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聽得見 033

《月亮奔我而來》

秦桑剛出道時拍攝的那部電影叫《遠方來信》, 影片導演林淞是台灣籍，也是業內出了名的文藝片鬼才導演，不過他選材一般都很大膽, 很難保證影片能夠正常在內地上映, 《遠方來信》講述的是聾啞少女餘思貝和台灣交換生徐嘉樹相知相識，少男少女之間懵懂青澀的初戀2014年

就是因為設定在高中，卡在將熟未熟的那個年紀, 剛好踩到了稽覈紅線, 影片冇能成功在大陸上映，隻在港台地區小範圍點映，文藝片受眾範圍不廣, 所以影片不太賣座, 但勝在口碑不錯，《遠方來信》的豆瓣評分一直維持在8.2，評分人數超過八萬, 這對文藝類型的電影來說, 已經是個極大的突破了2014年

豆瓣底下的影評不少，綜合折算基本在四星左右, 排在最前列的長評是一個昵稱名為“越軌”的網友發的2014年

【剛看這部電影的時候，我17歲, 那個時候我也有一個很喜歡的男孩子, 可惜同窗三年，我都冇能跨出那一步，今年的我27歲，依舊單身, 再次重看這部電影的時候，真的感慨良多, 徐嘉樹在十年後，才發現那封夾在書本裡遲來的情書，而我在十年後，收到了一封結婚請柬，是的，我曾經深深喜歡過的那個男孩子，他要結婚了2014年】

【要細細品味，才能感受到主創人員的誠意，從劇本創作到拍攝，再到演員，《遠方來信》絕對不止是一部青春的遺憾往事，是橫跨兩岸的鄉愁，是相隔兩地的思念，南有嘉木，北有相思，徐嘉樹的徐是去掉雙人旁的餘，餘思貝的餘是失去徐嘉樹以後，囚困於深海的魚】

【其實導演很聰明，影片從徐嘉樹的視角展開，十年後的徐嘉樹，發現了夾在書中的那封情書，所以他從台灣回到北方，影片一步步揭開的不是那段青澀的過去，而是餘思貝冇來得及說出口的話，口不能言，是她這輩子最大的憾事，她隻能借用文字來闡述，可惜了，造化弄人，回到台北的徐嘉樹，經曆過搬家後，那本夾雜著她滿腔愛慕的書也被壓在了最深不見底的地方，時光流逝，歲月匆匆，少女冇來得及說出口的愛戀，成了她留在這個世界上最後一點遺蹟】

【十年後的故地重遊，等來的不是久彆重逢，有情人終成眷屬，而是挽回不了的遺憾，餘思貝家境貧寒，和奶奶相依為命，奶奶去世以後，餘思貝被迫輟學，早早踏上社會，你以為苦命人會得到命運的饋贈嗎？可冇有，在一個雨夜，餘思貝在送外賣的途中出車禍，意外身亡，諷刺的是她的父母，在她死後纔回來，為她留的那兩滴眼淚，也隻是為了得到更多的賠償款，她生前冇有人愛過她，死後也冇有】

【徐嘉樹，隻不過是她慘淡人生裡唯一一點微弱的螢光，可是這束光也不屬於她，你說遺憾嗎？一定遺憾，在徐嘉樹終於察覺到她微弱呼喚下澎湃洶湧的愛意時，他已經失去了迴應的機會，十年前，她的滿腔愛意他聽不見，十年後，他的回答，她也冇機會再聽見】

【我常常在想，如果在公交車站分彆前，徐嘉樹能看懂餘思貝的手勢，是不是會不一樣？如果他能明白，她說的是我‘我喜歡你’而不是剛認識時，餘思貝告訴他的‘你笑起來很好看’，也許就不會那麼遺憾了】

【但轉念想想，青春不就是遺憾的具象化代名詞嗎？這個假設能否成立已經不重要了，答案就藏在徐嘉樹最後送的那一束向日葵裡】

……

暮色四合，投影儀亮著藍光，光束打在白牆上，流轉的光影忽明忽暗，落在男人清淡的眉眼，顯得愈發冷清2014年

蔣明毅發了微信過來：【她高中畢業後在咖啡館打工，後來好像複讀了，參加了藝考，考進了中央戲劇學院，成績還挺不錯，好像是那屆中戲的專業課第一吧】

【都在首都，中戲離你們學校也不遠，難不成這麼多年，你們就一次也冇遇見過？】

中戲在東城區，清大在海澱區，不算遠，開車大概半個小時，隻是跨區如跨城，即使在同一座城市，也像橫跨了兩個世紀2014年

謝昀臣覷了眼，冇回，垂在身側的手，長指微微摩挲著，玻璃糖紙被蹂/捏得不成型，窸窸窣窣發出聲響2014年

他有輕微的煙癮，什麼時候染上的煙癮，已經記不清了，也許是疲於應對和周婉清的爭吵，也許是遲遲無法攻克的關節，讓他心煩意亂2014年

也許是已經消失的薄荷糖，找不到了替代品，在某個晚上，他開始抽菸，尼古丁燃燒的味道，能麻痹神經2014年

而薄荷糖的味道不一樣，在舌尖瀰漫開的那股涼意，咬開糖體，灌入喉嚨的那股嗆辣過後，莫名有股淡淡的澀意2014年

就像那個晚上，她仰臉朝他笑著，將那枚小小的薄荷糖放在他手心時，那股莫名的悸動2014年

清寒的夜裡，夜空綻開的煙火落入眼裡，她眉眼帶笑，比煙火還要耀眼2014年

……

投影儀運轉時發出哢哧哢哧的聲響，輕緩的背景樂在靜謐的空間流淌，鼓點漸漸躁動，音樂逐漸變得哀情，劇情急轉直下2014年

雨聲淅淅瀝瀝，車流如梭，雨夜的燈光迷幻，像一座逃不出的牢籠2014年

穿著黃色外賣服的少女，騎著電動車在雨夜中穿行，雨水像傾倒的瀑布，淋了滿身，那張清秀的臉，也被淋得濕漉漉的，拐彎的時候，為了躲避忽然竄出來的小貓，她摔了一跤，助聽器掉進了灌木叢裡，她艱難地爬起身，雨水傾刷，光影錯落交織，她在路邊摸了很久，好不容易纔找到了摔壞的助聽器，戴上耳，用力拍了拍，嘈雜的背景音變成一道尖銳的嗡鳴音，隨後，世界像被按下了靜音鍵，她什麼都聽不見了2014年

秦桑的演技好與不好，冇有絕對的定論2014年

看著她獨自站在雨夜裡，身上泥濘不堪，連臉上都蹭破了皮，但她好像察覺不到疼痛，慌亂的用力去拍自己的耳朵，像不小心迷失在這座霓虹城市的過路人，驚慌、無助，臉上留下來的，說不清是雨水還是眼淚，那雙濕漉漉的眼裡滿是無措2014年

四周車來車往，但無人在意她的狼狽，她渺小的像一粒不起眼的沙礫2014年

她艱難地扶起電動車，一瘸一拐的撐著車子在雨裡行走2014年

遠處投來的遠光燈，極為刺眼，打在眼皮上，眼睛都睜不開2014年

她下意識地抬手擋了一下車光，卻聽不見從後疾馳而來的車子鳴笛聲2014年

白光晃過，隻剩下滿地狼藉，電動車摔在一旁，車輪還在轉動，路麵雨水淋刷，彙聚的淅淅水流冇過猩紅的血色2014年

霓虹霞彩的城市，在雨夜構成一幅瑰麗的畫卷，少女孤零零的身形癱在地麵，身下汩汩流著血，她木楞的看著天空，雨絲牽連成串珠，看不見夜空，黑黢黢的一片，清麗的臉上一片死寂之色，眼睛也慢慢變得空洞，失去了神采2014年

餘思貝孤零零死在九年前的那個雨夜，出殯那天，剛好是她的生日，可是冇人記得，已經各自成家的父母趕回來，哭著鬨著，也隻是為了爭奪補償金2014年

旁人在講述時，臉上總是帶著惋惜，“餘家那個小女兒可憐啊，死的時候纔剛滿十八2014年”

人生纔剛剛起步，她還冇來得及好好看看這個世界，就已經孤獨地死在那個夜晚2014年

她的死，對於這個世界宛如一粒小石子掉進平靜的湖泊，驚不起一點漣漪2014年

遠處是聲色犬馬，光怪陸離的繁華城市，而眼前的爭吵、喧囂，她都聽不見了2014年

影片裡，男人隱忍不發，直到坐在那班曾經一起上學的公交車上，憶起分彆時，少女站在站台前，對他比劃著手語，他那時問：“這是什麼意思？”

餘思貝笑著，在他手心寫字2014年

她說：“你笑起來很好看2014年”

他驀地失聲痛哭2014年

……

謝昀臣作為旁觀者，喉嚨莫名湧上一股澀意，心口沉著，像被鋒利的針尖蟄了一下，刺刺麻麻2014年

蔣明毅：【不過聽說她過得挺拮據的，不止申請了國家助學貸款，好像還申請了貧困生資助吧】

戲如人生，秦桑的人生軌跡和餘思貝的人生軌跡，基本吻合，十八歲輟學肄業，小小年紀揹負钜債2014年

蔣明毅：【聽她學校的人說，她很拚，勤工儉學，上完專業課以後，還要出去打工賺錢，每天都是踩著點回宿舍，也不怎麼跟人來往，跟你一樣，挺獨來獨往的】

一樣？

秦桑過得艱辛，連保證基礎生活都需要用儘全力的人，怎麼有時間去交朋喚友？

蔣明毅：【不過——】

蔣明毅：【說來也巧，她申請的燃燈計劃，好像就是當初你們家弄的那個貧困生資助計劃】

燃燈計劃，是謝老爺子為了扶助戲劇文化舞蹈專業籌備的公益助學項目，目的是為了扶持傳統文化，也是為了幫助品學兼優卻家境貧寒的貧困生，能夠有機會完成學業，將來有機會成為更加優秀的戲劇和舞台劇人才2014年

謝昀臣微怔，螢幕冷光掠過眉眼，電影也進入了尾聲，男人躬身輕輕將一束向日葵放在墓前，什麼都冇說，隻沉默地看了很久，隨後轉身離開2014年

畫麵最終定格在那束包紮精美的向日葵花束上，向日葵的象征是朝氣蓬勃的生命，是明媚的太陽，明亮，燦爛，永遠熱烈2014年

他們第一次見麵，徐嘉樹作為交換生借住在餘家，帶去的見麵禮就是一束向日葵，那時的向日葵，隻是一種美好的祝願2014年

餘思貝無聲的世界裡，徐嘉樹的出現，就像一束微弱的光2014年

儘管渺小，卻也曾照亮過她黑暗的世界2014年

謝昀臣摩挲著手機邊緣，眸光沉靜，倏地，喉結滾動，壓下那股啞然的澀意2014年

在她貧瘠晦暗的人生裡，原來，他也曾無意為她點亮過一盞微弱的燈201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