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 忽然響起一陣雷聲將梅拉從睡夢中驚醒。
冷白的光一閃一閃地打在床鋪上,窗外很快下起了雨。
“啪”的一聲,冇關緊的窗子被風撞開,雨水瞬間打了進來。
不用想, 一定是因為塞拉斯昨晚回來時又粗心大意地留了條窗縫。
梅拉不得不起身前去關窗。
豆大的雨珠砸在臉上, 風將梅拉的頭髮吹得狂舞,她一麵關窗, 一麵隨意地往下一瞥, 便看見一行四五個人匆匆地敲開了旅舍的大門。
他們的身後還停著兩輛載滿了貨物的馬車。
或許是來的路上遇到了意外, 車蓋都冇了, 因此梅拉能夠清楚地看見車內堆著一個個木桶, 也不知道裡麵裝了什麼東西。
正當梅拉想要收回視線,卻發現餘光中某個木桶好像動了一下。
奇怪,是錯覺嗎?
梅拉不由又往馬車那看了兩眼, 結果就和其中一個抬起頭的男人對上了目光。
他大概意識到了梅拉在看他身後的馬車, 眼神一下子變得凶惡起來。
梅拉假裝被嚇到似的徹底關上了窗,卻在窗後陷入了沉思。
總覺得剛纔那個男人的眼神比起威脅,更像是那些木桶裡裝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所以害怕她看出異樣來。
過了一會兒,梅拉聽到樓梯處傳來一陣動靜,大概是店主領著那幾個男人上樓來了。
巧的是,他們恰好住在這一層最末尾的幾個房間。
“梅拉……你不睡覺站在窗邊乾什麼?”塞拉斯在枕頭上翻了個身, 潛意識中覺得身邊似乎有點太空了, 於是它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果然看到梅拉並不在床上。
“冇什麼。”
梅拉就著掀開的被子重新躺回床上,決定就算要多管閒事也得等她睡醒了再說。
或許是心中存著事,幾乎是雨一停, 梅拉也跟著醒了過來。
這會兒離太陽升起的時候還早,除了剛起床為客人們勞作的店主夫婦,就隻有梅拉一個人從樓梯上走了下來。
她來到旅舍後頭的院子裡,輕而易舉地找到了昨夜見到的那兩輛冇了車蓋的馬車。
梅拉繞著兩輛馬車轉了一圈,冇發現有什麼問題,以她的聽力,若是車內傳出什麼動靜,不可能聽不見。
正這麼想著,其中一輛馬車內還真的傳來了細微的聲響。
這聲音很悶,也很輕,一不留神就容易把它給忽略了。
梅拉謹慎地左右觀察了一圈,發現暫時還冇有其他人到這裡來後,直接拉開了車廂門。
然而就在她開門的瞬間,那聲音忽然停了。
梅拉隻能憑著感覺,找到有可能是聲音來源的幾個木桶,逐一打開。
前兩個木桶打開後,她無聲地驚訝了一下,裡頭裝的竟然是昂貴的香料。
等開到了第三個木桶,梅拉更覺得驚訝了,裡頭竟然空空如也,隻有桶壁上留下了些許香料的粉末。
麵對即將要打開的第四個木桶,梅拉不免有些期待,這裡頭裝的又是什麼呢?
然後她就猝不及防地與一雙發紅的眼睛對上了視線。
*
“老大,我們該走了。”
如果梅拉在這裡,就能發現這個低眉順眼叫著另一個灰髮男人“老大”的正是昨晚與她對視的那個男人。
這會兒他為了遷就灰髮男人的個子,甚至一直微微彎著腰,做足了卑躬屈膝的姿態,好像全然冇有察覺身後投來的兩道隱隱帶著鄙夷的目光。
“嗯,你說的冇錯,我們早點走,最好快點離開這裡回到加德納領。隻要完成了伯爵交代的任務,好處當然少不了你的。”
灰髮男人卻顯然很吃這一套,臉上露出了誌在必得的神色。
他當然覺得一切十拿九穩了。
三天前,灰髮男人收到加德納伯爵秘密讓人送來的訊息,讓他務必想辦法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將西維裡王子帶出王宮。
作為深受西維裡信任的侍從,灰髮男人隻需要裝作不經意地鼓動兩句,西維裡立刻像隻愚蠢的魚兒一樣咬鉤,決定揹著伊萊雅偷偷離開王宮。
本來以西維裡一個六歲孩子的能力,是不可能在伊萊雅的眼皮子底下溜出去的,但誰讓伊萊雅寵他呢。
對於他非要偷溜出去,試圖遊說斐南基給自己當老師的行為,知曉他隻是想和萊克斯較勁的伊萊雅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隨他去了。
反正有伊萊雅安排的人偷偷跟在身後,一路護送他來回,伊萊雅並不擔心西維裡會出事。
於是這一回,西維裡依舊輕車熟路地讓侍女給他準備好馬車,就這麼大搖大擺地離開了王宮。
當然,他之所以能如此順利,全都是灰髮男人的功勞。
如今正是情況特殊的時候,如果不是因為忙不過來,伊萊雅恨不得把西維裡拴在自己眼前,又怎麼可能放他離開王宮。
至於伊萊雅得知西維裡失蹤了,氣得砸了好幾個花瓶,將惴惴不安的侍女們全部拖了下去,那就不在灰髮男人的考慮範圍內了。
總之,載著西維裡的馬車就這麼一路駛離王宮,離王城越來越遠。
想著還要花兩天的時間才能抵達弗霍斯特莊園,西維裡吃完點心後,還在馬車上悠哉悠哉地睡了一覺。
按照他以往的經驗,等他睡醒了,就能在沿途最大的旅舍內歇一晚。
然而等西維裡醒來,卻發現自己被人用繩子捆住了手腳,用手帕塞住了嘴,還裝入了一個黑乎乎的木桶裡,隻有刻意留出的一條縫漏了點空氣進來,防止他被不小心憋死。
西維裡意識到自己被不知道什麼人捉了起來,第一反應不是害怕,而是氣壞了。他憤怒地蹬著腿,在木桶裡鬨出了不小的動靜,以為這樣就能讓人來救他。
平時他隻要這麼一鬨,頓時就有數名侍女圍上來哄他,彷彿他要星星要月亮都能給他摘下來。
可惜這一次壓根冇人搭理憤怒的西維裡。
聽見身後傳來的動靜,灰髮男人不耐煩地瞥了一眼前來彙合的手下,其中最諂媚的那一個立刻狠狠地用鞭子抽了一道西維裡所在的木桶,惡聲惡氣地警告他不許再鬨。
西維裡有時候連伊萊雅說的話都要頂撞,又怎麼可能聽從彆人的命令,聞言鬨得更狠了。
對付一個小崽子罷了,不需要用什麼花裡胡哨的手段,灰髮男人直接餓了西維裡一天,餓壞了,就冇力氣鬨騰了。
果然,一天之後,西維裡徹底安靜了下來。
如果不是昨夜忽如其來的大雨,攜手而來的風把車蓋都吹飛了,他們一行人纔不會半道改路,途徑這個冇多少名氣的小鎮。
灰髮男人巴不得快點趕回加德納領,到加德納伯爵麵前覆命。
於是他們一行四個人,兩兩駕著一輛馬車離開了,完全冇有察覺到旅舍二樓的一道窗縫後,一閃而過的幽綠雙眸。
目送那四個男人離開後,恰好此時塞拉斯也將尤莉爾從她的房間內喊了過來。
尤莉爾突然讓塞拉斯敲了窗,還有些摸不著頭腦,有心想問塞拉斯發生了什麼事,就見它吞吞吐吐的,不肯明說。
“到底是什麼事這麼神神秘秘的?”尤莉爾敲開梅拉房間的門,嘴角的笑意在看見梅拉身後的男孩時僵住了。
在這片土地上,唯有繼承了努倫格爾這一血脈的孩子纔會擁有與眾不同的金髮金眸,毫無疑問,那個坐在椅子上,麵對尤莉爾也不忘高抬下巴保持倨傲的男孩正是王室的一員。
“長話短說的話就是我救下了一個孩子,他剛好姓努倫格爾。”梅拉慢悠悠地道,好像一點也冇看出尤莉爾的臉色不對勁。
一旁的塞拉斯默默地用翅膀捂住了眼睛,生怕尤莉爾和梅拉吵起來的時候殃及無辜的它。
早在看到梅拉領了西維裡回房間時,塞拉斯就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它用翅膀指著西維裡,結巴了半天:“他他他,他難道就是萊克斯的弟、弟弟?”
儘管後來塞拉斯仔細打量西維裡,也冇覺得他的長相哪裡和萊克斯像了,但努倫格爾王室這標誌性的金髮金眸實在是太好認了,完全是毋庸置疑的血緣關係。
“冇錯。”梅拉也冇想到自己隨手一救,就救了萊克斯的弟弟,一時間神情有些複雜。
她並不想摻和所謂的王位之爭,但現在看來她簡直被這泥潭拽得越來越深。
“你認識那個討厭鬼?”聽到萊克斯的名字,西維裡頓時橫鼻子豎眼的,對塞拉斯冇好氣地道。
“你纔是討厭鬼!我和梅拉可是站在萊克斯這一邊的!”塞拉斯堅定地表明瞭立場。
論先來後到,哪有西維裡說話的份。
“你你你,你竟然也是那個討厭鬼的幫凶!”西維裡往後一跳,用手指著梅拉,一副受到巨大打擊的模樣。
他怎麼也冇想到,救了自己的梅拉竟然和萊克斯是一夥的,該不會梅拉救下他也是彆有用心吧?
“你你你,你個冇禮貌的小鬼,就算我和萊克斯認識,也不能否認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給我好好說話。”梅拉當初都冇有慣著萊克斯的王子脾氣,這會兒就更不可能慣著西維裡了。
話說回來,也不知道伊萊雅怎麼養的孩子,竟然把西維裡教得如此討人厭。
哪怕被人救了也不會好好道謝,反而趾高氣揚地對梅拉說“我記住你的功勞了,之後一定會給你恩典的”,聽得梅拉頓時敲了他腦袋一記,這傢夥和小時候的萊克斯比起來簡直差遠了。
“你竟然敢敲本殿下的腦袋!”西維裡抱著頭嗚咽一聲。
“敲了,所以呢?你要是再不肯好好說話我就接著敲。”梅拉語氣森森地威脅道。
她以前偶爾稱呼萊克斯“王子殿下”是故意揶揄,想看他無可奈何的表情,而不是真的把他當高高在上的王子來仰望了。
王子又如何?就算是國王來了梅拉也不會因此而對他高看一眼。
讓梅拉收拾了一通後,西維裡總算收斂了一點脾氣,起碼知道安安分分地坐在椅子上,聽從梅拉的安排了。
梅拉看向塞拉斯,“你去把尤莉爾叫過來,作為同伴,我必須得將西維裡的事告訴她。”
然而塞拉斯磨磨蹭蹭的,就是不肯多挪幾步,“非得告訴她嗎?你之前不讓萊克斯送我們,就是擔心尤莉爾見了他會生氣,這會兒怎麼又要讓她見到西維裡了。”
難道梅拉就不怕尤莉爾見了西維裡後大發雷霆嗎?
“大不了,大不了我們給點錢,讓這討人厭的小鬼自己去找靠譜的人不行嗎?”塞拉斯自以為這個提議很不錯,雙眼亮晶晶地看著梅拉。
“你覺得,讓一塊黃金自己在街上跑,是會將它物歸原主的人多,還是將它據為己有的人多?”梅拉挑眉,問了塞拉斯一個問題。
顯然,西維裡就是這樣一塊引人注目的大黃金。
偏偏他的金髮金眸太特殊,絕不會叫人錯認。
否則梅拉也不必非要把這事告知尤莉爾,想要帶著西維裡一起趕路,總得經過尤莉爾的同意才行。
“好了,人都救了,也不差多帶他走一段路的功夫了。”梅拉戳了戳塞拉斯的臉,冇有說她們本來也要往王城去,“快去吧。”
“那好吧。”塞拉斯不情不願地答應下來,誰讓梅拉是它的主人呢?它也隻能寵著她了。
說到底,都怪西維裡是個麻煩精。
作為堅定支援萊克斯的一員,塞拉斯纔不要給西維裡好臉色看,尤其他甫一見麵就對它冇好氣,真是太冇有教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