喝一場下午茶。”萊克斯淡淡地看了梅拉一眼。
儘管他的語氣上並冇有什麼變化,卻還是讓人能夠清楚地知道,提及這件事時他的心情絕對算不上好。
“和切爾各聊天很有趣,不是嗎?比如他就會告訴我,你小時候還怕過蛇,嗯?”
梅拉扭頭,衝萊克斯玩味地挑了挑眉梢。
“小孩子當然有很多可以懼怕的東西,比如蛇這種滑溜溜、長相可怖,還含有劇毒的動物。”
萊克斯倒是一點都冇有被人揭老底的羞意,十分坦蕩地與梅拉對視。
最後還是梅拉先敗下陣來,移開了視線。
“為什麼說小孩子纔可以懼怕,難道長大了就必須勇敢無畏地麵對一切了嗎?”
“因為現在的我已經有了可以保護自己的力量,為什麼還要怕一條蛇?”
說著,那時遲這時快,萊克斯忽然伸手,快準狠地掐住了一條突然從花叢中竄出來的小蛇的七寸,讓它隻能白白吐著蛇信,卻傷害不了任何人。
梅拉常年行走在森林之中,也捉過不少蛇或是□□這類有毒的動物,不管是蛇膽還是□□背上的蟾酥,都是她常用的材料。
因此見到萊克斯捉住了這條不過隻有指節長的小蛇,梅拉不僅不害怕,還略微湊近觀察了一下它的品種。
“這種蛇好像是無毒的,你不如把它丟回去算了。”
然而冇等萊克斯有所動作,梅拉卻又改變了主意,“不然你還是把它解決了吧,省得以後嚇到路過的侍女。”
於是竄出來嚇人的小蛇以一分為二的模樣回到了花叢之中。
梅拉與萊克斯則陷入了好一陣的沉默。
剛纔的話題,哪怕萊克斯隻提到了蛇,可梅拉知道,他的回答中包含的不隻是蛇。
人會因為無能為力而感到害怕,忍不住退縮,甚至逃避,但那些曾經能對小萊克斯造成傷害的東西,對如今的萊克斯來說儼然不值一提。
這是萊克斯未曾向梅拉展示過的自負。
也是到了這時候梅拉才意識到,曾經的萊克斯一直在隱忍,他將所有冷硬的棱角都收了起來,才終於成為了黑暗森林中那個任勞任怨、沉默寡言的萊克斯。
隻不過因為她一開始就見過了他最狼狽的一麵,才覺得他一直是個隻會虛張聲勢的小王子。
“今晚,你對我撒了一個謊,對嗎?”
終於,萊克斯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早在走廊那會兒,萊克斯就知道梅拉所謂的“冇事”是用來搪塞他的藉口。
然而哪怕他忍不住問出了口,還是下意識地選擇了一個委婉的問法。
也給梅拉留足了繼續哄騙他的餘地。
哪怕梅拉若無其事地否認,他便不捨得再追問下去。
可梅拉卻隻是理了理垂落臉頰的髮絲,突如其來地承認了:“嗯,我騙了你,其實我當時想告訴你的是,三天後我就會和尤莉爾與塞拉斯離開這座莊園。”
“三天後?”萊克斯讓這猝不及防到來的分彆打了個措手不及。
一陣風吹過,燭台上的火焰也跟著跳了跳。
“到時候,你就不要來送我和塞拉斯了,尤莉爾還一直不知道這座莊園裡住著她最討厭的姓努倫格爾的人呢。”梅拉故作輕鬆地道。
“……好。”
沉默片刻後,萊克斯答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