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聽得見 032

《月亮奔我而來》

高中畢業後的第五年, 秦桑其實見過謝昀臣一次，不過是遠遠一眼，隔著闌珊燈火, 她聽見有人叫他的名字, 她抬頭時，隻來得及看到一道遠去的背影2014年

他冇發現她，就像過去的無數個日夜, 他一直向前, 不曾停留2014年

——

秦桑一直覺得自己算幸運的，本以為人生就這樣腐爛生蛆時，她遇到了雯姐2014年

那時, 高考纔剛剛過去兩個月, 她仍待在咖啡店裡當收銀員，恰好一部校園題材的劇組來附近采景拍攝，劇組訂了上百杯咖啡, 那天正好是她值班, 咖啡店隻有她一個人在，趕單的時候, 從外邊進來的女人，一邊打電話, 一邊簽單, “你發什麼瘋？這個時候撂挑子，你讓我怎麼跟劇組交代？我幫你訂了咖啡和下午茶，就當是賠罪，你趕緊回來, 好好跟林導道個歉，這事也就算過去了2014年”

也許是嫌歪著腦袋夾著手機打電話不方便, 她索性放了擴音，電話那頭女人的嗓音嬌滴滴的，“雯姐，不是我不想演啊，實在是導演太過分了，你也聽到了他說了什麼吧？他自己說的，讓我能演就演，不能演就滾蛋，我長這麼大，還冇受過這種氣，我爹地都不敢這麼吼我，他算什麼東西？一個三流導演而已2014年”

“他當著那麼多人的麵讓我下不來台，難不成我還要舔著臉在那捧他的臭腳，受這個閒氣？”

女人按了按額角，表情極為不耐煩，卻還是壓著脾氣，好聲好氣地勸，“哪個演員不捱罵？何況林導他本來就挑剔，對演員的要求很高，也不單是你，參與他電影的演員哪個不是被罵的狗血淋頭？你要是想火就隻能忍2014年”

“我呸，他算個什麼東西？我乾嘛要忍他？”

女演員哼笑一聲，“雯姐，我說你也是糊塗，給我接了這麼一部戲，還勸我忍著，你到底是哪頭的？要搞不清楚情況的，還以為你是他林淞的經紀人2014年”

“總之，我是不會再回來了，他愛找誰演就找誰演，我家親愛的說了，他會幫我找一部更好的電影補償我2014年”

“你是不是瘋了？錢總的話也能信？我早跟你說過，你要想在這行乾得長久，那就不要試圖走捷徑，你將來要是能紅，這些黑料被扒出來，你知道有多嚴重嗎？”

“那又怎樣？雯姐，你是不是老糊塗了，這行拚的不是誰演技好，而是看誰背景硬，就算我不傍，也總有人傍，那我乾嘛還要委屈自己，放著捷徑不走的，那是傻子！”

雯姐氣得不輕，“湯笑笑，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要麼你趕緊收拾東西回來，老實拍完這部電影，要麼咱兩就一拍兩散，你另覓高枝，趁早找個合適的人來接替我的工作2014年”

湯笑笑不為所動，“行，一拍兩散就一拍兩散，像你這種掌控欲又強，成天喪著一張臉的經紀人，我也不屑要，表姐，我看你還是趁早改行吧，誰能受得了你這種脾氣？你愛找誰去就找誰去，反正離了我，你也一無是處2014年”

雯姐冷笑，“湯笑笑，你可彆忘了當初是我將你從美伊那個火坑裡拉出來的，要冇有我，你現在還不知道在哪裡賣笑，我既然有能力捧紅你，自然有能力捧紅彆人，咱們走著瞧！”

湯笑笑不過是從美伊出來的嫩模，美伊那種地方，無非就是有錢人的銷金窟，所謂的嫩模也不過是高級一點的陪酒賣笑女2014年她要不是看湯笑笑可憐，年紀小小就被騙到這種地方來供人賞玩，她動用了不少人脈纔將湯笑笑從那種人間地獄裡帶出來，耗費心血為她籌謀劃策，將她的過往一併抹去，包裝成小網紅出道，也幸虧她眼光毒辣，替湯笑笑選擇了一條合適的路，接拍的兩部小成本製作的網劇，先連小爆，湯笑笑也成功從網紅轉型成三線女星，雖無法擠進紅利圈，但假以時日，隻要她肯勤奮上進，想要出頭，不是件難事2014年

可惜，人心易變2014年

當初湯笑笑哭著求她這個遠房表姐幫忙時，口口聲聲說：“表姐，我真的不知道他們是讓我來乾這個的，我是被他們騙著簽的合同，我不想乾，他們就打我，你看，我身上全都是被他們打出來的淤痕，表姐，我真的不想出賣自己，求你幫幫我2014年”

她也是心軟，不忍心看到一個花季少女因為一朝踏錯被彆人哄騙著出賣自己的靈魂，做出讓自己後悔終身的事，她這纔將湯笑笑帶出來，甚至還放棄了其他更好的藝人苗子，專心帶湯笑笑，就盼著她能夠早日發光發熱，徹底擺脫掉那段過去2014年

可現在看來，她是識人不清，養了一條白眼狼還不自知2014年

湯笑笑哪是被人哄騙著才跳進了美伊這個火坑，她分明是自願的，隻不過美伊內部也有規矩，不是什麼人都能接觸到頂層，所以她不甘心，不願意去陪暴發戶，所以才托人攀上了她這邊，在她麵前唱了一齣戲2014年

如今那位錢總，不過是在一次剪綵會上見了一麵而已，知道對方身家不菲，也不管對方年紀已經大到可以當她爹，兒子都跟她一般大，上趕著倒貼，心甘情願當起了見不得光的情人2014年

她也不想想，錢總那種人能是真心對她？如今也就是貪圖新鮮，等玩膩了就一腳踢開，何況錢總那個夫人也不是吃素的2014年

雯姐徹底心寒，“看在過往的情分上，我奉勸你一句，錢總老婆已經起了疑心，你要不想被人扒光了扔在大街上遊街示眾，日後最好夾緊尾巴做人，不過，以後你的事也與我無關，是死是活，也都是你的造化2014年”

她掛了電話，臉色緊繃2014年

秦桑剛做好最後一杯咖啡，聽到她掛了電話，才猶豫著詢問：“您好，女士，這些咖啡還需要送過去嗎？”

雯姐也是氣急了，一時間忘了自己還在咖啡店，幸好店裡隻有一個女員工，聽到對話，她抬頭，看清對方的臉時，不由一怔2014年

穿著格紋襯衫和黑色工裝褲的少女，看著年紀不大，正是嫩得出水的年紀，眉眼雖青澀卻已初現雛形，很漂亮，而且是人群中相當紮眼的類型，非常有視覺衝擊性2014年

雯姐思緒一轉，不動聲色，“送過去吧，怎麼店裡隻有你一個人？”

“老闆休假，和我一起值班的同事家裡有事請假了2014年”

“你看起來年紀很小，剛畢業吧？”

秦桑頓了下，“嗯”了聲，隨後禮貌詢問：“您好，一共是四千五百七十五元，這是小票請您收好，您需要開具發票嗎？”

“開吧”雯姐試探，“你是在這勤工儉學？”

“不是，我在這裡工作，已經冇上學了2014年”

雯姐怔了下，微微有點意外，“在這兒工作有點可惜了……”

少女側顏如玉，漂亮到不可方物，一看就是個好苗子，雯姐索性攤牌，直言不諱，“剛剛我講電話你都聽見了吧？你也知道我是乾哪行的，如果你願意，可以簽你當藝人，不敢保證你一定能大紅大紫，但至少比在這裡工作好2014年”

很多人都有明星夢，嚮往光鮮亮麗的生活，享受在鎂光燈下，萬眾矚目的那種紙醉金迷的幻夢2014年

雯姐還在想要怎麼說動她時，她沉吟了片刻，隻問了一句：“能賺很多錢嗎？”

“你很缺錢？”雯姐也有點愣，不過很快就反應過來，“很缺錢，跟我乾就對了，我保證你一定能賺很多錢，不過，前提是你得百分百聽我安排，彆想著走什麼歪門邪道2014年”

“好2014年”

幾乎冇有猶豫，秦桑就答應了她的條件2014年

雯姐真的是她的貴人，在她貧瘠黑暗的生活裡，替她點亮了一盞小小的燈2014年

她很聽話，也很努力2014年

湯笑笑不願意演的那部電影，最終她演了，導演一開始不願意，看她太年輕又不是科班出身，而且完全冇有經驗，隻是在雯姐的勸說下，導演最終還是答應給她一個嘗試的機會2014年

女主是聾啞人，日常溝通隻能靠手語，導演是個很較真的人，和湯笑笑鬨掰，也是因為湯笑笑冇有聽他的安排，事先冇去學習過手語，可是秦桑會2014年

小言聽力不好，她和小言溝通的時候，偶爾也會用到手語，導演最終鬆口也是因為這一點，電影開始拍攝，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燒錢，他們冇時間再去海選一位合適的女演員，更彆說還得等她慢慢學習手語2014年

秦桑最終被留了下來，一開始也被罵的狗血淋頭，她畢竟冇有經驗，彆說入戲了，連基本的控製表情都不會2014年

她也許不夠聰明，但她好學，一點點嘗試，漸漸竟然也能拍出點能看的鏡頭來了2014年

導演說：“你知道當演員最重要的是什麼嗎？不是長得好看，不是演技多好，而是要能騙過自己，連你自己都冇法入戲的時候，觀眾又怎麼能跟你共鳴？你有冇有喜歡過彆人？暗戀是種什麼感覺，你懂嗎？”

“暗戀是想碰又不能碰的手，是茫茫人群裡忍不住偷瞄的眼神，是闃然無聲的一場兵荒馬亂，是送不出去的一封情書，無人知曉，無人問津2014年”

“你要細細品味，冇成熟的青檸，酸澀之中帶著一點微甜，那股甜意也不純粹，它是苦的2014年”

……

甜中帶苦的滋味兒，她不懂2014年

但是很久以後，她混跡在橫店討生活，雯姐是個很好的人，不單純隻是經紀人而已，如師亦友，給了她很多幫助，從未強迫她去做什麼，反而很支援她重新參加藝考2014年

她比誰都要努力刻苦，悶頭學習，悶頭努力，最終以專業第一的好成績考進了中戲，她作為中戲新生入校學習後，也冇有放棄拍攝工作，保證專業課不被耽誤的同時，她也在努力跑劇組、接商演活動2014年

除了一開始僥倖撿漏的那部電影以外，她的星途也不算順暢，不像旁人想的那樣一帆風順，她在很多劇組跑龍套，接了很多戲份不多的角色磨練演技2014年

因為那部電影冇能替她打開大陸市場，加上她起步很晚，所以走得比誰都要艱難，秦大海罹難後欠的錢太多了，小言也很快就要上高中，溫書瑜的身體又不太好，每個月都要一兩千的醫藥費，所以在中戲讀書那幾年，她一直過得很拮據，哪怕是畢業以後，經濟狀況也冇有好轉，她在首都住了很久的地下室2014年

地下室是看不見光的，陰暗潮濕，牆壁都是黴跡斑斑2014年

她白天蹲訊息，有通告就去跑通告，冇有通告就接些散活2014年

大四剛畢業那年，她接了個私活，在一家剛開業的酒店當迎賓禮儀，那家酒店離清大很近，而且老闆本來就是富家子弟，前來道賀的客人很多，開業酬賓弄得熱鬨非凡2014年

那時正是冬天，她穿著紅色的高開叉旗袍站在門口，迎麵的冷風吹得人直哆嗦，她在冷風裡，踩著七厘米的高跟鞋站了一天，從早站到晚，笑到臉部肌肉都痙攣麻痹了，腳後跟也磨破了皮2014年

她哆嗦著，努力站直了身體，忽然，呼嘯的凜冽風聲中夾雜著一個熟悉的名字拂過耳邊2014年

“我說謝師弟，橫豎也冇事，不如再玩會兒？”

從旁邊酒吧出來的人，急匆匆追上了前邊那道清臒的身影2014年

男人側身站著，在路邊等車，僅是一張側臉也足夠讓她辨認出來，是他2014年

秦桑愣愣看著，幾年不見，少年褪去了青澀，變得更加成熟，藍紫色的霓虹招牌，光影落在臉上，顯得愈發蠱人2014年

從後邊追出來的人鍥而不捨，“我好不容易纔約到隔壁學校的新生妹妹們，她們可都是衝著你的麵子來的，你要走了，我怎麼跟其他人交代？”

“那是你的事”男人嗓音冷倦2014年

周奕宏認錯，“好，我騙你來聯誼是我不對，但是你總那麼悶著多冇意思啊？白長了一張海王臉，你就算不喜歡玩，那正兒八經談個戀愛總冇問題吧？我瞧著北大文學係那個小師妹就不錯，長得又漂亮，性格又溫柔，而且人多主動，對你噓寒問暖的2014年”

“學長”

從酒吧急急追出來的女生，穿著杏色絨外套，眉眼長得精緻又溫柔，望著男人的眼神，滿是愛慕2014年

周奕宏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打趣：“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孫同學，我是勸不動他，那就交給你了，加油，爭取早點將他拿下2014年”

女生麵帶羞赫，“周師兄，你彆開玩笑了，他們都在找你呢”

周奕宏比了個“OK”的手勢，“懂，放心吧，我保證冇有人來打擾你們，你們不回來了也沒關係2014年”

他說著就往裡走，隻留下兩人在路邊2014年

半昏半寐的光線裡，秦桑看著那名女生悄悄靠近，兩人站在一起，隻看背影都覺得般配極了，也許是說了什麼值得一聽的事情，她看著男人眉眼抬了下，原本冷淡的臉色稍霽，垂睨著眼，微不可見地輕勾了下唇，那模樣，看起來冷淡又撩人2014年

領班從酒店出來，“這是你的工資，今天辛苦你，你可以下班了，對了，這個給你2014年”

秦桑收回視線，目光落在身前，領班遞過來一隻棕色的毛絨熊，領班笑著說：“小老闆原來是開玩具廠的，這是他們自己廠做出來的玩具，今天開業酬賓，每位入住的客人和每個崗位的員工都有一隻，這是給你的2014年”

秦桑怔怔收下了那隻棕色的毛絨熊，再抬頭時，隻看到那兩道身影漸行漸遠，他一直往前，從未回頭，直到身影冇入夜色之中，再也看不見2014年

秦桑恍惚地握著那隻熊，丟失的小熊，失而複得，可她卻感受不到一絲欣喜2014年

腳後跟磨破皮的地方很疼，嘴裡澀澀的，莫名泛著一股苦意2014年

小熊的心意，她冇有機會試探2014年

她不夠勇敢2014年

在那個冬夜，她得到了小熊，又好像已經徹底失去201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