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聽得見 031

《月亮奔我而來》

“陳醫生, 我好像生病了2014年”

陳文萍是南靖醫院精神科的權威教授，從醫三十載，見過的病人形形色色, 各有不同2014年

精神病人和普通病人不一樣, 他們意識不到自己生病，甚至不認為自己是病人，抗拒治療, 也排斥外界2014年

像秦桑這種, 她接觸過不下百人，大多數都是對自我評價很低，從而產生極端的自我厭棄心理2014年

可秦桑又有所不同, 經紀人陪同而來時, 她極為平和，甚至麵帶笑容，看著格外的溫順乖巧2014年

“我睡不著覺, 好像被關在一個籠子裡, 我喘不上起氣來，每次閉上眼睛, 都感覺有很多聲音在耳邊說話，但是我聽不清2014年”

秦桑說這話時, 神情平靜, 隻眼裡一片死寂之色2014年

“我努力地想聽清楚他們說了些什麼，可是卻被攔了下來2014年”

陳文萍聽得沉默，秦桑這種情況已經很嚴重了2014年

由於她的身份特殊，所以在正式問診之前, 她的經紀人已經提前和她打過交道，她大致知道秦桑目前的症狀2014年

她睡不著覺, 反胃、想吐，吃什麼吐什麼，就像厭食症患者一樣，可偏偏她什麼都不肯說，麵上仍然像個冇事人一樣，雯姐帶過去的東西，她照樣吃，問什麼也隻說她冇事，行為舉止看起來就像個正常人2014年

若不是那天晚上，雯姐的手機丟在了公寓，返身回去拿的時候，見到房間裡四處無人，隻有側門的陽台門開著，她的拖鞋留在門口，人卻已經站在了護欄邊緣2014年

夜風吹得睡衣鼓起，身形纖瘦到彷彿可隨風而卻，眼底空洞無物，好像聽不見外界的聲音2014年

雯姐嚇得魂都去了一半，她捂著嘴死死壓著那股直竄腦門的寒意，貓手貓腳的靠近，好不容易纔將她給一把薅下來2014年

秦桑看起來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多危險的事，她隻迷惘地說：“我冇有想輕生，我隻是想聽清楚他們說了什麼，雯姐，你聽不到嗎？”

雯姐向來要強，從不認為有什麼事是能夠真正打倒她的，可那天，秦桑蒼白的臉色和迷惘的言語，讓她忍不住心酸2014年

她哽嚥著，“桑桑，你生病了2014年”

秦桑生病了，無人察覺2014年

她太會偽裝，也太在意旁人的感受，所以無論有多難受，多辛苦，從不肯輕易表露出來，她總說自己冇事兒，總說挺挺就過去了，旁人也就真的當她一點都不在意那些風言風語2014年

可誰知她會病得這麼嚴重？雯姐也是那天晚上以後才知道，原來她已經很久冇有闔上眼睛休息過了，她焦慮不安，卻強裝鎮靜，每次她帶過去的東西，她當場吃了，反口就吐得乾乾淨淨，她食不下嚥，頭髮大把大把的掉，甚至嚴重到產生了幻聽、幻視程度2014年

她也許真的不是想尋死，她隻是病了，因為病得太嚴重，所以找不到自救的辦法2014年

“陳醫生，我現在是不是很糟糕，我還有辦法好起來嗎？”

秦桑問得迷茫2014年

陳文萍努力平和語氣，“抑鬱症它不是單純的一種心理症狀，還是精神疾病，疾病需要治療，也能治癒，隻要你不諱疾忌醫，就一定能好起來的2014年”

秦桑點頭，很認真地說：“我要好起來，我媽媽身體不好，小言和她奶奶身體也不好，我是唯一能夠保護她們的人，我不能倒下來2014年”

她太在意彆人了，將所有人看得都比她自己重要，無論是親人還是經紀人，哪怕隻是一個小助理，她都視若珍寶，隻唯獨她自己，放在了最底層的位置2014年

像秦桑這樣，越是表現平靜的患者，實際上病得越是糟糕2014年

陳文萍給秦桑做過係統的監測，她發現秦桑對自己的認可感很低，正常人在麵對汙衊和惡意詆譭時，第一反應是憤怒，其次纔是委屈，會出自本能去回擊，可秦桑不是這樣，她的第一反應是逃避，逃回自己的安全屋，那更像是她用來自保的一種手段，可逃回安全屋以後呢？她依舊冇有安全感，並且還會對自己的行為產生質疑，她會懷疑自己是否真的那麼糟糕，繼而產生更加嚴重的自厭情緒，這無疑是種惡性循環2014年

所以，陳文萍給出的建議是：“秦小姐這種情況，我是建議她不要再繼續現在的工作，演員本來就是一個依賴性極強的職業，需要認可感，太多關注伴隨而來的就是不可控的評價，網絡上風風雨雨，輿論越嘈雜，對她目前的情況來說就越不利，那些負麵評價，隻會加重她的自厭情緒2014年”

秦桑是她所有病人中，最聽話的，也是最配合她治療的患者2014年

她懸著一口氣，好像真的很想要努力從那種糟糕的生活裡逃脫出來2014年

陳文萍也直說：“我會給你開藥，你要按時吃，如果效果不好，可能要考慮使用MECT輔助治療，冇事的時候不要一個人悶在家裡，多出去走走，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多曬太陽，運動是可以提升愉悅感的，最重要的是你要認可自己，相信自己2014年”

陳文萍提出的幾點要求，她幾乎都做到了2014年

按時吃藥、按時來複診，暫時放下工作，調整好作息，每天會安排兩到三個小時的運動時間，可僅僅是這樣，並不能將她完全解脫出來2014年

和抑鬱症對抗，那是一個漫長的過程2014年

像秦桑這種嚴重缺乏自我價值感和認可感的人，想要治癒，尤為艱難2014年

秦桑是那場網暴的受害者，也是抑鬱症患者中的倖存者，其實她的症狀很糟，陳文萍和雯姐都不想刺激她，纔沒和她說實話，她以為自己隻是輕度的抑鬱傾向，隻要積極配合治療，就一定能好轉2014年

可實際上，她已經出現了很多伴隨性不良症狀，除開精神層麵，四肢軀乾、生理現象，甚至還萌生了輕生的念頭，這已經是很嚴重的抑鬱傾向了2014年

重度抑鬱症患者，是很難單純依靠藥物或者輔助性治療等單一手段治癒的，更不用說自愈，想要走出來，很難，所以每年因為抑鬱症而自殺的患者不在少數2014年

秦桑是幸運的，她從夢魘中逃脫出來2014年

可是現在，陳文萍卻在深夜接到了她的電話2014年

秦桑很誠實，她縮在角落，神情看起來有點苦惱，“陳醫生，我好像不太好2014年”

陳文萍心口一沉，重度抑鬱症患者是很難完全治癒的，像她這樣能維持五年時間，像正常人一樣生活，已實屬不易2014年

“怎麼了？是最近有什麼事讓你感受到壓力了嗎？”

秦桑搖搖頭，頓了片刻，又遲疑地點頭2014年

陳文萍儘量放平語氣，“沒關係，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跟我說說，我願意當你的聆聽者2014年”

“陳醫生，你還記得我跟你講過的小熊嗎？”

陳文萍點頭，“記得，你說過你有一隻很喜歡的小熊，隻是不小心弄丟了2014年”

“嗯，我現在好像找到那隻小熊了2014年”

秦桑垂著眼睫，有些語無倫次，指甲無意識地摳著手指邊緣，甚至都冇有意識到手指被摳破了皮肉2014年

她看起來很緊張，也很無助2014年

陳文萍大概知道了癥結所在，“那麼，你現在還是很喜歡那隻小熊嗎？”

秦桑怔住，眼神空蕩蕩的，好像陷入了某種思緒之中2014年

許久，她才認真地點頭，“嗯，很喜歡2014年”

“陳醫生，我是不是很冇用？過了這麼多年，我都放不下，我以為我可以很輕鬆的應對，像正常人一樣，去麵對自己的過去，可是我做不到，我真的很糟糕2014年”

秦桑一直不想正麵自己的過去，即便她這五年來，一直在按照陳文萍所囑托的那樣，給自己一點積極的心理暗示，可她還是做不到2014年

溫敏珠在大庭廣眾之下，剝開了她好不容易纔縫合起來的傷口，她不知所措，隻能眼睜睜看著那條醜陋的疤痕裸/露在人前2014年

她很努力在生活，從來不敢停下來，她害怕停下來，就會被拽回深淵2014年

高考過後，所有人都在憧憬著即將到來的大學生活，他們在為了終於卸下三年的重擔而歡呼雀躍，為了迎接即將到來的嶄新生活而欣喜不已2014年

劉程程給她發訊息，問她考了多少分，誌願打算填哪裡2014年

她不敢回，也不敢去看2014年

偶爾刷到□□動態，看到大家事無钜細分享著當前的生活，高考分數出來以後，基本上就確定了最終的落點2014年

那個時候，班上還隻有一個班群，是□□群，她深夜值班，咖啡店隻剩下稀稀拉拉的兩三名顧客還冇走2014年

□□群裡很熱鬨，大家都在分享自己即將去往的學校2014年

那個時候，班群不像後來才拉的微信群，大家基本上都將自己的昵稱改成了自己的名字，很多熟麵孔在班群裡冒泡，有人考到了南航，有人即將去往上交2014年

【@蔣明毅我說你馬上都要去國外留學了，走之前是不是得聚一聚啊？同學一場，請大家吃頓飯不過分吧？】

蔣明毅：【滾蛋】

【你和謝神，一個保送清大，一個國外鍍金，日子過得逍遙自在，讓你出出血怎麼了？】

【就是就是，這以後咱們想再聚可就難了】

許是被說動了，蔣明毅最後答應了請求，不過他也有言在先2014年

蔣明毅：【請客可以，地點你們定，不過你們謝神來不來，那不是我能左右的】

……

後來，她再見到班上的同學，莫名一怔，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2014年

那時，謝昀臣也來了2014年

少年閒散地跟在人後，很少說話，看起來情緒並不高2014年

在旁人嬉笑打鬨的時候，她隻是靜靜在一旁看著，收拾桌子時，無意間聽到謝昀臣接電話2014年

電話那頭女人說話的聲音很尖銳，“我替你選好的路你不肯走，你是不是想逼死我？”

少年情緒淡薄，眼底浮出一絲冷意，“隨你2014年”

他掛了電話，手機卻並未消停2014年

他看起來很煩，但卻無人發覺，他此刻的不愉2014年

秦桑偷偷看了兩眼，便垂下了眸去，在便簽紙上，一字一句，寫下一句祝福2014年

一句隨處可見的祝福，無足輕重，不痛不癢，但那卻已經是她唯一能做到的事2014年

……

“桑桑，你為什麼會覺得自己很糟糕？”

陳文萍的聲音將她拉回到現實2014年

秦桑想了很久，“因為我很無能，我保護不了自己想保護的人，也冇有辦法像其他人那樣，正視自己的不堪2014年”

“我隻是覺得……”

“我不配2014年”

“那麼，你去爭取過嗎？”

陳文萍看著她，嗓音沉靜，“桑桑，你應該勇敢一點2014年”

“或許——”

陳文萍頓了下，溫和地笑著鼓勵2014年

“偶爾也應該聽聽小熊的想法201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