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聽得見 020

《奔月日記》

“等到大霧散去, 終見光明2014年”

——《奔月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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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那年，距離高考還有10天的時候，最後一節是班會, 班會的主題是“成長與理想”2014年

那個時候, 他們對未來還冇有很明確的認知，隻知道高考很重要，要嚴陣以待, 因為, 那是他們推開通向未來的最後一扇大門2014年

隻要從那扇門裡出去，以後他們就是父母眼中的“大人”了2014年

那時候他們實驗班的班主任都已經快到退休年齡了，他帶了很多屆高三生, 平常他不苟言笑, 唯獨那天班會，他一反常態，端著掉了漆邊的黑色保溫杯, 喝了口濃茶, 不緊不慢地說：“你們也知道，馬上就要高考了, 等熬過這艱難的最後十天，你們就能俘獲新生2014年”

“在你們的人生邁向另一個階段之前, 我想問問同學們, 你們都想清楚了嗎？未來想要成為怎樣的人？”

教室裡，同學們麵麵相覷，大部分人都和她一樣，對即將到來的未來, 茫然無措2014年

她們隻知道高考是一道門檻，勇敢邁過去, 才能不負韶華，不負父母多年撫養，不負自己多年寒窗苦讀2014年

可邁過去以後呢？高考以後，是新的人生，新的起點2014年

終點在何處？

那扇大門以後，藏著的是芬香滿園的馥鬱仙境，還是荊棘遍佈的崎嶇忐途2014年

冇有人知道未來什麼樣2014年

未來，太抽象了2014年

近在咫尺，又遙不可及2014年

但——

不是所有人都跟她一樣，對未來一無所知2014年

至少，有人知道2014年

班主任看了台下一眼，忽然出聲：“謝同學，你來說說你的理想，以後你想做什麼？”

被班主任點名的少年，清冽眉眼漸漸褪去了那份懵懂的青澀，藍白色校服，洗滌得乾乾淨淨，像一叢挺拔青竹，風吹不倒，雪壓不彎2014年

他站在講台上，神色如常，嗓音清朗，提及“未來”和“理想”時，侃侃而談2014年

他說：“我想做的很簡單，在有限的生命裡，儘量發揮自己最大的餘熱2014年”

宇宙和海洋一樣神秘，人類對海洋的開發不過5％，而對宇宙的探索同樣也隻有5％2014年

人類的生命是有限的，對未知領域的勘探也是有限的2014年

“……現在的探索受限於當下的科技水平，但我相信，將來總有一日，當下所有困擾不解的難題都會迎刃而解2014年”

“我想做的就是在等待那天來臨前，能夠為此提供一點微末的貢獻2014年”

因為宇宙無垠，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生命也是有限的，但是理想是不設限的，千千萬萬個航天人的力量是無限的2014年

……

在她對未來還懵懂無知，對“夢想”隻存在模糊不清的狹義概念時，他已經走在了前行的路上，推開了那扇名為“成長”的大門2014年

總有人在為夢想前行，即使前路迢迢，迷霧重重，不管未來是鮮花著錦，還是滿身瘡痍，他都為此義無反顧2014年

堅持，永遠比放棄更難201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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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師兄之所以會說那些話，那是因為他並不瞭解你，他不知道，你為了所謂的‘自由’付出了多大的代價2014年”

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她很難說是誰錯了2014年

因為他們都冇錯，不過是所處的位置不同，所以纔會產生誤差2014年

這世界，哪有真正的感同身受2014年

不在其位，不知其困苦2014年

她過去也覺得謝昀臣好像生來就是讓人嫉妒的存在，生來就在羅馬，旁人奮鬥了一輩子，可能纔不過剛剛到達他的起點2014年

他什麼都有，想要的，也唾手可得，好像他的人生一帆風順，冇有任何的波瀾2014年

可是後來，她才知道她錯了2014年

“其實高二那年，我見過阿姨來學校找你2014年”

剛上高二，她因為成績下滑實在厲害，被各科老師約談，班主任要她訂正好錯題，寫一份檢討，放學後去辦公室交給他2014年

當時正好是放學，教學樓隻有零星的幾名同學在，辦公樓也很安靜，任課老師大多下班了，隻有少部分值班老師還駐守在崗位2014年

秦桑拿著寫好的檢討，走到辦公室門口時，剛想敲門，裡邊就傳來班主任說話的聲音2014年

“謝夫人，您可能不瞭解強基計劃是什麼”班主任說，“強基計劃屬於高等院校的特殊類型招生，是針對基礎學科招生的人才培養計劃，對孩子是有好處的2014年”

“您看，謝同學從小就參加就參加學科競賽，競賽成績又這麼好……”

“而且，謝同學以後不是想報考航天專業，專心科研嗎？正好，去年強基計劃增添了航天航空、飛行器動力工程、智慧無人機係統、自動化等交叉學科，以謝同學的能力和誌向來說，他如今參加強基，是有利而無弊2014年”

……

一門之隔，秦桑抬起的手又默默垂了下來，低頭看著自己寫的檢討書，無聲地扯了扯嘴角，有點無地自容2014年

忽然，辦公室響起一道冷淡的女人聲音2014年

“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不過我先生對我兒子的未來已經有更好的規劃了，科研？我根本不同意我兒子走這條路2014年”

“他想報名強基這件事，也冇有征詢過我們父母的意見2014年”

“我和我先生是希望他以後能夠從政，上中國政法大學，走更好的路子，以後也能過得更好一點2014年”

“這……”班主任為難，“將來畢竟是要孩子自己去取捨的，以後要學什麼，想做什麼，是不是也得尊重一下孩子自己的意見？”

“尊重？我還不夠尊重他嗎？”女人嗤笑一聲，“要不夠尊重，我就不會這麼忙還抽時間來學校收拾他的爛攤子，唐老師，您為人師表，要做的是引導我的兒子走向正途，怎麼還攛搗著他忤逆長輩，離經叛道，連父母的話都不聽了？”

“他這麼小的孩子，懂什麼未來？懂什麼纔是最好的？我是他媽，我還能害了他不成？”

女人咄咄逼人，寸步不讓2014年

“夠了”

男聲清潤，卻莫名低啞，彷彿是在壓製著情緒2014年

“謝夫人，您在家高高在上我管不著，這裡是學校，麻煩您少把那套頤指氣使的毛病帶過來，是我想參加強基計劃，唐老師不過是儘到當老師的本分，至於您……”

他嘲諷，“這麼多年您儘到過當母親的義務？又何必刻意跑到這裡來裝慈母2014年”

“混賬東西！”周婉清氣得不輕，許是覺得被下了麵子，她快步上前，揚手就是一巴掌，“我養你到現在，你如今翅膀硬了，所以連我的話都不聽了是嗎？你明知我們家現在的情況有多緊張，你竟還敢聯合外人一樣來氣我？你是不是想讓我死給你看？”

那一巴掌扇得不輕，隔著門都聽見了響聲2014年

秦桑被嚇得一怔，她家境在一中雖然算不上多好，但父母恩愛，家庭和順，爸爸媽媽也很愛她，都不曾對她說過一句重話，更不用說像現在這樣，劍拔弩張，吵得臉紅脖子粗，麵目猙獰到彷彿麵前站著的不是她的兒子，而是仇人2014年

透過門縫往裡看，隻能看到少年清瘦的身形，他低著眉眼，看不清神情，左臉有點腫，冷白的皮膚上，紅色的巴掌印格外明顯2014年

周婉清手都在發麻，她怔怔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身體下意識地向前，伸手想碰他的臉，“昀臣，媽不是……”

謝昀臣似乎感覺不到疼一般，隻嘲諷地勾了勾唇，輕謾又冷淡地嗤笑了聲，“怎麼？謝夫人，氣還冇出夠？”

周婉清伸出去的手頓時僵住2014年

班主任也被嚇到了，他很快反應過來，皺著眉頭勸阻：“謝媽媽，有話好好說，您跟孩子置什麼氣？那個……謝同學，試卷好像還冇發下去，你先回趟教室，順便幫我把試卷也帶過去2014年”

謝昀臣扯了扯唇，應了聲“嗯”2014年

他拿著試捲開門出來時，秦桑正好撞個正著2014年

她抱著錯題本，將檢討書壓在胸口，手足無措地本想開口解釋2014年

可對方卻隻是冷冷睨了她一眼，視線從她身上快速掠過，似乎並不關心，也不在意，冷淡地拿著試卷離開2014年

秦桑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失落地垂下眼睫2014年

辦公室裡，周婉清見謝昀臣說走就走，頓時來了氣，“唐老師，您看這孩子……他有把我當母親看待嗎？我是他媽，他都這麼冷淡，連招呼都不打一聲2014年”

少頃，她深呼吸，壓下脾氣說：“唐老師，總之，我今天到這兒來就是為了我兒子的事來的，您不必在這裡當和事佬，也不必多言相勸，我是不可能同意他參加強基計劃的，彆說我了，他父親也不可能同意，他要走什麼路，以後要當什麼樣的人，我們當父母的，早有部署，不需要外人操心2014年”

“而且，我希望學校最起碼能做到尊重家長的意願，有些事，您作為老師不能隻聽孩子的一麵之詞，他這麼小的年紀，還分辨不清好賴對錯，您怎麼能任由他去做這種決定？至少……總得先知會我們當父母的一聲吧？若不是被我發現，等到木已成舟，您豈不是毀了孩子一輩子？”

“您說說，他放著康莊大道不去走，非要稀裡糊塗聽人哄騙著鑽進羊腸小道裡摔跟頭，這是不是有病？”

班主任不好置喙他們的家務事，隻耐心地好言相勸道：“我理解您，父母為了孩子總是操心多過自己，隻是孩子如今也大了，他也許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想做的事，我覺得您不妨坐下來，心平氣和地和謝同學好好談談2014年”

……

秦桑沉吟兩秒，解釋，“我當時是去辦公室送檢討的，湊巧聽見了你和阿姨的爭執2014年”

謝昀臣微頓，印象裡確實有過這麼一件事，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淡聲道：“嚇到你了？”

秦桑遲疑地點了下頭，“老實說，是有一點2014年”

她的家庭環境不好，但家庭氛圍很好，從冇有見識過周婉清那種強勢□□的母親2014年

“抱歉”他總是有禮的，那是刻在骨子裡的教養2014年

即使是她在那聽牆角在前，一不小心撞破了他們家的家醜2014年

秦桑輕輕歎氣，“你為什麼要道歉？你又冇做錯什麼2014年”

“雖然我們不能選擇自己的原生家庭，也無法選擇自己的父母和出身，但……”

“我們能選擇自己想要成為什麼樣的人2014年”

“在我看來，謝同學，你已經比很多人勇敢了2014年”

並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掙脫家庭的束縛2014年

所以，她纔會在劉程程說謝昀臣進了航天院時，如此驚訝2014年

以他媽媽那種強勢霸道的性格，動不動以死相要挾，他肯定付出了很多，才能義無反顧投身航天事業2014年

旁人隻覺得他自由如風，羨慕他衣食無憂，有前途，有後路，可無人知曉，他一路坎坷，所承受的痛苦和折磨，皆來源於至親2014年

她們稱之為“家”的港灣，對他而言，無異於是囚禁他的牢籠，是不見天日的深淵2014年

意識到氛圍有點沉重，秦桑想了想，忽而出聲轉移話題2014年

“謝同學，其實我也很會看手相的，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幫你看看哦，說不定，眼前的困惑就迎刃而解了2014年”

她說得煞有其事，一本正經的模樣，讓人忍俊不禁2014年

謝昀臣煩悶的情緒倏散，冷淡的眉眼舒展，微勾著唇，笑意淺淡，“看不出來，秦同學業務廣泛2014年”

“還行”秦桑想了想，“你也知道當演員其實也很無聊的，平常拍戲待在片場，下了戲也冇事可乾，我不就順勢拓展一下業務能力，有需求就有市場，不過我看得真的還行，很準的，很多同行都想找我幫忙看看運勢2014年”

“看在同學一場的情分上，我免費幫你看，怎麼樣？這次就不收費，要是你覺得準，那就下次再來2014年”

她頓了頓，俏皮地眨了下左眼，“不過，下次可就得先預約才能幫你看了2014年”

謝昀臣低笑了聲，嗓音很沉，沙沙的，有點啞，還有點莫名的撩人，“那……”

“下次預約，秦同學介意給我開個後門嗎？”

男人眉眼冷意儘散，漫不經心地勾著唇，眸底清明，清晰地勾勒著她的輪廓，看起來既冷淡又撩人2014年

秦桑控製不住耳熱，輕輕“嗯”了聲，她低下眉眼，目光落在那隻伸出來的手上2014年

男人的手很大，骨骼清瘦，指節修長，掌心的紋路也很乾淨2014年

秦桑看得仔細，語氣柔柔的，“生命線很長，一看就是能長壽的命，智慧線也不錯，事業嘛……”

她用手指，在他手心寫了一個字2014年

謝昀臣垂睨著眼，她低著頭，頭頂有個很淺的發旋，也許是太瘦了，頸後的棘突也很明顯，髮梢從肩上滑落，垂落在掌心，隨著她寫字的動作，不時掃過，掌心莫名有股癢意2014年

她寫得很認真，柔軟的指腹在掌心輕輕劃過，像一片輕盈的羽毛2014年

“等？”謝昀臣猜出了字形2014年

秦桑抬頭看他，笑意盈盈，“嗯，雖然眼前是霧障重重，但迷霧總有散開的一天，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等2014年”

等到大霧散去，終見光明2014年